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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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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

火光中。

兇手不介意眼前的人記不記得他,腳步如鬼魅般無聲無息,轉瞬到卿良身側。

“鐺——”

卿良手腕一轉,調轉方向的靈曄擋住近身的攻擊。

呼吸近在耳畔。

兵刃摩擦出讓人牙酸的聲響,主動發起偷襲的人卻用過分親近的語氣對他說:“沒關系。你忘了我也沒關系。我名尚情,無論仙師忘記我多少次,我都會讓你記得這個名字。”

靈曄劍閃出青雷,卿良加大了靈力的輸出。

尚情往後一躍,拉開兩人過近的距離。

他手上是一枝榕樹枝,上面綴著半榮半枯的樹葉,與其說是兵刃,更像是隨手從路邊撿的。

卿良握緊靈曄。難以想象,就是這麽一根樹枝,在尚情手中,與靈曄旗鼓相當。

甚至,在他看來,那根榕樹枝或許略勝一籌。

——剛才相擊的力道還殘留在卿良的虎口。許久不曾有過的麻痹讓他抿了抿嘴。

“該說不愧是仙師嗎?”尚情換了一邊的手拿榕樹枝,眼角微垂,做作的委屈,“我已經殺了很多人,有普通人,有道修,有魔修,可惜沒能殺掉你。仙師,我的手很疼呢。”

他說得越多,卿良的怒意越重:“為何要殺人?”

尚情驚訝:“不如說,人類本就不堪,你救他們有何意義?”

靈曄劍嗡鳴不止。

雷點閃爍在卿良周身:“那為何放過這個村子?”

十裏村的村民被火光映得通紅,在一片紅色中,一對對因過度恐懼而放大的瞳孔無神而駭人。

尚情掃過一張又一張面孔,擺出努力思考的嚴肅架勢,在下一刻笑臉輕挑:“心血來潮?這個理由可以嗎?”

雷電直刺他的咽喉,被榕樹枝擊散,兩三片樹葉晃晃悠悠飄落,火舌卷過,化為烏有。

尚情裝作頭疼:“看來是不滿意。仙師,要不你告訴我你想聽什麽?你喜歡什麽樣的答案,我便給你說聽。”

話音剛落,雷電瞬息席卷而來。

結界鋪開延展至整個十裏村。

卿良爆發出來的攻擊把人逼到半空,已然遠離結界的位置。

“仙師,好歹跟我說說……”下一道攻擊已到眼前,尚情收斂讓卿良反胃的一往情深,“好吧,看來只有我贏了你,你才肯聽話。”

青雷正氣與魔門怨氣碰撞,爆炸聲後,蕩出無數波紋。

靈曄劍與榕樹枝的速度逐漸快到人眼跟不上,從下往上看,只能看到無數個殘影。

卿良立於火焰卷起的熱風之上,衣袍獵獵。

他久違地感覺到氣喘。對面的魔修比過去他遇到的都要強大,但又不至於強悍如傳說中的魔尊。這種強大正好壓在他極限之上,能夠抵抗,但不能戰勝。

火勢愈漸狂妄。

十裏村被圍攏在火龍之中。卿良擔心尚情陰晴不定,前腳說不燒十裏村、後腳一股腦全燒了,又擔心火勢擴散開去,影響附近其他城鎮,左手攥緊竹笛,一道加急靈流打過去,又催了一遍玄流峰。

——他一個雷靈根修士根本不懂滅火,早先看到火光時就通知玄流峰,要求盡早調派單水靈根修士過來滅火。

尚情目光挑過來,他察覺到卿良的動作卻不阻攔,只是失望地嘆出口氣:“我可沒有和別人拼死拼活的興趣。”

卿良道:“就算是來了人,你的對手仍是我。”

他提起劍,深吸一口氣,再要攻去,水流做的箭矢擦著他耳尖而過,堪堪停在尚情一寸距離。

紅黑色的薄霧若隱若現,攔截住箭矢後消失殆盡,那水流箭矢散成水花,被猖狂的火勢蒸發。

尚情半真半假地可惜:“你看,你說你的,別人又不聽。”躲過下一擊驟雨般襲來的箭矢,尚情退到火焰之中,任由火舌舔舐他的衣擺,他適時擺出甜蜜的笑容,側歪著身子擺擺手,“別人我就不奉陪了。仙師,下回見啦。”

怎麽能有下回!

卿良想都沒想,跟著要沖進火裏。

那是魔修,視人命如草芥的魔修!

要是讓這個人跑了,下回可以制造更多的孽債,害死更多的人!怎麽可以有下回!

可他還沒跑出兩步,被拽了回來。

“又是結界,又是應付魔修,你以為自己的靈力還剩幾斤幾兩?你過去除了送死還有什麽用?”

陰陽怪氣的語調。

卿良膝蓋卸了力,卿良才發覺自己體力開始不支,身後那人靠近一些,單水靈根修士較低的體溫在烈火中尤為舒適,抵在他左肩的身軀很好地給他借力。

卿良:“……”

他其實不太想見這個人。

玄流峰沒人了嗎?派個普通弟子就行,一定要排場這麽大嗎?

他擠了半天擠出幾個字:“多謝宋師兄。”

回應他的,是一聲嗤笑。

宋青雨朝天射出三萬水箭,化作傾盆大雨,頃刻澆滅大火。

被困火海包圍圈的村民情緒和緩下來。

四下斷垣殘壁,村民把一處燒斷的房梁扶起,屋子裏殘留的痕跡能看出來這是一座小小的廟宇。

供奉在中間的神像面容被燒得模糊,卿良看了一眼,一位老伯道:“這位仙人曾幫過我們村。”

老伯愁眉苦臉,不像在描述一位幫過村裏的神仙。

“沒想到他會這麽做。”稍年輕些的村民道。

這麽做?

卿良好像明白了。

“可他還是沒有傷害我們。”又一位婦人道。

果然是在說尚情。

卿良擡頭望這不夠高大的神像。村中不夠富裕,沒有足夠多的材料雕刻、裝飾神像,燒毀後,粗糙感更重。

婦人繼續道:“當年就是仙人救了我們,沒有仙人,我們早就死在妖怪嘴裏。”

路過的尚情突發好心,隨手救下一眾村民後,如騰雲駕霧般離去。

在普通人眼裏,可不就是仙人在世。

為感謝仙人,十裏村塑神像、建廟宇。不知仙人名諱,便呼十裏仙君。

村中時有流匪,十裏仙君偶爾顯靈,幾番趕退匪徒後,鄰近的城鎮也知曉這裏有神庇佑,不斷朝十裏村靠近。

沒過多久,十裏村擴展為聲勢浩大的城池,並有人發起提議,要掀翻諸國戰亂的局勢。

村民大多不覺這是好事,仍是一心供奉感謝十裏仙君。

外頭傳來消息,為首的人贏得多少戰役、繳獲多少戰利品,城池內歡天喜地。

好景不長,首領之間產生矛盾。

有開始退卻,想要享受現有的富有生活;有仍想前進,一舉侵吞中洲南境、還南境太平;也有權欲熏心,從中作梗攪亂前兩方……

一日午夜,火燒城池。

這場火不是始於尚情。

尚情是在十裏村村民聚集在十裏仙君廟等死時出現的。

了解前因後果後,驀然四起的狂風混亂了火的走勢,原先的上風口頓時慘叫連連。

再然後,監測到風中濃烈魔氣的扶風林給卿良傳去任務內容。

才解決掉上一個任務的卿良來不及休息,迎著火,來到城池靠近邊緣的村莊。

這是城池裏最簡單的地方。富貴淹沒於火海,唯有十裏村在魔修尚情摸不清緣由的偶然善意中存活下來。

事後,宋青雨問他接下來有何打算。

兩人的竹笛難得安寧。

卿良手指摩挲著竹笛:“我要去找尚情。”

宋青雨:“你不是他對手。”

卿良不說話。

宋青雨:“我去稟報父親。”

但稟報後,不見得有多大用處。

尚情出現得太突然,雖不及魔尊威勢,已能抗衡……不,戰勝元嬰中期的修士。

要制服尚情,派出化神期修士才算穩妥。

可修真界化神期修士屈指可數,大多在與魔尊、還有魔尊左右手對峙,也不知能否調度。

宋青雨跟卿良一起沈默。

上輩子的卿良發自內心不想和宋青雨多待在一起,畢竟在那時候的他看來,宋青雨是實打實的討厭他。

卿良甚至願意打破沈默:“宋師兄,我先走了。”

“走?”宋青雨陰鷙的目光瞥過來,“你要去哪?我說過,尚情那邊你不該一個人去找。”

卿良低著頭反抗:“難道您要跟我一起去?”

宋青雨眼角一抽,抽出用力到猙獰的表情:“好啊。”

卿良:“……”

他眼睛差點瞪到地上去。

好在他跟宋青雨都是大忙人,傳訊竹笛不會長時間放過他們,宋青雨沒多久就被叫走處理其他事務。

臨走前,宋青雨威脅道:“我自會去稟明各方仙門之首,你不必輕舉妄動。縱使你天資異稟,自找死路,閻王爺也樂得收你。”

卿良態度消極:“嗯。”

宋青雨氣勢洶洶地奔去下個任務點。

卿良明白,宋青雨說得對。

但他向師尊發出消息表明自己的想法後,拎著靈曄孤身游蕩在中洲各域。

後來,他又找到過幾次尚情。

他沒什麽好說的,見面就是發起進攻。

可尚情每一次都在變強。魔修修煉借用旁門左道,進度比仙門快得多,尚情更是遙遙領先,遠勝卿良所見過的每個魔修。

尚情像逗貓逗狗一樣,不出殺招,不下死手,在卿良逼近命門時,游刃有餘地旋身避開。

“仙師如此拼命為何?”

鬢發被撩起,後背被貼近。卿良置身於涼入骨髓的懷抱,僵硬地任由尚情用耳鬢廝磨的姿態說著冰冷的話:“你這樣追著我跑,我會忍不住殺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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