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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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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由於見金徹澄這幾面,他時常都是不正經的。

偶有這種十分嚴肅的時刻,不由令謝梓清暗暗心驚。

若他都這麽說,看來這幾日鎮裏確實會不太平。

不過謝梓清還想再跟謝南洲見一面,不為求他讀書,只想問問他到底經歷了什麽事,才會對人世如此絕望。

那日話裏話外嗆人的意味強烈,謝梓清納罕心驚,除此之外更疼惜他。

明明自己離開前,一切都還好好的。

那時候多可愛一個孩子,如今卻將情緒都收斂了,只在忍不住的時候才會爆發。

可惜謝梓清的願景雖好,奈何送去的拜貼一封封全被拒了,理由倒都是一樣。

說謝員外在專心救助災民,謝南洲從旁協理,還要兼顧府上的事務,抽不出空來出門。

多好的理由,讓謝梓清也沒了話說。

回來遞信的王武也說最近鎮裏亂得很,流民處處,擠在街上,弄得商鋪不敢開門,生怕被搶。

“搶?”謝梓清詫異。

王武後怕地點頭,“是,老爺您是不知道,他們就跟餓急了的狼一樣,只要有人提著東西從他們面前走過,他們就會湧上來,開始是祈求施舍,要是給了,就會有更多的手伸過來,最後就開始搶了!”

“有幾家規模小些的米鋪更是遭了他們的毒手,是趁著晚上把門砸了進去搶的。第二天官爺們去的時候,連是誰幹的都找不到,米鋪的掌櫃看著店被砸成那副樣子,存糧也被搶了,哭得直接暈過去了。”

這幾日謝梓清按著金徹澄的囑咐,始終未曾出門,一切消息都從王武那裏聽來。

好在王武這人天生就喜歡四處打聽,把不少鎮中近況都悉數告知給自己。

所以即便是多日未出,他對鎮中情況也是深有了解。

聽完這話,謝梓清眉心溝壑漸深,饑荒的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照這個架勢下去,景和鎮很快就要淪為罪惡的滋生地。

“不是說借調了大同的兵,還有衙門的官糧呢?一般都是會有存糧的……”

謝梓清話音一頓,不對,這種情勢下,開倉放糧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只會吸引更多的災民。

不出所料,王武一拍大腿,可惜道:“衙門放了,早就放糧了,但是鎮裏的情況不見好轉,反而人還越來越多了。”

將藏在懷裏的東西放下,他邊收拾邊道:“老爺,最近咱們可別出去了,我已經買好了足夠咱們吃一陣的糧食,咱們那,就安安心心在家裏待著……誒!老爺,你去哪兒啊!”

王武望向奪門離開的人,攔都攔不住,只能眼睜睜見他背影消失在巷外。

.

天邊萬裏無雲,晴光刺眼,熱浪滾滾,好似四周一切都被熱氣烘得變了形。

謝梓清走出居所所在的巷子,手指撐高鬥笠,眼前煉獄一般的景象震得他忘了呼吸。

街邊巷尾靠著許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頭發花白的老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連擡一下眼皮都困難非常。

一個斜倚在墻根的男人瘦骨嶙峋,從散開的衣襟能一眼望見他塌陷的肚皮和深凹的眼球。

一片死氣中,謝梓清跟他對視,心中大憾,那人眼底對生的渴求,宛若弩箭直沖他脆弱的精神。

突然腿邊被人扯了下,轉過目光。

一個披頭散發,眼底爬滿血絲的女子滿含渴求地望來,另一只手裏還抱著個尚在繈褓中的孩子,“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孩子,給他一口吃的,一口就行……”

話音有氣無力,臨近崩潰的顫抖由扯著的下擺向上蔓延,動顫謝梓清的心。

他看見她懷裏的孩子,被她抱得緊緊的,可那張掩在布後的小臉,烏青灰白,緊閉著眼,一絲生氣都無。

已經死了不知多久了……

謝梓清不忍心提醒她這些,只從懷裏掏出幾個銅板,俯身遞給她,婦人滿口感謝,哆嗦伸出手指要拿,卻在下一刻被人先一步搶走。

掌心一痛,謝梓清蹙眉,震驚地發現,不知在何時,周圍還能動的災民都湧了過來,而搶走他手裏錢的人就是剛剛躺在他旁邊的男人。

他攥著錢,緊緊的,推開擋在身前的人,“滾開!都給我滾!這是我的!”

奮力跑走時,鞋底碾過了老人的手,老人連叫喚都不曾,維持生命的最後一口氣就這麽斷了。

“孩子,我的孩子!求您求您,再給我一點……”婦人再度乞求,將謝梓清的下擺緊攥在掌心,另有其餘的人也爭相效仿,圍在身邊。

“救救我,我快死了,救我啊!”

“我好餓,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給我點吃的,一點就行。”

人太多了,被推得跌來倒去。

有那麽一瞬,謝梓清竟覺得自己就是頭待要屠宰的豬,只要倒下,便會被他們一擁而上,分而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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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南洲剛解決完店鋪的事,疲憊地登上馬車,調解呼吸。

他是清晨收到消息,說是有幾家鋪子被人趁夜砸了,店裏的夥計也被傷了。

他去的時候,看見夥計捂著鮮血淋漓的額頭,憤怒又難過地看向他,“幹少爺,他們就像是瘋了一樣,我明明還把咱們的米分給他們了,他們為什麽?到底為什麽這麽對我!”

謝南洲沒有回答,冷靜處理好一切,登上了回府的馬車。

街上的難民很多,看到馬車會圍上來,為了避免麻煩,謝南洲回去的時候特地避開了最繁華的街道。

車簾翻飛,道旁人無甚生氣的臉像走馬燈在眼前飛快掠過,一切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這些何其熟悉,不正是他曾經歷過的一切。

謝南洲強迫自己挪開眼,閉眸不去再看。

小南憂心忡忡,“幹少爺,我們還要再繼續施粥嗎?”忍了忍,又說:“那些人……真的值得我們救嗎?”

謝南洲分開雙唇,淡淡道:“我只聽員外的命令。”

“是,是我多嘴了。”小南頓時閉嘴。

謝南洲闔上眼,煉獄一般的景象又糾纏上來。

“小米,快跑!千萬不要回頭!”

但他並沒有聽話,瘋狂奔跑間,回頭看去——

瘦弱的中年婦人被幾個男人推倒在地,他們分明枯骨一具,眼睛卻泛起幽光,舉起一旁地上的石頭。

使勁往下一砸,噗!

像是砸開了個西瓜,紅的白的,一剎都迸濺出來,那血明明是濺在那些男人的臉上。

謝南洲卻覺得自己的臉一熱,拿手抹開。

是血,腥熱的血。

“少爺!”小南話音驟響,很是意外與震驚。

謝南洲怔怔睜開眼,低眉,掌心沒有鮮血。

是夢,是夢吧……

“怎麽了?”聲線隱含惘然。

小南扒著車窗,聞聲立刻回頭,指向遠處,“那不是解先生嗎!”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擡眼,謝南洲愕然定住。

就見個竹青讕袍的書生被人圍著,面容蒼白,像是被嚇壞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個動作都無。

“停車!”

謝南洲即刻叫停馬車,掀開車簾迅速下了車趕去。

.

謝梓清目光無措地從身下每個人的臉上掠過,“我、我幫不了你們,我今日出來得匆忙,只帶了這些—”

“你騙人!剛才還有呢!你就是不想給我們,你不是個書生嗎?讀書人就該幫我們這些苦命的老百姓!”

說話的是誰,謝梓清已經分辨不出來。

實在有太多人在哀求了,以至於他根本不知道那聲音來源。

“我會幫的,你們—”

不知是誰嚷了一聲“搜他的身”,突然有人站起身,大手一扯,謝梓清失了平衡,落入他的手裏。

底下無數雙手在青竹的銀紋上摸索,蓋上許多臟手印,汙糟了銀白的竹紋。

眼看著就要被他們扯到地上,謝梓清一陣淒惶恐懼。

下一刻面前爆出聲哀呼,抓著他前襟的男人面色痛苦,軟軟倒下。

露出身後那抹天青色。

謝梓清唇瓣蠕動,兩字呢喃,“南洲……”

謝南洲此一舉大大激起了災民們的不滿,他們一致對外,見同伴被打,又看打人者是個少年,輕蔑頓生,揮動拳頭就沖了上去。

“南洲,小心!”謝梓清心驚提醒,他看謝南洲孤身一個人,周圍連個侍衛都沒有,立刻又急急喊,“快跑!南洲,快跑!不要管我!”

相像的說辭,同樣急切的語氣,令謝南洲一陣恍惚,旁邊橫拳已至,他卻如墜入夢中。

程秀兒的臉一閃而過。

“姑姑……”

二字在心間輪轉,針紮似的痛。

“謝南洲!”謝梓清眼看著他仿佛傻了一般,一動不動,嚇得心臟都停了,哽住口氣。

這時眸中倒映的天青色倏然動了,橫擋掌心,就這麽硬生生接了氣勢洶洶的一拳,隨即腕子扭轉,擡腳踹去一腳。

比他高去大半的人即刻如枯草般飛了出去,最後重重落地,咳出口血沫子。

謝南洲巍然不動,慢條斯理地整理袖擺處的褶皺。其餘人不想他年紀小小,卻如此厲害,立刻不敢再輕易出手,紛紛警惕著。

小南追上來,見此情形,拍手叫好,“幹少爺的功夫又精進了!”

功夫?他何時學了這些……

謝梓清還在思考,謝南洲分開雙唇,不怒而威,“不想再挨打的,就趕緊滾。”

此話一出,虎視眈眈的難民們立刻交換個眼神,接著慢慢退遠了。

堵在面前的人沒了,謝南洲這才步步走近,至距離謝梓清兩步遠的位置。

說到底他還是個少年,個子比謝梓清當下矮了不少,視線一高一低在半空相接。

他彎了唇,眼底卻不見分毫笑意,“幾日不見,先生怎麽又狼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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