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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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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兩人同死,但不能共赴輪回。

謝微吟在輪回井就被怨鬼擠占身軀,屠殺肅秋山莊時,怨鬼早已徹底頂替謝微吟。謝微吟的魂魄,不是被怨鬼擠出身體,就是被怨鬼蠶食。

盛南枝更是選擇永世駐守無恙河源頭,放棄轉世投胎。

而她自以為說給謝微吟的話,最終也沒傳達給謝微吟。

可她以守衛肅秋山莊與肅秋山莊弟子為責,上一世至死守在肅秋山莊以及肅秋山莊應當守衛的無恙河源頭。

這一世謝微吟不被怨鬼所控,她在北境原本可以有更鮮活的生命,一朝隕落於河底,又機緣巧合死而覆生……

不,那不是覆生,她只是作為陽世之鬼,非生非死,如同與三界斷絕聯系。

她回不了肅秋山莊,做不了肅秋山莊的大師姐。往後數百上千的光陰歲月,她都將與肅秋山莊無關。

但她和謝微吟都還在。

卿良又這樣想。

卿良是個俗人,他所希望的只有“人還在”。

對於夢想、抱負、職責之類崇高的詞匯,他和盛南枝他們的觀點有很大的區別。

在修真界死傷無數的上一世,他埋下一具又一具屍體,所思所想都是“想再見一面”“想讓他們活下去”“想一起活下去”……

盛南枝不知道自己兩種人生,無從對比,也不會告訴卿良到底哪個更好。

她只是很簡潔地陳述眼下的事實:“我並非自行成為陽世之鬼,而是蕭逢引導的結果,我沒有蕭逢那種能力。”

蕭逢被點了名,還是不說話,快速笑了一下。

盛南枝繼續道:“蕭逢能夠自己生出陰氣來改變肉·身,隔絕生氣,也抵禦怨氣侵襲,保證魂魄不受影響地留在體內,從而用人的身體以及鬼的魂魄來達成陽世之鬼的條件。但我需要外界足夠的陰氣來穩定魂魄。”

固魂釘刺穿魂魄釘入肉·身,不是長久的東西,陽世之鬼需要的是本能。

盛南枝不是以自己的能力化為陽世之鬼,缺乏本能,只能靠外界。

這裏的洞窟在聞孽的改造下有大量純正的陰氣,盛南枝在這裏能自由行動,但輕易出去,怕也只有魂歸地府一條路可走。

盛南枝道:“能找到這樣一個地方的話,蕭逢可以和我一起去。或許,將來能成為所有陽世之鬼的地盤。”

蕭逢點了點頭。

卿良問:“還有其他的陽世之鬼?”

盛南枝:“有一就有二。很多東西以前沒有,有了以後,就會慢慢變多。當然,這只是我的看法。”

卿良:“也好,蕭逢去向還沒問過仙門意見,這個提議報上去,門主他們應該也會讓人留意合適的地方。”

謝微吟道:“此事與肅秋山莊聯系密切。父親已傳訊於我,四門之主已經決定,這件事暫由肅秋山莊處理。”

*

無恙河底的事暫告一段落。

卿良出了河,第一時間收到燕雲鴻的消息。

沒有往日的咋咋呼呼,燕雲鴻平靜得嚇人。

“師兄,尚銘殺人了。”

尚情措手不及:“尚銘?”

“是我看管不嚴。”燕雲鴻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我是帶教師兄,本該同責。但尚銘所殺之人是昉地軍痞,手上人命不少,門主免了重刑,暫時只把尚銘關在自省崖上。但事發在楚地邊境,軍痞裏也有昉地貴族後裔,未免兩地沖突,我奉門主之命,拜會昉地國主解釋緣由,等事態平息後,再看仙門對我和尚銘的最終懲處。”

卿良皺眉:“我與你同去。”

燕雲鴻輕笑一聲,卻不聞苦澀或無奈:“我若有事,會盡快傳訊師尊和師兄你,不必擔心我。我這次來找師兄,主要是想讓你們和尚銘談談。”

竹笛的那一頭傳來不夠明顯的嘆息,是燕雲鴻在有意收斂情緒。

“我也不知道找你們去見他是不是正確的決定。”他說,“尚銘對師兄你的名字,還有小師弟的名字都很敏感。該說是嫉妒嗎?不,很明顯是嫉妒吧,嫉妒到鉆牛角尖了。他要是走不出來,道途也到盡頭了。師兄,和小師弟去找他談談吧,至少也該再見一面。”

尚銘的心性已經不再適合道途,無論最後刑罰為何,他大概率不能繼續留在扶風林。

但燕雲鴻說得對,要去見一面。那是尚情小時候舍命也要去救的朋友。

*

扶風林,自省崖。

和竹林遍布的五峰不同,自省崖嶙峋而立,薄薄的山腰讓人懷疑能不能禁得住海浪拍擊。

卿良從小沒做出什麽出格的事,這回是頭一次踏足自省崖。

一進山崖,威壓沈沈壓下來,略向周圍掃視一圈,是篆刻在山石上的符箓在起作用。

符箓是前代青藜峰主留下的,為的就是封鎖禁閉弟子的靈力。

卿良無限接近於峰主實力,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可尚情不一樣,他的金丹剛剛成形,完全擋不住這裏的威壓。越靠近關押弟子的洞窟,威壓便逐漸有千鈞之重,壓得他稍稍彎了腰。

卿良想替他拂去這層威壓,轉念又想,這也是鍛體的一個辦法,便按下幫忙的念頭,領著尚情進了洞窟。

洞窟內昏暗一片,只有一縷天光從頭頂一個小洞瀉下。

隔著若隱若現的囚籠,卿良看到洞窟深處的人影。

“尚銘。”卿良叫了一聲。

那人影動了動,脫口一句“卿師兄”,所有的驚喜在最後一個字戛然而止。

“您又帶著他。”尚銘的聲音很悠遠,在洞窟裏有回音。

尚情偷瞥向卿良,微顫的眼珠子裏有退縮的意思。

卿良拍了拍他的手,對尚銘道:“他來看看你。”

那人影如靜止了一般。

卿良想,自己又說錯話了吧。

他該再說些什麽嗎?可他也不明白該說什麽。

平日在關鍵時刻替他出聲的尚情也緘默不言,連呼吸都放輕了。

洞窟裏的氣氛僵持起來。

“為什麽?”

突然出現的聲音伴著回聲,在空蕩蕩的洞窟裏嚇了卿良一跳。

沒想到是尚銘先打破了沈寂。

“您總是因為他才會記得我。”尚銘道,“遠山鎮也好,扶風林也好,我都不如尚情。”

卿良垂著眼,不去看頑石般的身影。

“我天賦不如他,修為不如他,身份不如他。”黑暗裏,嗤笑聲越顯諷刺,“明明是我先遇到您的。”

卿良不是沒脾氣的人,聽到這樣的話,心底些許不滿,這世界哪有那麽多先來後到的道理,怎麽老把他說的和朝三暮四的人一樣。

尚情也沈不住氣:“你說我便是了,指責師兄做什麽!”

稀微的光線裏,模糊捕捉到尚銘眼珠微轉。他在看尚情:“你又是憑什麽和我說這樣的話?一副卿師兄是你一個人的樣子,看了讓人惡心。”

尚情著急忙慌去瞧卿良。

“被我說中了心事?”尚銘譏誚道,“卿師兄,您選擇的師弟可沒你想象中那麽好,藏了什麽樣的狼子野心還未可知。”

“師兄,我沒……”

卿良擡手示意尚情停下。

“我並非因為他好所以選他。”倒不如說尚情有成為惡的可能,他才選擇了尚情。卿良咽下後半句,又道,“他是尚情,所以我只會選他。”

縱使被魔尊尚情透露不少內情,尚情仍是心跳加速。

“尚銘,這不是誰先誰後的問題,而是我從遠山鎮起,就只選擇了一個人。”

尚銘嗤道:“您還真是冷漠。”

“我不打算騙你。”

他古井無波的態度激怒了尚銘,尚銘撲過來,被若隱若現的靈鐵欄桿攔住,伸出手也夠不到卿良的衣襟:“那你為什麽要帶我來扶風林!你可以放棄我,只帶走尚情一個,這樣就不會有今天的我!我活在尚情的陰影下,被所有外門弟子作為尚情的對比!對,我不如尚情,什麽都不如,我活該承受這樣的嘲笑嗎!”

尚情試圖隔開尚銘和卿良:“燕師兄對你不好嗎?整個外門有多少人能得到峰主親傳弟子的指導?你為何還不滿足,為何總盯著卿師兄不放?是他要帶你回來的嗎?當初離開遠山鎮的時候,就說好是燕師兄帶著你,你不同意大可以說出來!你現在這樣說,對得起替你去昉地賠罪的燕師兄嗎!”

“賠罪?我有何罪?”靈鐵欄桿擋不住尚銘陰冷的目光,“那些要奪人性命的狗東西,我殺了又如何!就因為裏面有高高在上的王公貴族,所以我這樣低賤的人殺不得?”

“可這就是違背仙門規定!”

兩個年輕人雙目赤紅,互相瞪著,誰也不讓誰。

尚銘連連冷笑:“規定?規定個屁!那群狗東西一聽說榕樹村有靈寶,滿腦子就計劃著屠村。你光知道規矩,規矩能攔住他們殺人嗎?你不殺了他們,他們就要殺了整個村的人!”

卿良聞言一楞。

榕樹村?此番重生,因果變換,竟是讓榕樹村逃離人禍。他不由得松了半口氣。

尚情還在爭:“他們仗勢欺人,我等仙門弟子就也可以仗著修為欺壓普通人嗎?你可以叫燕師兄去勸阻,可以教村民保命的辦法,可你不該去殺人!”

“最好的保命方法只有殺了要害人的東西,你明白嗎?別跟我說仙門如何如何,仙門弟子如何如何。我看就是仙門沒用,還要端著大善人的架子,才定下這些沒有一點用處的規定!”

“仙門不問緣由,只要認定一個人為惡,說殺就殺,人間界早就亂套了!”

“我可沒有不問緣由。我是真的看他們準備去榕樹村了。”尚銘無辜道,轉眼嘴角一翹,有莫名的邪獰,“你要說他們還沒動手?等動手就晚了,一個村的性命,你來背負嗎?難道不該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嗎?一群普通人罷了……”

原是如此。

卿良也曾質疑過仙門規定,如今豁然開朗。

仙門弟子不可殘害世人,這和世人善惡無關。

凡人煉氣修仙,踏上仙途後,實力與凡俗中人已經不在一個等級上。

用遠超世人的能力去殺害世人,容易滋生傲慢。這樣的人,看不起世人,看不起生命,覺得生殺予奪都在他的手裏,終有一天釀成大禍。

這和仙門弟子不得插手權勢紛爭一樣。

不光是為了防止頃刻間屠城滅國,這對仙門弟子而言易如反掌,可嘗試過這種人命螻蟻的滋味後,心性容易發生改變。

他會認為整個人間界都可以為所欲為,中洲天下局勢如何,都在他一念之間。

這才是仙門如此規定的理由。

尚銘見那對師兄弟不回應,愈發肆無忌憚,他雙眼如同彎月,透出蛇目一樣的寒意:“或許我該當個魔修才是,您說是吧,卿師兄?”

“你敢當魔修?你信不信我……”

尚情一副要拼命的樣子,卿良拉住他:“沒有說下去的必要,出去冷靜一下。”

尚銘幸災樂禍:“聽到了沒?你可以走了。我跟你本來就沒有見面的必要性。”他整張臉陷在陰翳裏,說話聲也愈發陰狠,“你要是沒出現在我人生裏多好,我看到你就覺得反胃。”

尚情面色陡然煞白,他控制不住地顫抖,握緊拳頭,咬牙離開。

“好了,卿師兄,您又打算跟我說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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