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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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早春三月,楊柳堆青,拂面的風轉暖。

蘇堤河上一座畫舫靜靜停著,只見雕刻精雅的房間門前立著幾個侍從打扮的男子,表情嚴肅,銳利的眼神觀察著四周。

隔著木窗,依稀有交談聲傳出。

“回殿下,那謝南洲軟硬不吃,待人對事都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完完全全是個犟種。上次我托他問刑部案子的進度,他竟然說讓我自行去問聖上,這簡直、簡直氣煞個人!”

中年男子一拂袖,氣恨地搖搖頭,表情跟吃了黃連一樣,皺巴成一團。

“這麽說,想要將他拉入我麾下,豈不是很難?”

出聲的青年男子斜倚在榻上,一對鳳目閑閑環顧席上眾人,眼波流轉,似乎在斟酌著什麽。

跟著有人回道:“他謝南洲實在太過氣人,仗著擢升了刑部侍郎,又憑聖上信賴進了內閣,現下是愈發目中無人,竟敢將殿下都不放在眼裏!”

“對啊!諸位可還記得上次他去江州調查治理水患一事?”

一聽這話,在場眾人無不點頭,一副記憶猶新的模樣。

實在是無法不令人記得,只因他的做法著實太過激進!

那時江州到了汛期,百姓苦受水患所擾,江州的官員連連請旨,乞求朝廷撥款。

聖上體恤百姓苦難,便一連撥了數次,之後終於收到江州水患已解的好消息。

這本是件好事,誰知次年科舉,突發意外,殿試時有個貢士當場撕毀考卷,跪地大喊“聖上無能”。

聖上震怒,但理智尚存,便問他為何如此說話。

那貢士哭道他乃江州人士,爹娘鄰裏皆死於水患,只餘他僥幸活了下來,後來死的人太多,水患又發展為瘟疫,綿延數裏。

百官聽完,不由為之所震,方知江州賑災一事大有問題,最後便遣了謝南洲去調查。

先前開口的人趁勢繼續說:“他居然敢先斬後奏,把貪汙賑災款的崔知州直接壓到壩上給砍了!那人頭骨碌了老遠,染紅了一整條堤壩。事後面對質疑,他就隨便寫了封文書,敷衍了事,還說什麽本該如此。殿下,這樣的人……不對,這是頭馴服不了的鷹!稍有不慎就會反傷到我們,還請殿下三思!”

他說這些話是想打消晏懷謙招納此人的心,孰料後者卻提唇一笑,“他敢如此行事,是仗著有爹的寵信。照你這麽說,我難道不更應該要將他招至麾下?”

“這……”

席上來的都是二皇子晏懷謙的門臣,一心扶持他,為他出謀劃策。

這次被晏懷謙約到畫舫中,便是為了這新起之秀,謝南洲的事。

此刻幾個人聽了他這話不由面面相覷,表情很是難言。

晏懷謙用手指抵額,眼神轉動,打量著堂中幾人,隨即在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這件事你怎麽看?”

交談聲停頓,在場的臣子聞聲紛紛擡頭,卻見他目光錯過眾人,直直落向房間盡頭,於是順著看了過去。

這畫舫極大,屋子也闊氣十足。

正中擺了兩張方桌,幾個臣子相對而坐,晏懷謙就坐臥在主位擺著的織錦紫檀木軟榻上。

而他所望的地方是離他最遠的位置,中間隔了兩張方桌不說,還有一眾臣子。

眾人視線挪過去,恰露出角落裏正低著頭的男子,手指撥弄著面前盤子裏的葡萄,也不吃,就撥過來弄過去。

大概是感受到場中突然的寂靜和落在身上的視線,他慢騰騰地擡起頭,圓潤的眸子裏顯出些懵然,意思好像在說:“我怎麽了?”

旁邊的臣子欲言又止,最後好心地小聲提醒道:“殿下問你話呢。”

“啊……?”

對上那邊主位上投來的目光,他眼珠飛快一轉,“哦……哦!”

饒是見慣了大場面的晏懷謙都禁不住一樂,竟有人敢當著他的面跑神,“謝梓清,我在問你話,你怎麽看待此事?”

“我……”他又低下頭,撓撓鬢角,吞吐出句,“下官覺得眾位大人說得都……挺有道理的。”

這完全是糊弄人的話,有的性情直的,直接翻了個白眼,對於自己竟會跟這麽個蠢笨的人一起共事感到無語。

晏懷謙神色不動,流轉的眸光環過男子的臉。

他生得眉眼秀氣,眼神不含半點攻擊性,風儀翩翩,如春月柳般明凈,實叫人不忍將任何不堪的事物沾惹於他。

眼底算計一閃而過,晏懷謙指尖順著額頭下落,覆屈指抵住下頜,“我記得你爹是戶部尚書,你如今在翰林院負責編修古籍。”

他說話帶著股子漫不經心,聲音慢悠悠的,但好像是在從中思量著什麽,像只狐貍,感覺很是不好。

“嗯,如殿下所言……”話落,似覺得不夠,又補上句,“殿下記性真好……哈、哈……”

兩聲尬笑,十足刻意,聽得在場人紛紛投去一眼,鄙夷萬分。

晏懷謙瞇起鳳目,唇角勾動,眼角眉梢的計研順勢露了出來。

謝梓清試探擡眸,恰好覷見這一幕,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聽上首傳來輕飄飄的話音,“我的記性是好,我還記得你與謝南洲曾一同在國子監讀書,既然有同門的情誼在,想必由你去接近他……”話一頓,眼眸徹底瞇住,笑容和煦,卻像條滿腹心計的狐貍,“定能令他回心轉意。”

“殿下,我……”謝梓清急著要拒絕。

晏懷謙卻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過幾日我便安排你入刑部,就安排在謝南洲身邊。這樣,你就可以跟他好好敘敘舊,也為本王盡一份力。”

這話已經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了,屋中其餘人齊呼“殿下英明”,獨留謝梓清呆在原地,一臉迷茫。

畫舫議事結束,眾人先送了晏懷謙離開,直到馬車徹底跑遠,其餘臣子才松了口氣,互相恭維幾句,相繼離開。

眾人都一臉輕松,可就一個人,臉上死灰一片,像被告知了死期一般。

謝梓清昏昏噩噩地跟眾人拜別,轉身走向自家馬車的停放處。

後頭的人甚至都不等他走遠,便開始議論說:“這差事交給他來辦,我看多半是完了。”

“是啊,那謝南洲入朝為官多年,周圍別說朋友,連個活物都難有!以他那眼裏容不得沙子的性子,要是知道有人帶著目的接近,定是要找著法子折磨此人。”

“哈哈哈哈,那就與你我無關了。”

謝梓清垂頭朝自家馬車邊走,候著的仆從呂七遠遠就瞧見了,一早便在馬車邊等著。

待人走近,卻見他肩膀不時抽動,還低著頭,擡起手是又擦眼又捂嘴,好似在……哭?

“主子,你……怎麽了?”呂七緊張地手腳錯亂,不知該做點啥。

卻見自家主子一擡手,打住了他接下來的話,隨後直接登上馬車,半個字都沒說。

呂七懵了,呆楞了半天,才趕忙往前頭一坐,吩咐車夫動身。

完了,主子一定是受刺激了!得回去讓老爺夫人幫著勸勸才行。

馬車一動身,由車輪碾軋而生的巨大聲響將馬車內的一切動靜都壓在了下面。

車內的謝梓清猛地擡起頭,眼角淚水漣漣,肩膀抽動。

卻是個狂笑的模樣。

他實在太開心了,晏懷謙這一舉動不就相當於正打瞌睡呢,他就送來個枕頭。

恰合了謝梓清的心意。

但又不能表現的過於明顯,畢竟是跟皇子朝臣打交道,稍有不慎,人頭就有可能落地了。

經過上次景和一事,謝梓清深感這些朝臣玩弄權術,害人不淺,也終於意識到還不如表現的蠢笨一點,能夠遠離這些紛爭最好。

而這次穿書,他回來的時間有些晚,謝南洲已經從翰林院升官,至刑部侍郎,又進了內閣。

而初初回來的時候,他還被嚇了一跳。

只因這具身體的相貌跟他本身容貌竟然一模一樣!最詭異的是他也叫謝梓清!

這可把謝梓清給嚇得不輕,連喊了三聲“書靈”,希望得到個解釋,奈何書靈再次消失。

沒辦法,謝梓清只能硬著頭皮接受,就那麽看了幾日,最後竟也習慣了。

謝梓清官職不高,剛來的那幾日根本沒機會與謝南洲接觸,而這次畫舫議事恰好給了他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只要調到刑部,就可以見到謝南洲。

想到此,謝梓清腦海裏猛然響起那時畫舫中幾人的對話。

說謝南洲涼薄無情,說他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說他沒有朋友,沒有知心的人。

這些形容聽在謝梓清耳朵裏就很縹緲,不真實,明明在自己的印象裏,南洲並不是那樣的,他會哭會笑,會希望能有人陪在身邊。

也是因為如此,謝梓清才會在方才那麽重要的場合上走了神,手裏捏著葡萄,滿腦子想的卻都是謝南洲現在究竟長成了個什麽樣子。

晏懷謙的動作很快,不過三日,謝梓清就收到了升調的通知,命他去刑部報道,而頂頭上司恰恰就是謝南洲。

想著就快要見到他,謝梓清心裏隱隱激動,卻也伴隨著不安。

一整夜的無眠,第二日清早,天都還未亮,謝梓清就進了刑部。

當值的人聽見他是新調來,要在謝南洲手底下辦差的,立刻露出同情之色,暗忖這樣乖巧的人進去後又不知道要被搓磨成什麽模樣。

謝梓清不知他心中想法,兀自打量著刑部,看起來就跟普通辦差的地方差不多,也沒了興趣,就問起別的事來,“這位大哥,我想問下謝南……謝大人是在何處主事?”

“看見前面那個門了嗎?”他指著長廊盡頭的拱門,謝梓清看了眼後點點頭,接著聽他說:“穿過那扇門,右邊的院子就是謝大人主事的地方。”

“多謝。”說完,行了一禮,便要離開。

“不過眼下謝大人不在那裏。”

謝梓清腳步一頓,回頭笑道:“是我來太早了,我先去等著大人。”

他想著謝南洲或許還在家裏睡覺,所以說了這話,不想那人一副“你在說什麽?”的怪異模樣,搖搖頭道:“前兩日送來了一批剛抓獲的匪徒,謝大人已連審了兩晚,此刻還未從大獄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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