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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溪城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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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溪城慘案

人夠用了,抑或是陰氣與怨氣夠用了。

“你應該也懂,謊言可以堆砌安樂的假象,這樣的假象維持得越久,戳穿之後,怨氣越龐大。”

地底滲出黑色的光,如線條一般匯聚、交叉,延伸向大王子府外。

繁覆的花紋斷斷續續,隱約勾勒出古老文字的模樣;府外哀嚎連成一片,如同遠古獸鳴。

“大王子被斬首的記憶是我封印的,現在由我親手撕開。”魔域領主閉上眼,在暗芒中張開手臂,“聽,他們都在罵世道不公。昉地國主有眼無珠、聽信奸佞,大王子何辜?”

陰傀儡的哀鳴愈發淒厲,怨氣糾纏,黑風席卷過整個城池,古老花紋的暗色變得濃稠,乍眼看去,竟如淤泥黑水,緩慢填滿紋路的空隙。

卿良不假思索,劍引天雷,青雷從天而降,穿透斷屏,打在尚有半寸未合攏的紋路上。

地面裂出龜甲痕跡,黑泥一般的紋路有了一剎那的停滯,而後似嘲諷卿良的無力一般,以更慢、但更無法阻止的姿態作了最後的匯合。

這究竟是什麽東西!

魔域領主微微睜眼,往下瞥出的眼神裏滿是嘲弄:“閣下何不上來看看呢?看這臨溪城,看這怨氣大成,看這禍水東引陣——”

卿良再引天雷,試圖破陣。

如果真是禍水東引陣……

不,這一定是禍水東引陣。

自己怎麽會不記得?盛南枝親自演示給他看的陣法,只不過是大王子府裏只有陣法的一角,他為何沒看出來?

可……看出來又如何?

竹笛發出的第二次、第三次、第無數次傳音,打不破斷屏的阻隔。

還有,魔域領主那句話意下為何?他們趕不過來,他們是誰?他們現在在哪?他們……

又是臨溪城,又是一個人……

就像那個時候,踏入臨溪城的那一刻,註定他心智的破損。

烏泱泱的“人”,朝他伸來的手,貪婪嗜血的臉上,獠牙畢露。

“仙師,他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呢。”魔尊尚情的氣息浮現在他身後,他沒有轉頭,魔尊尚情又出現在他身側。

魔尊尚情神出鬼沒,詭秘莫測,卿良偶然追查到的魔尊尚情痕跡,大概只是魔尊尚情想留給他而已。

雪山腳下分別四十年,這片人間煉獄是魔尊尚情送給卿良的“禮物”。

“想就這麽死掉嗎?”魔尊尚情攀附在卿良的肩膀上,“和你的師弟一樣,屍骨不全。”

“人群”向卿良圍攏,卿良進退兩難。

“或者,殺了他們。”魔尊尚情誘惑道,“殺了他們,你與我一起活下去。”

卿良定下心神,揮出的靈曄劍觸及不到魔尊尚情的衣角,卻足以斬斷離他最近之“人”的手臂。

他發現這一點,趕緊收起劍勢。那一擊潛藏了他太多力量,強行收回,受到的反噬不小。

“下不了手?為什麽?”魔尊尚情指腹擦過卿良的嘴角,艷紅的血被他拖出長長一抹,“活人,仙師下不了手;死人,仙師也做不到嗎?”

直覺告訴卿良,不會有魔尊尚情說得那麽簡單。

魔尊尚情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仙師不信我?”

我該如何信你?

“可他們確實不是活人。”

魔尊尚情隨意擰斷一個“人”的脖頸,丟棄在地上,後面的“人群”無所顧忌地踩過那“人”的脊梁。

那個“人”哀叫不止,祂該是疼痛的,可能感受到疼痛就是活人嘛?如果是活人,祂早該死上數遍。

那“人”甩開下一個踩在祂身上的“人”,顫顫巍巍站起,頭不自然地下垂,軀體歪歪斜斜,祂就這樣順著“人群”再次向卿良走來。

“人群”被隔在劍氣之外,祂們的指甲刮過劍氣屏障,留不下一丁點痕跡。他們如此渴求生人的血肉,擠壓過前人也要再度伸出貪得無厭的手。

卿良被包圍在方寸之間。

不死不滅的怪物有著人的形狀,有著人的表情,有著人的痛覺。卿良怔怔看著,許久道:“他們也不是死人。”

魔尊尚情大笑,他胸腔的震動沿著卿良的後背傳遞:“沒錯,他們還沒死徹底。仙師或許還不知道,人死後,還有把魂魄留在肉·身的法子。”

他向後躍上枝椏,坐在上面,抵著下顎,俯視臨溪城攘攘“人群”:“用魂魄操縱死屍,魔門的人,不乏天才。”他發絲垂落,右臉頰赤紅色的長痕在發絲後若隱若現,“還動手嗎?仙師。”

這要他如何動手?卿良收攏五指,卻始終揮不出下一劍。

魂魄還在肉身,他的每一劍都會讓這些“人”感受到皮肉劃破的痛苦。

“當然,仙師也可以問問自己的前輩,這種事要如何處理。畢竟,仙師還年輕嘛。”枝椏上的人看似好心地提出建議。

魔尊尚情很少主動提及卿良的師門、長輩、親友。

若是提及——

卿良只覺門派的傳音竹笛重逾千鈞。往日裏如此熟悉的傳訊,他卻連如何發出去都快忘了。

扶風林無回應、晁氏無回應、過琴居無回應、肅秋山莊無回應。

驀地,竹笛亮起微光,卿良正如撞見一絲希望,趕緊接通傳訊。

“卿師兄,謝師兄他……”

竹笛被切為兩半。

卿良忘了自己該有怎樣的表情,他茫然地擡頭,魔尊尚情的指尖尚有一縷黑煙。

“多餘的通訊就不需要了吧。”魔尊尚情道。

“謝微吟他……”

“仙師。”魔尊尚情阻止他說下去,“您自身難保,何必考慮其他人?”

“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魔尊尚情捧著臉:“仙師不妨自己去看看,等仙師離開臨溪城後。”

離開?

要怎麽離開?

殺光祂們?

這些“人”尚未死去,要由他親手了斷嗎?

可是,這怎麽做得到!

“仙師還在猶豫?”魔尊尚情不快,“你不管仙門那群人了?殺了祂們,殺了臨溪城的這群‘人’,仙師就可以去找自己的師兄弟,為了師兄弟殺人,難道不是情有可原?”

卿良雷靈暴漲。

“沒錯,就是這樣。”魔尊尚情喜道。

下一瞬,青雷劈向枝椏。

魔尊尚情躍至空中,衣袍的邊角有一點焦屑:“倒忘了還要防備仙師。”

他高高在上,睥睨而視:“仙師莫不是以為,自己能成為我的對手?”

總要一試。

只要有一剎那的破綻。卿良沒想贏,他只想走,做沒用的、落荒而逃的人也可以,他必須走。

雷靈狂亂,隨劍風鋪在臨溪城上空。

淩秋劍意落葉一式。

跳躍的雷靈化作靈曄的虛影,千萬把泛著冷光的靈劍立於臨溪城之上,錯雜飛躍、襲向魔尊尚情。

淩秋劍意暮秋一式。

虛影四面八方會於一處,巨大的劍影古樸無光,連靈力都仿佛消失無蹤。它似秋末冬初,萬物死寂的開端,向魔尊尚情重重壓去,瞬間擋住魔尊尚情的所有去路。

就是現在!

卿良縱身一躍,借屋脊的助力,離臨溪城外一步之遙。

他看到有人來了……

“還走嗎?”魔尊尚情鬼魅般落在卿良肩側,“仙師做得不錯,要不是我提前留了一手,怕是已經讓你走了。”

來人普普通通,不知自己將前往“煉獄”。

“回去!回——”

魔尊尚情捂住卿良的嘴。他以擁抱的姿勢禁錮住卿良,“看下去,然後,去殺該殺的東西。”

一無所知的人走進城門。

“閣下,打聽個消息,我聽說……啊!鬼……鬼!有妖怪啊!”

轉過身來的“人”咬下來人的皮肉,血的氣味一下子引來“人群”的註意。

“救命!好痛!妖怪……妖怪吃人……”

他求救的聲音淹沒在撕扯聲、咀嚼聲裏,在“人群”縫隙裏露出的瞳孔很快黯淡無光。

他連聲音都不再發出。

卿良雙目充血,他激烈地掙紮,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更多的人在前往臨溪城。

“該怎麽做?仙師清楚了嗎?”

魔尊尚情放開卿良,任他如離弦之箭沖往進食的“人群”。

劍風一過,厚重的城門緩緩關閉。

“誒,等等,我們還沒進!”

城外的人罵著城內關門的人,而有幸走入城門的人,走向地獄。

皦玉色的仙人用劍把他們攔在身後,瘦削頎長的身影看起來脆弱易折。

“閉眼,別看。”仙人道。

第一個被啃食得幾乎只剩一具骷髏架子的“人”站了起來,僅剩的一個眼珠裏露出和臨溪城“人群”一樣的目光。

卿良狠下心,一招一式殺氣畢露。

脖頸、心臟、手足……劃開皮肉,斬斷連接,他像屠殺毫無抵抗之人一樣,靈曄劍上沾滿人血。

他不敢看身後的普通人是何表情,一往無前。

可何時才是盡頭?

被斬首的,滾落在地的頭顱垂涎於生人;斷裂手腳的,匍匐向生人前進。

整個城池,群魔亂舞。

他陷於無止境的屠戮,汙血濺滿了他皦玉色的弟子袍。

變得麻木,變得無法思考。

在腥肉味、血腥氣中,他快要找不到理智的神經。

他在做什麽?

分·屍,不斷地分·屍。

四分五裂,不能成型。

震天的慘叫聲裏,肉塊還在掙動。

不要動了!

都不要動了!

一批又一批的“人”兀自走來,踢翻碎塊,碾壓成泥。

卿良握緊了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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