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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名為無名者的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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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名為無名者的啟程

*有屑人

最古老的生命在積壓、灼熱和痛苦中誕生,它們爬出了黑暗的海水,見到了高懸於天的太陽和月亮,然而在海水的最深處所見的恐怖永遠地跟隨著它們,那是在誕生的慘烈廝殺和死亡的循環往覆中刻印下的最原始、古老的恐懼。

一切恐懼的源頭來自未知。

一個人搖搖晃晃地在黑暗中站起,不小心摔到了一邊的土堆上,扶著柔軟的土堆站起身,借著遠處柱上的光源疑惑地看著手中握著的劍,那是一把幾乎斷到劍柄的劍。

他的大腦混沌不堪,想不出自己握劍的理由,也想不出自己是誰,於是隨手把劍扔在地上,本能地向光源走去。腳下堅實的地面讓他感到安心,盡管身後是無窮的黑暗,但好歹眼前有切實存在的光源。

旋即他發現那柱上的光源不是一盞燈,而是一個坐在燈架上的人偶,巴掌大的人偶渾身散發奇異的溫暖光芒,不像陽光那般熾熱刺痛,也不像月光那樣冰冷無情,僅是為存在而發光。

他正疑惑突然出現的對陽光和月光的評價,人偶發出了雌雄莫辨的聲音:“罪人啊,請跪下祈禱你的路程,然後開始你的贖罪之旅吧。”

“你是誰?”他問道,對於自己莫名其妙出現於此的疑問尚未解開,這個人偶開口就是要他贖罪的口氣十分讓他不快——自己似乎是個高傲的人,“你憑什麽說我是罪人,你認識我?”

“我是亡月高塔的化身,月神的仆從,而你是冒犯神明的罪人,你當為自己的罪行贖罪。”人偶停頓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他語句中的不對勁,“噢,你忘記了你是誰?”

他不作聲,走出黑暗時他發現自己啥也沒穿,因而更加迷茫自己如此原始地睡在黑暗中的原因,但這不是隨便一個人偶都可以稱呼自己罪人的理由。

人偶冷淡地斥責他:“忘記了名字就可以忘記你的罪行嗎,罪人。”仿佛在公事公辦地宣讀他的罪惡,但他的確不記得了,連自己重要的姓名、身份和過去都遺忘的人難道還會記得附加其上的罪行嗎?

“我不喜歡被稱呼為‘罪人’。”他抱怨道,後知後覺的羞恥敦促他找點東西披在身上。

人偶沈默了片刻,妥協了:“好吧,那我稱呼你為‘無名’吧。”他的聲音夾雜著些許無奈和不耐煩,“無名者,登上亡月高塔贖清你的罪行吧,前往塔頂覲見月神,請求祂的原諒吧!”鄭重的話語從一個巴掌大的人偶嘴裏說出來怎麽聽怎麽滑稽別扭,尤其說的還幹巴巴的。

無名捧起燈架上的人偶,帶著光源四處轉悠,之前蘇醒地方的土堆原來是一個屍體堆,不知何種原因這些屍體暫停了腐爛,安靜地疊放在一起。

無名毫不猶豫地扒下屍體上還算完好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挑揀了一番鞋子,又從屍體堆裏找到了一把勉強能用的長劍。無名可惜地看向自己扔到地上的劍柄,如果不是斷了,這把劍應該是一把上乘的武器。

發光人偶在旁看著無名“褻瀆”屍體,也許是無語也許是默認,僅在無名裝備整齊後說了一句“你欠下了它們的恩情”。

無名擺了擺手,反駁道:“是我讓它們能發揮最後一點光亮,塔頂是往這個樓梯走吧。”說著他將人偶別在腰帶上充當光源,提著劍上了樓梯。

完全被忽略了意願的人偶在無名的腰間晃蕩,語氣平平地讚美道:“我佩服你的無恥。”

沿著樓梯走上一層,無名才知道自己醒來的地方是亡月高塔的地下室:什麽樣的地下室會堆放那些詭異的屍體?但若是信仰月神的信徒搞的鬼,那也不奇怪。

無名來到高塔的塔門前,黑色的礦石長滿了塔門,堵住了出路。

“你想要離開亡月高塔?”腰間的人偶笑道,“呵呵,這裏被月神下了詛咒,整座亡月高塔的唯一出口僅在塔頂,完成你的贖罪,你才可能被允許離開,罪人無名。”

被戳穿心思的無名冷哼一聲,回到塔中央盤旋而上的樓梯看到通往上一層的路被鎖上了一扇鐵門,需要鑰匙打開鎖,無名不甘心地試圖使用劍攻擊鐵門,卻聽哐啷一聲,巨大的聲響對鎮守樓梯的鐵門毫無用處,但能夠吸引來敵人。

人偶冷冷道:“這可沒有捷徑。”

無名咬住牙齒,貼著傳來動靜的走廊拐角的墻壁,握著劍蓄勢待發,聲音逐漸接近,無名熟練地用劍下挑,前來查看異常的骷髏小兵嚇得往後一跳,骨頭喀啦喀啦地響動,似乎險些散架。

然而無名可沒有逗弄骷髏的閑心,這些披著人類衣服的骷髏在他眼中不過是贖罪路上的無聊之物。

話說人偶有說贖罪的方式嗎?

無名將這個問題置之腦後,一心將屠戮怪物作為自己的目標,這理解起來很簡單,他要贖罪,所以要前往塔頂,要前往塔頂,這些怪物就是他的阻礙,那麽只要殺光了這些阻礙,他就能夠贖罪了。

無名僅用一把劍就將一個骷髏小兵大卸八塊,看著徹底散架的骨頭還在地上顫抖著互相接近,他不悅地一腳踩碎了骷髏小兵的頭骨,詭異顫動的骨頭終於停了下來。

接下來無名按照類似的戰術,埋伏、偷襲,一把劍一路殺光了遇到的骷髏小兵,但仍沒有找到鐵門的鑰匙。

那把勉強可用的劍因為被用來砍骨頭而不堪重任,無名開始不耐煩,將鞋底沾上的骨頭灰屑擦在骷髏小兵的衣服上,嘴中喃喃:“什麽都沒有,連把好的劍也沒有,這些該死的骷髏……”

沈寂良久的人偶終於開口:“你已經選擇了這條贖罪道路,那只能貫徹到底。”

無名不解其意,人偶忍不住提示他:“大門鑰匙怎麽可能在小兵的身上。”

原來如此。無名輕輕拍了拍腰間的人偶,誇獎對方是個好人偶。

他腳步不停地來到塔門附近的房間,在那裏找到了掛在墻上的鑰匙,這麽說他之前錯過了這把鑰匙,那些骷髏兵也沒必要趕盡殺絕,但無名自然不會把骷髏兵的死活放在心上,怪物死了就死了,他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月神的信徒難道會嫌棄死亡不夠多嗎?

來到樓梯的鐵門前,不知從何處來的骷髏兵背對著他擋在路上,無名用力一個劈砍,骷髏兵應聲倒地,他的劍也應聲斷裂。

看著試圖重新站起的骷髏兵,無名將斷劍的怒火發洩在它的身上,直接上手扭斷了它脖子處的脊椎,目光幽深地拿起那顆泛黃的頭顱,忽然笑道:“也許你們會是不錯的武器材料。”

身首分離的骷髏頭仿佛因為害怕而不住顫動下頜骨,缺失聲帶的不死生物僅能發出哢噠的骨頭碰撞聲。

無名竟然從中看出了求饒的情緒,一定是他被這些東西煩得產生了錯覺,他隨手將骷髏頭往後一扔,邁步前往鐵門時發覺地上的一只骷髏手抓住了自己的腳腕。他另一只腳踩住那只無禮的骷髏手,彎腰一根根折下骷髏手的手指,無視對方的震顫和掙紮,直接開門前往上一層。

“你現在沒有武器。”人偶提醒埋頭上樓梯的無名,“有武器的你對付骷髏兵綽綽有餘,但若是沒有武器正面對上不死生物呢?”單個骷髏的戰鬥力在不死生物中還排不上號,當然大量的骷髏還是需要掂量一下挑戰者的勇氣和能力。

無名直接坐在樓梯上,低頭對人偶說:“我體內也沒有魔法的力量。”

“月神還沒有原諒你,所以你無法使用月神的魔法,但你可以尋求其他神明的幫助。”人偶慢慢地說,“當然在亡月高塔內使用日神的魔法是冒犯月神的罪行。”

無名撓了撓頭,高大的身形略顯頹唐:“這不行,那不行,那我怎麽贖罪?”

人偶安靜了一會兒,說:“你可以尋求月神子嗣的庇護,使用祂們的魔法。”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人偶希望無名有點自知之明。

“尋求月神子嗣的庇護?”無名自言自語,模糊的感覺在手指間如藻荇般浮動,但他抓不住這種感覺,“這是可行的嗎?”

“這是月神對罪人的仁慈,亡月高塔每層都一種房間,你只要誠心誠意,進去就能得到月神子嗣的祝福,也就可以施展祂們的魔法。”人偶依舊是那副冷淡語氣。

無名聽從他的建議返回第一層,鐵門前的骷髏兵依舊身首分離地躺在那裏,他踩過骷髏兵,沿著走廊排查房間,很快無名找到了人偶說的房間,然而他打不開那扇普通的木門。

“祂拒絕了我?”無名憤憤地捶門,搖晃著腰間人偶想要個說法。

人偶冷靜地給予回覆:“想要覲見月神的子嗣,你的誠意呢?”

無名一怔,將自己渾身上下摸了個遍也沒找到有價值的東西,人偶看不過去,補充道:“拋卻你的塵世裝扮,以赤誠坦然的姿態面見神明吧。”

無名脫下衣服,整齊放在門口,房間的門頓時向外打開,無名謹慎地往內看去。

房間內是幽深的黑暗,宛如深不見底的海底,不可直視的深淵,沈重和壓抑的感覺瞬間充斥無名的大腦,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黑暗中扭曲怪誕的生物,但定睛一看那只是一片黑暗,一片寂靜的黑暗。

“你沒有這個勇氣擁有魔法嗎?”人偶坐在他的衣服堆上,適時地刺激無名。

無名斜睨它他一眼,低頭走入那間漆黑的房間,木門隨之在他身後緩緩關閉,最後一絲光芒被吞噬殆盡。

輕薄的黑暗在無名的周身飄蕩,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感覺自己逐步從堅實的地面走進了一片泥濘,但也不過是腳下薄薄的一層,沒有任何威脅。

“餵,有人嗎?”

聲音在黑暗中無限延伸,視線被黑暗吞噬的同時,時間的概念也在逐步遺失。

房間裏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欺壓、搓揉、淹沒無名。

無名忍受無力、失重感,全身心地期待來自神明的魔法祝福,獲得力量將會驅散種種委屈和不甘——只要給他力量,他什麽都願意做。

他真的什麽都願意做嗎?

無名的身體被毫無預兆地箍緊,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大大超乎無名的預料,他未曾想到得到神明祝福需要這樣的代價——還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以免惹得神明不快,事已至此,那麽他必須得到相應的報酬。

無名失神仰躺,幻聽肚內熱水咕咚咕咚,黑暗放過了他,繼而悉悉索索地退場。

漆黑房間的大門在他恍惚時無聲地向外打開,無名狼狽地爬向那門外的光明。力氣慢慢恢覆且理智回歸時他已經扶著門旁的墻站了起來,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肚子,還是平整結實的腹肌,好像方才被淹沒是一場夢,但他的確感受到了身體的變化,不止變得靈敏,而且他感受到了新的力量。

欣喜在無名的面孔上綻開,而在他走出房間撿起衣物穿上時,房間木門霎時關閉,並與墻壁融為一體,無論無名怎麽敲擊也不再出現。

“看來你獲得了他的魔法祝福。”人偶冷冷地說,“月神的子嗣死神選擇了你。”

所以剛才是死神?

無名略微諷刺道:“我倒希望他能溫柔點。”

“噢,是麽,也許下次吧。”人偶說,“你可以直接告訴他,死神是個溫柔的神明。”

無名僵在原地:還要來……

“他的化身有很多,最常見的是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形,還可以變化為人類恐懼的事物的模樣……”人偶說話語調平平,無聊得讓人發困。

不過無名完全沒有聽進去,整個人陷入巨大的無措、遲疑和自信之中,他完全可以借助死神獲得更為強大的力量,因而他飛快地分析和盤算自己與神明交易的得失,打斷了人偶的自說自話:“他的房間每層只出現一次?”

人偶沈默片刻,即便不理解也盡職地回答他的問題:“每層只有一間,只能進入一次。”

無名失望地嘆氣,轉而問人偶:“我可以從你這裏得到祝福的魔法嗎?”

人偶猛烈地晃了晃,顫抖著感嘆道:“我真佩服你的無恥。不提我現在的型態大小,何況我的本體是亡月高塔,我對你不感興趣。”

無名不在意地聳肩,反正現在掛在腰間的是對方,有了充沛魔力的他終於可以隨手拿根木棍暫時充當法杖,一展拳腳,當然能用劍最好,還是要盡快找到一把趁手的劍,然後……

對,贖罪,一路殺上亡月高塔塔頂向月神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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