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生前2

關燈
重生前2

“李姑娘?”尚情有點恍惚,又叫了一聲。

隔壁姑娘手中的菜刀又落了地。

“我不行的。”隔壁姑娘兩手攥住鋪在地上的衣角,垂下頭。

水珠滾落到地上,是她在哭。

“我做不到。”隔壁姑娘哽咽道,“我不信,這怎麽可能!”

四周白茫茫的雪,天地間仿佛只有一個人的哭聲。

他有心問一句什麽做不到,背後竄起比大雪還要森冷的寒意。

隔壁姑娘又喊:“快……”

快什麽?他嘴唇微動,最終也沒問出來。

突如其來的疼痛淹沒了他的感官,有什麽液體從頭上流下來。

可他眼前又黑又紅,奇怪的色塊模糊他的視線,他也沒來得及看一眼流經雙眼的溫熱液體是什麽,整個人跌入冰冷。

意識昏沈,自己的喘息聲大得驚人。

後面好像圍上來不少人。

“這……沒問題嗎?”

“我看著跟普通人沒什麽區別啊。”

“道長,你可一定要確定啊,不然咱們村還得背上殺人的名頭。”

“……”

一道道人影打落在他身上,像是延伸出來的惡意。

“這不可能出錯。”

人群裏,過分熟悉的聲音鉆入耳朵。

尚銘也在嗎?

他眼皮沈重,睜不開,也找不到他的好兄弟。

“遠山鎮的人親眼看到他掉進了無恙河,半天都沒有上來。”

什麽掉進去?

他有點想笑。

遠山鎮的人在睜眼說什麽瞎話,他明明是被當做祭品扔進去,怎麽就成了掉進去了?

尚銘的嗓音是強裝的鎮靜,隱約起伏的調子有著說不清的恐懼和興奮:“當晚鎮上死了好幾個人,他養父母也是,頭被掛在鎮門口,斷面不齊,跟被活撕下來的一樣。這種事,怎麽想都不應該是人能做出來的吧。”

也是,他是妖怪啊。

從河底爬上來的,不死的妖怪。

世人不喜歡他很正常。

世人留不得他很正常。

世人想要殺他很正常。

可是——

他是妖怪沒錯,誰都可以說他是妖怪,唯獨尚銘,他怎麽可以!

他從未想過拿自己救過尚銘的事,要求尚銘感恩戴德。

兩人重逢後,他一直盡心盡力,承擔更多的農活、分享更多的獵物。

他發自內心地把尚銘當自己的好兄弟。

如果此時此刻是另一個妖邪攔在所有人面前,他甚至願意為了尚銘沖在前面,再一次赴死。

唯獨這個場景,

唯獨這個結局!

指尖在顫抖。

自己的呼吸聲在腦海中轟鳴。

大雪中,足以蒸發他的熱意在他體內灼燒。

蒼老的聲音仿佛遠在千裏之外:“世間不存在死而覆生。從無恙河爬上來的並非小友的兄弟,他只是個頂著小友兄弟皮囊的魔物。”

“道長說的是。我家孩子就是心腸軟,才想著求情。”

“我看是膽子小吧。膽小就栓家裏,別來礙手礙腳的。”

“你!”

“好了,別吵了。”

——“道長,您看接下來如何?”

淩亂的爭吵聲裏,尚銘的嗓音是唯一清晰的。

他緩慢地收攏五指,指腹摩擦過冰冷的地面,半點消不了他心頭沸騰的溫度。

“殺人成性、違天悖理,此妖當誅。”

那蒼老的聲音給他判了刑,其他人立刻行動起來。

“動作快點,把他綁起來。”

“柴火堆準備好了,隨時可以。”

“行,就等午時……”

“哈。”他笑了一聲。

紛亂的聲響驟停。

“他怎麽……”

人群中,爆出心驚膽裂的尖叫。

他從地上爬起來。

“他怎麽還能動!你是不是沒用力!”

“你才沒用力,你沒看到他血流了那麽多嗎!”

“這麽多血……他還能動?”

“啊……啊——妖怪啊!”

“道長救我!”

“孽——”

他好像又擰斷了什麽。

但他看不清。

眼前一片白茫茫,只有赤紅的色塊盤桓。

他伸手抓住赤紅色塊,沒多久就少了許多淒厲的叫聲。

他走向最後一個赤紅色塊。

“小情……”

有人在叫他?

“小情,你冷靜一點,是我。”

赤紅色塊在往後退,有著不自然討好的聲音抖個不停。

他停下腳步。

“小情,你不會殺我對不對?你都為我死過一次了,怎麽會殺我呢是不是?”

他混亂的大腦只是接收了每一個字,但不能組合成句。

他理解不了,也沒有理解的打算。

他揚起手。

“小情……小情!”抖個不停的聲音默然尖銳,“你又是憑什麽!”

“你救過我,所以就可以一直在我面前高高在上嗎!你不要忘了,不是我收留你,你早該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你多了不起啊!尚家也是,這裏也是,誰都喜歡你,誰都更喜歡你!因為你腦子好?因為你救過人?哈……不止我,這個村裏,你救過不少人吧!”

“可你是個妖怪。對,你是個妖怪!只有妖怪才會迷惑人心!你迷惑了尚家,還迷惑了這裏所有人!但我叫醒了他們,你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誰想被妖怪救啊!妖……妖怪——啊!”

世界安靜了下來。

他抽回手,沾在手上的液體溫度不高,遠低於他滾燙的體溫。

他沒看那團色塊變成了什麽樣子,朝著白色的遠方走去。

他走了很久。

呼嘯的冷風最終將他吹醒。

和離開遠山鎮一樣,他的手裏滿是血腥。

——又殺人了吧。

他默默地想。

他沈默著回頭去望。

村子已經完全看不到,蒼茫大雪掩蓋了太多,連同他一路走來的血腳印一同掩蓋。

*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的。”尚情道。

魔尊尚情向他敞開記憶,任由他墮入記憶的深淵,以魔尊尚情那一世的身份親手了結尚銘。

卿良瞇了瞇眼,他現在很不痛快。

他以為魔尊尚情只是把事情說了一遍,沒想到還親自讓尚情體驗了一次。

“心智可有受損?”卿良問。

尚情搖了搖頭:“陷入過幾次魔怔,但另一個我一直在提醒我多想想師兄,我便清醒過來了。總歸是他的情緒,不是我的,不會影響太多。”

卿良稍微放下心來,摸摸對方的頭:“我沒想過那個人發生了這樣的事。”

尚情還是搖頭,細軟的頭發擦過卿良的手心,卿良的手指微微蜷縮。

“您與他是對立的,沒必要去想那麽多他的往事。”

卿良的手往下,滑過尚情右臉頰上的細長疤痕,摸了摸對方的臉:“心情有好點嗎?”

尚情略一歪頭,更近地貼在卿良手心,點了點頭。

“要再說會兒話嗎?”

尚情繼續點頭。

“師兄,我從來沒想過,尚銘要殺‘我’。”他頓了頓,“他討厭我嗎?討厭到恨不得讓我去死?”

回到闊別已久的遠山鎮,打聽七八年前的舊事。

尚銘那個時候想殺有著過命之交的朋友嗎?

卿良給不出絕對的答案。但硬要回答的話,他認為尚銘應該還不想。

尚銘嫉妒尚情、討厭尚情,這些難以完全否認。

但前往遠山鎮時,應該還沒有殺心。

殺意的形成,在於恐懼。

尚銘或許不相信妖怪頂替了他的兄弟,但他已經相信他的兄弟變成了怪物。

殺一個怪物,無論這個怪物是不是他曾經的兄弟,都不違背他的良知。

更何況,殺了這個怪物後,他的身邊不會再有永遠優他一等的尚情。

卿良收回手。

尚情失去微小的倚靠,臉向下一傾,及時擺正:“我知道的,他討厭我,但他不是因為討厭我,所以要害死我。師兄,如果您不來遠山鎮,我也會做出和另一個我一樣的事情,尚銘害怕我很正常,害怕我到想殺了我也很正常。但我也在害怕——”

他雙手朝上攤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雖然沒有理智,但我可以感覺到,殺死尚銘的那一刻,那個我很痛快。”

“那不是你。”

“但也可以是我。沒有您,那就是我。”尚情看向卿良,“師兄,我還是沒能成為一個好人。”

卿良卻不這麽認為,相反,他聽到尚情這麽說,最後半口氣也放松下來:“你不會成為那個人。”

“因為您在我身邊?”

“哪怕我離開。”

“那不行。”尚情眼睫微垂,“我離不開您。無論您在不在我身邊,我都不希望自己成為另一個我。但您不在,我會很……”他越說越輕,直到卿良根本聽不清。

尚情眼珠震顫,許久如下定決心一般,彎下腰,朝卿良的懷中傾倒。

像是一個擁抱的姿勢。

卿良微微張嘴,沒說什麽,主動抱住尚情。

“師兄。”尚情悶在懷抱中,“‘我’見到了您,您對我意義非凡。”

他闔眼睡去,終究沒有告訴卿良有關魔尊尚情的其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