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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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男孩隨著木板一道滑遠,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

進到一處狹窄的巷子,裏頭幽深昏暗,透不進去半絲光。

木板蹭過雪地的聲音顯得尤為突兀、聲大,男孩子慢吞挪動。

前頭巷尾突然走出來個男人。

“小崽子。”

男孩子一聽見聲音,即刻仰起頭看著他,扯出個乖順的笑,就像被拴在家的狗兒般溫馴,“段叔。”

右胳膊撐在木板上,靈巧站起,把懷裏的錢袋拿出來遞給男人,“這是今日的錢。”

段叔瞇起眼,冷冷審視他,接過錢袋,在手中掂量一陣,銅錢聲聲脆響,他的註意力卻全在男孩身上,“剛才那女人跟你說什麽了?”

湊近腦袋,語氣間頗有幾分威脅。

男孩子顫抖身子,弱弱道:“沒、沒說什麽,她覺得我長得很像她兒子,所以心疼我,給我擦了擦臉。”

男人聞言,撤回身子,冷嘲道:“就你這樣?”

嫌棄厭惡的眼神上下打量,把錢袋裝入懷中,“你記著你娘早把你忘了,已經有新的兒子了,別再妄想了,聽懂沒?”

男孩眼裏的光瞬間黯淡下來,點點頭,“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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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梓清回到衙門,堂裏的人少了許多,剩下的已經規規矩矩排起了隊。

他在隊伍外站著,打量情況。

未料頭前遇到的那個婦人還未走,也在隊伍中排著,一眼瞧見了她,就沖她招手,“這裏這裏,來我前面。”

謝梓清局促笑笑,“不用了,我去隊尾排。”

婦人這才作罷。

他走到隊尾,跟著隊伍前行的腳步一同向前,很快就瞧見了前頭的狀況。

地上擺著張漆木方桌,一個容色清俊的男子坐在桌後,手提狼毫。

有人上前來,他就擡頭細問,再一字一句仔細記錄在紙上。

謝梓清盯著他看了會,分神聽見前頭的人討論說:“謝捕頭人真是好,都這麽忙了,還親自過來登記,這樣的人難怪三年不到就升了捕頭。”

有人就好奇道:“他是多大年紀啊?”

“二十有五,是這衙門裏最年輕的捕頭了!”

謝梓清靜靜聽著一切,等輪到他上前的時候,謝捕頭剛剛撤下一張紙,換上另外一張,他邊鋪邊道:“您的孩子是什麽時候丟的?”

聲音溫和恭敬,若冬雪消融,春意乍現,又似戛玉敲冰,沒一點輕視的口氣。

謝梓清將情況細細道出,謝捕頭一一記錄,接著掃過紙上的內容,略略沈吟,“這個情況倒跟郟縣其餘人不同,你不是郟縣的人,孩子也不確定是不是在縣裏丟的,實在不好並案。”

他眉頭稍皺,糾結一番,將謝梓清的案子擱到另一邊,隨後溫聲解釋道:“臨近新年,衙門裏的捕快都忙,可能抽不出來太多人幫你找。不過我會盡量分出幾個人的,這幾日你就先在縣裏住下,到時候有消息也方便我們找你。”

謝梓清應了聲,跟其他人一樣道謝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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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窗子都合著,日光實在微弱,屋裏也未掌燈,昏暗暗的,什麽都看不清楚。

在那些人走了以後,程米問了屋裏的孩子,才知道他們都是郟縣本地人,在不同時間段被拐來關在這裏,最長的已經有七日了。

程米在房間裏環繞一周,發現這屋子只有一個出口,就是那扇門,除此之外還有面窗戶,可惜已經被木板全部釘死了。

門口還有人把守,可以說是做足了防備,就為了不讓孩子有逃跑的機會。

不僅如此,那些拐子為使拐來的孩子不被人發現,不論吃飯還是如廁都必須在屋裏。

好些膽子小的孩子害怕得尿了褲子,屋裏尿騷味沖天,味道極不好聞,沖鼻難忍。

眼看毫無出路,程米只得坐回原處,這時屋外傳來聲響,交談聲隱隱約約傳入。

“我來給他們送點水。”聲音稚嫩清亮,好像是個孩子。

跟著看門的男人粗聲粗氣道:“還喝什麽水!沒聞見這麽大的尿騷味啊!”

“可、可……婆婆讓我來送的。”

男人不耐道:“行行行,那你快點!”

門鎖哐啷哐啷響,程米全身繃緊,一轉不轉地盯緊門口。

屋門很快打開,只見個小孩一瘸一拐地走進來,肘間挎著個食盒。

他聞到屋裏的味道,也覺得熏人,用手遮了鼻子,轉頭跟身後人道:“哥,味道確實大,把門關上,別熏著你,我給他們餵完水就出來。”

男子早捂實了鼻子和嘴,連話都不說,擺擺手,等他邁過門檻後就關上了門。

程米瞇起眼,看清男孩的臉,跟他差不多的歲數。

但很明顯,他的地位和屋裏這些孩子完全不同,他可以自由出入,不像他們,要被看守著。

男孩一進來,把帶來的木食盒取下,掀開蓋子後,拿出裏面裝好的水,“過來喝吧。”

話音落,就有好幾個孩子起身跑了過去,圍在他身邊要水喝。

程米沒立刻動,關註這一切,目光掃過先過去的那幾個孩子。

發現他們是早被關在這裏的那一批,已是對這裏有些了解了。

來送水的男孩不像外頭拐子那樣兇巴巴的,反而跟個大哥哥似的,對每個孩子都溫溫柔柔的,還熟稔地喊出了他們的名字,很明顯是跟他們已經很熟套了。

男孩很快註意到角落裏沒過來的孩子,端了水給送到每個孩子的面前。

他長得面善,又同樣是孩子,剩下幾個人雖然猶猶豫豫,卻都接下喝了。

直到程米這處。

程米一直眼睛不離他,驀然發現他的左手居然是木制的,不能活動,走動時只能垂耷著。

不僅如此,當他走過來時,程米眼尖地發現他的右腿也是木僵僵的,很明顯同樣是木頭。

“喝點水吧。”男孩端水給他。

程米直接拒絕,“不喝,你跟他們是一夥的吧。”

男孩頓住,驚訝地跟他對視,“我……”在他詰問的目光中,男孩慢吞低下頭,呢喃道:“我只是來送水的,是婆婆讓我來的。”

“那不是婆婆,那是拐子。”程米毫不留情,冷冷道。

男孩霎時沈默,沒有反駁,也沒有發怒,擱下碗就轉過去給別的孩子送水。

等大家都喝完了,收碗的時候,男孩在每個孩子面前都停留幾息。

程米始終沒動面前的水,斜眼瞧見他雙唇一直在動,似乎是在詢問什麽。

等輪到程米的時候,外頭看守的男人已經有些等不住了,大力拍門吼道:“好了沒?磨磨嘰嘰的!”

男孩一心慌,趔趄了下,徑直撲倒在程米面前,木頭做就的手臂撐不起來,他也暫顧不上,只得先沖外頭道:“好了好了,我在收碗。”

回過頭,他急如風火問,“你叫程米嗎?”

程米剎那呆住,莫名的恐慌席卷腦海。

身體快過腦子,猛推了他一把。

哢噠!木頭又重又快地撞在石地上,男孩呼痛,撫著手臂,看向他,觀他大變的臉色,瞬間明白了什麽,“你就是—”

突然門被人推開,看門的男人掩著口鼻,瞧見地上趴著的男孩,男孩同時回頭,狼狽的模樣惹得男人頓時大笑起來,“崽子,摔倒了就喊啊,我還能不管你是怎的?”

他大步走進來,屋裏的孩子紛紛嚇得慌忙抱緊頭,咬唇不發一聲。

男人用雙臂利落架起男孩,男孩趁隙轉回頭看向程米,雙唇無聲動了動。

程米盯著他的唇瓣,眼神霎時呆滯,連睫羽都不曾眨動,像是木住了。

直到男孩被人帶了出去,屋裏最後一絲光亮都消失。

周圍的孩子聽到剛才男孩說的話,齊聚在程米旁邊,七嘴八舌地小聲道:“你叫程米啊?”

“那個人認識你嗎?”

“他剛才還問我是不是叫程米。”

“他也問我了!”

程米沒聽進去一個字,眼前全是男孩離開前做出的口型,在眼前無限放慢放大,仿佛有聲音漸漸在耳旁響起。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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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梓清從衙門出來後就在外頭轉來轉去,眼看著就到了黃昏。

謝捕頭說讓他這幾日住在郟縣,可他身上壓根沒有錢,也不認識人,借都借不來,索性就回到白日去過的街邊待著。

因化雪時過於寒冷,攤販們紛紛收攤回家,街邊寥寥幾人,他站在那裏,忍受著寒風,抱臂左右張望。

忽見街角走過個衣衫襤褸的孩子,一瘸一拐的,在謝梓清看過去的同時,他也轉過來臉,然後很快把臉扭了回去。

謝梓清神色微變,攏起袖子,跟了上去,他沒跟太近,遠遠跟著,就看那孩子進了家糕點鋪。

他站在鋪子對面,眼瞧著孩子提著油紙包走了,卻沒繼續跟著男孩,稍等了一會後拾步踩進鋪中。

抓住掌櫃就問,“剛才那孩子有沒有留什麽話?”

“確實留了。”掌櫃對上人,旋即露出笑容,“那孩子讓我告訴你,你找的人在江花巷盡頭的那間宅子裏。”

謝梓清連連道謝,問過江花巷的具體位置後就立刻朝那處跑去。

江花巷離得不遠,隔了兩條街,遠離街市,是個十足僻靜的居所。

走在巷中,靜靜悄悄的,仿佛天地間只剩下謝梓清一個人。

緩緩踏過半消融的雪地,胸膛裏的心砰砰跳得極快。

走至盡頭,眼前驀然出現了一座青瓦紅漆的宅子,門下掛著兩盞大紅燈籠,被風吹得晃晃悠悠。

謝梓清輕手輕腳,繞著宅子走了一圈,終於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個被雪堵住的狗洞。

蹲下身小心拂開周圍的雪,他左右扭頭,眼看四周沒有人,便順著狗洞爬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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