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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數載曦微悲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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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數載曦微悲過往

“凝兮公主展信安康,既然你能看到這封信,就代表我得祝賀我自己,因為此時的我已經得到想要的自由了。你一定很疑惑,關於我,關於曦微,曾經發生過什麽,接下來我會一一說給你聽。

我是良佑三十三年進的王府,衛卓凜被先帝封為厚德王,彼時他尚未娶妻納妾,整個厚德王府只我一人。很快,我生了一個兒子,衛卓凜給他取名嘉。嘉兒十分聰慧,更是我的長子、獨子,我便將所有心思和寵愛都給了他。

良佑三十四年,王府裏來了一位新人,是奚先的長女奚沃。衛卓凜告訴我,她是他奪權的保障。果然,沒過多久,衛卓凜便在奚先等人的幫扶下登基為帝,那時嘉兒方才兩歲,而奚沃也懷孕了。為了安撫我,衛卓凜將年號定為厚辰——厚德王與明晨衍。他總愛在這些小事上花心思討我開心,辰湖的名字亦由此而來。

厚辰元年,奚沃生下皇二子漫。再到後來,嫣妃與清妃接連入宮,皇三子屬也出生了。我心中在意,但我愛衛卓凜,也知曉身為君王應當恩澤六宮,所以我並不怪他。

直到厚辰九年,我的嘉兒,他死了。無人知曉嘉兒為何會失足溺斃在辰湖之中,有嬤嬤說,是因為和妜年紀太小,嘉兒為了尋找妹妹才發生了意外。但我不信,果然,不久之後我便發現了端倪。

那時禾妧尚未斷奶,乳母卻因家中急事不得不離開皇宮,我出於好心,找回了當初哺育和妜的乳母,沒想到她竟是關鍵所在。原來當初是有人刻意給了她銀兩,讓她將公主引到辰湖邊,最後再裝模作樣地到嘉兒面前誇大其詞。我心知嘉兒之事不是意外,便著手調查,直到乳母向我指認了衛卓凜宮中的太監,說他就是給她銀兩之人。

我質問衛卓凜,他居然承認了。原來他疑心嘉兒的生辰,覺得嘉兒並非他親生,可我有喜那段時日,並未有過別人。朝堂立太子之聲從未停息,他認為絕不能立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為太子,索性直接從根源消除隱患。虎毒尚且不食子,真是可笑至極,僅僅因為他的疑心,我的嘉兒便喪了命。

從此以後,若雪殿就是我自設的囹圄,我恨衛卓凜,更恨自己。只是可憐了和妜,年紀輕輕便無母親愛護。但我每每看見她,都會因那雙像極了衛卓凜的眼睛而失控。我做不到像往常那般疼愛她,只能用一道門擋住所有過往。

關於曦微郡主,她的故事三言兩語便可說清,與你知道的大同小異。

良佑三十二年,曦微在先帝的逼迫之下成為了北恒暗中犒賞大臣們的貨品。她常常去到各個不同的府中,從痛苦不堪到日漸麻木,其實只是一瞬間的事。

直到某一次,一位重權在握的王爺成為了她的裙下之臣,相愛似乎很容易,但身份有別,二人不能相守。

良佑末年,王爺準備了一樁計劃,他要利用昉都之中有名的妓子們行刺殺大臣之事,良末之亂由此而來。

曦微並沒有死,她在王爺的幫助下,假死脫身,改頭換面,拋卻以往的身份入了王府。王爺殺那些大臣,最後自導自演抓住兇手,不僅得到了先帝的認可,而且在空出來的官位上安插了不少親信,為登基之路做足了鋪墊,更懲罰並滅口了那些侵犯過曦微的人,一舉三得,實在大膽,卻也實在精彩。

故事的結尾你已經猜到了罷,曦微沒有死,她懷孕了,然後生下了一個被王爺質疑血脈的兒子。從此,曦微之名便成了敏華寺的一張排位,世上只餘雪妃。

我空有晨曦之名,卻過得不見天日,本以為只能長伴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沒想到衛卓凜竟效仿先帝,欲辱你害你。當日他救我時的承諾,就像漂浮在天空中的雲,太過輕盈,也太過飄渺,最終被忘得一幹二凈。

所以我救了你,我想看看你會不會有另外一條路。午夜時分,我也會問菩薩,為何曦微遇不到一個如雪妃一般的人?後來想一想,或許這就是因果。我不願再受往事所擾,故自囚於若雪殿,但想要逃離之心一刻不曾停歇。故人皆逝去,故鄉在遠方,我太想回家了。如今從一處絕境之中跳出來,或許是我該感謝你。

終於重獲自由,我只覺喜悅。你放心,我帶夠了銀錢,宮門外的世界如何,我已十數載不曾踏足,但此一去無論生死,我都不悔。

若有多餘的心力,煩請你和謝大人照顧照顧和妜。她親事已定,我看過聞公子,是個可堪托付之人。但我的眼光不好,人也不是一成不變,誰能知曉未來的事呢?

如果有緣,我們會再見面的。

凝兮,今日是厚辰二十四年三月廿四,從星象上來看,是個辭舊迎新、諸事皆宜的好日子。

汝之新婚,吾之新生。

勿念。”

看著眼前這封信,凝兮久久不能平靜。原來雪妃就是明晨衍,明晨衍就是曦微表姑……

忽然釋懷一笑,如今表姑已重回天地之間,當為喜事。

腦海中不斷閃回往日裏與曦微表姑相處的畫面,竟恍如隔世。雖然仍不知除夕夜她與順貴妃在若雪殿前對話的前因後果,但無論是仗義相救,還是多次照拂,都已有了答案。不僅僅因為她是曦微表姑,最重要的是,她在救贖多年前遭難的自己。

凝兮擡起頭,努力抑制住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她也不知自己為何而哭,是慶幸曦微表姑尚未離世?還是感恩她對自己的幫助?又或是替她的重新開始感到喜悅?或許都有吧。

將密密麻麻的好幾頁信紙仔細疊好,凝兮小心地收入懷中。

待婚儀完成,她會找機會藏好這封信。

曦微表姑既囑咐她按照自己的心意處置,那麽凝兮在有所動作之前,一定會仔細思量。說不定有一天,這封信就成了解開曦微表姑與和妜表妹多年的心結,或是成了揭發北恒兩任皇帝惡行的主要直觀證據。

隊伍不斷往前行進,鞭炮聲起,原來已到謝府了。

喜轎落定,謝征南走到轎前,輕輕掀起簾子,將凝兮扶出來。

凝兮一手舉著團扇,一手牽著紅綢,跨過火盆,一步一步走進張燈結彩的謝府。

如今已至黃昏時分,天色蒙蒙的,將要到吉時。來觀禮的賓客不少,新郎官已將新娘迎回,不斷有艷羨和祝福的目光投到二人身上。

正殿內。

喜婆高呼:“黃昏吉時至,新婦入家門。”她一甩大紅色的手絹,笑瞇瞇地喊道:

“一拜天地——”

凝兮與謝征南一同轉身,面朝屋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謝赴端坐於主位,另一邊放著謝征南母親憶月的牌位。他欣慰地看著兒子兒媳,滿心都是對憶月的懷念。

“夫妻對拜——”

凝兮透過團扇看向謝征南,愈發覺得他眼熟,謝征南亦凝望著她。眼波流轉間,新人隨喜婆的話俯身行禮。

“新婦入洞房,禮成!”

一群身著大紅衣裳的丫鬟仆婦簇擁著,謝征南溫柔地打橫抱起凝兮,穩穩當當地穿過後堂,最後走進了提前布置好的新房之中。

拾玖和程苡簌作為凝兮的半個娘家人,早已等候在此。見二人進來,拾玖立刻起身迎接,嘴裏不停地說著吉祥話,逗得凝兮忍不住笑意。

謝征南輕輕將凝兮放在床上,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包圍著她,淡淡的果香飄著,令人心曠神怡。

拾玖端過來兩杯酒,“請新人飲合巹酒。”

杯子裏是程苡簌特意調制的可供有孕女子飲用的果酒,凝兮將手中的團扇放下,露出一張美麗的臉龐。

謝征南笑著,同她一起舉起酒杯,交叉著仰頭飲下。

“合巹酒飲下,從此恩愛和睦,舉案齊眉!”拾玖說道。

她轉身取出一把剪刀,從凝兮和謝征南的發尾分別取了一縷,用紅線纏好,恭恭敬敬地奉於二人面前。

“紅線相纏,結發為夫妻。願公主與駙馬從此同心同德,永不相離!”

拾玖說得誠懇,一旁觀禮的人紛紛鼓掌叫好。

待到一切儀式完成,已經入夜了,謝征南作為新郎官,在席上游走應酬。凝兮百無聊賴地坐在喜床時,只覺困倦。

幸得有遙雪豆蔻丹調養好了她的身體,否則這一整套流程下來,已有六個月身孕的凝兮真得累暈了不可。

她覺得肚子有些餓,便差拾玖去廚房拿些吃的來,後者連連應是。於是現在整個屋子裏只餘凝兮一個人。

回想起今日發生的所有,當真如夢似幻,曦微表姑帶給凝兮的震驚在此刻的寂靜中尤其突出。不知若雪殿中那位“雪貴妃”要如何瞞過,或許瞞不過,皇上已經在滿宮尋找雪貴妃了。

正如凝兮所料,皇上見雪貴妃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親近,就連聲音也比往日更加沙啞,自然更加周到地關懷問候。午後回禦書房處理了一段時間的政事,晚間,皇上又來了若雪殿。

“雪貴妃”還是不願同他多說話,就連不經意的觸碰都會使她輕輕顫抖,皇上不得不起疑。拉扯之間面紗掉落,皇上看著這個眼睛與雪貴妃有五分相似的女子,一時惱恨與害怕同時在心中糾纏。

他質問“雪貴妃”,真正的雪貴妃在何處,後者不語,只低眉順眼地跪在地上。她本是皇宮之中的一個普通宮女,家中母親病重,無多餘的銀錢買藥,眼看就要不行了,是雪貴妃發現了此事並予以幫助。所以無論如何,她都要盡可能地為雪貴妃拖時間。

皇上發了好大的火,命令闔宮警戒,搜尋雪貴妃的下落,不得放過每一處可能的地方。但整整找了兩個時辰,仍然一無所獲。

也就是說,雪貴妃可能已不在宮中。除去必要的日常采買,今日唯一進出宮門的只有謝征南的迎親隊伍,前者搜查嚴格,雪貴妃絕不可能混出去,後者是她唯一的可能。

皇上立刻審查相關人等,南宮門的侍衛跪倒一片,紛紛顫抖著沈默。這麽多雙眼睛看著,竟沒有一個人敢萬分確定雪貴妃不在迎親隊伍之中。皇上怒極反笑,當即就撤了為首之人的職,並責令當值的侍衛一人領二十軍棍。

雪貴妃已經逃出,縱使皇上不願意承認,這也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雪兒,朕一定要找到你。”皇上呢喃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不相信雪貴妃一個小小女子,竟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不惜一切代價找尋雪貴妃下落的旨意當晚就傳遍了昉都的大街小巷。

還有助雪貴妃逃走的迎親隊伍,不管是被迫還是主動,謝征南和凝兮一定脫不了幹系。今日是這二人的大喜之日,又是他親口賜的婚,皇上決定大發慈悲,且等往後,他會慢慢找謝府清算的。

姹嫣宮中,嫣妃聽聞雪貴妃失蹤之事,心道不好。

皇上愛護雪貴妃,她清楚得很。如今迎親剛過,雪貴妃就不見了,難保不會牽連到謝府。雖說嫣妃已為妃多年,甚至生下了暄王衛屬,但皇上的心思實難猜測,她並不敢保證皇上會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停止追究此事。

寫下一封提前告知的信,嫣妃再次差人將其送到謝府。但今日皇宮警戒,侍衛嚴格把控,層層檢查之下,這封信始終無法順利送出。

嫣妃在這幽深的宮廷之內,能做的便只剩擔憂了。希望征南能夠有所預料,逢兇化吉。

否則……

她的眼神之中劃過一絲狠戾。

謝府,賓主盡歡,喧囂落幕。

凝兮吃過糕點,便將拾玖屏退,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待。百無聊賴,凝兮看著屋內的布置默默發呆。

紅是喜房的主基調,外間的圓形木桌上放著精心制作擺盤的吃食,房梁四方都掛著手工制作的吉祥絡子,滿屋泛著淡淡的桃花香氣,應是將已開過的桃花磨成粉,均勻地沾染在了布置在喜房內的紅綢之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這是極好的象征。

可凝兮心思並不在此,她今日一直在思考的只有兩件事,一是曦微表姑的過往和將來,二是謝征南和江臨瀾的相似之處。

曦微之事已成定局,就算需要提前布局做些什麽,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準備好的事情。倒是謝征南和江臨瀾……

凝兮已經不是第一次覺得這二人相似了,但無論是拾玖的說辭還是謝征南的反應,都證明他們並非同一個人。難道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拿的真的是一個“與酷似白月光的替身和親”的劇本?

無數次審視過自己的心,凝兮仍得不出準確的答案。毋庸置疑她曾喜歡江臨瀾,分開後控制著將這種喜歡收回,於是那人只變成了在心底的回憶和追念。後來遇見謝征南,或許是因為酷似故人罷,她漸漸有了不一樣的感覺。

凝兮覺得自己是喜歡謝征南的,只是這種喜歡與當初對江臨瀾的喜歡類似,都是排在“理智”二字之後的。

所以她才會在今日感到歡喜,卻並不覺得期盼。

釋懷地笑了笑,凝兮心道,看來自己喜歡的都是同一個類型。收放自如的感情最是可控,既能享受,又不至於傷己太深。

這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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