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關燈
30

雖然說了走,信一在回到光中後還是感到一股壓抑已久的悵然若失之感突然錐子似的在身體裏橫沖直撞,最後把他的腳釘在地上走不動。

掌中的圓圈已經填上四分之三還多,使信一想到自己從這些世界裏的張少祖那兒得到的。本來這該是用以度量他為了救龍卷風所做的付出的東西才對。

還欠缺的一段圓弧告訴他自己已快到達旅途終點,理性下意識思考起終點究竟會是什麽。

這次旅行的意義是什麽?這很像一個適合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旅程結束前問的問題。可現在還不是,所以信一問:

“那個世界到底是怎樣?”

信一不覺得自己出現有讓事情變好,但同樣也沒覺得自己不出現事情就會更好。所以更加疑惑到底獲得了怎樣的因果。

光球特意飄到他眼前說話:

“那邊不是很接近你理想中的世界嗎?有一個超愛你的張少祖,還會主動為你付出。找到這麽個世界還挺難的呢。”

“可是我需要的不是這些。”

急忙回答完後,信一有的不那麽自信,緊接著補了個疑問句:

“對嗎?”

“我看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麽。”

光球說完聊回半空,不知在處理些什麽。信一沒否認他對自己的評價,可還是思索一下追問:

“我確實想被他所愛,這也是因果的一環嗎?”

“我可沒說過不是啊。”

光球在空中繞了好幾個圈,似乎也在思考些什麽,然後才又開口:

“一開始對你的要求就沒有很過分,讓你拿到因果而已,你不要擅自付出的性癖那麽嚴重。”

“首先這不是我性癖,其次付出不都是擅自的?”

信一言之鑿鑿。

光球對著他停了一會兒,一語戳破他正經的表情下在想什麽:

“你明明都察覺到了自己去不去那邊也不會有太大改變,幹嗎還非想著或許可以幫他保住幾根手指?對他今後的人生又不會有什麽太大改變。”

“呃……”

“還是你就只喜歡追人,追到手了就會萎?見不得對面主動為你動幾下?”

“哇你講話不要故意講這麽下流。”

信一還在想辯解之詞,光球已經開始粗鄙之言二連發。即便光球沒有眼睛,信一依然覺得他狠狠白了自己一眼,能猜出光球的表情。

“聽說城寨裏倒貼你的人也不少,怎麽唯獨害怕他喜歡你。”

“你到底哪聽來那麽多謠言八卦?還有我可沒害怕。只不過……他又不是我的,他該喜歡上那個世界的信一才對吧?我總覺得自己在做壞事。”

說完信一摸摸脖子,又看了掌心一眼。這裏面的因果,確實不光是他主動幫龍卷風得到的,也是他從其他那些自己手中奪來的。他們將來會怎麽想?信一害怕深思答案。

光球卻話鋒一轉,問了個似乎毫無關系的問題:

“那你開心嗎?”

“……倒確實有點開心。”

“呵呵。”

光球很刻意的笑了兩聲,把這事一笑帶過,為他劃開下一道時空之門。

這次的介紹很簡單:

“隨便你去哪,把還是小孩的張少祖帶走兩天,避開他們家仇人上門的日子。”

這算什麽因果?信一腦子還在思考,腳已經踏到發熱的地上,與蹲在低矮密集的樓房前的小孩面對面。

小張少祖不說話,信一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風把丟在一邊缺了一角的風車吹得呼啦啦響,兩人之間只有蟬鳴和那一種聲音。

信一覺得好像自己小時候第一次見張少祖也是類似的場面。小張少祖看了他半天沒等到一句話,低下頭又去擺弄石頭。

自然而然配合他蹲下去,信一抱著膝頭觀察眼前瘦瘦小小的小張少祖,難以想象他從這個體格長到和自己見面年紀時的模樣都經歷了些什麽。

“我陪你玩好不好?”

“不要。”

信一輕聲詢問,居然被拒絕。

“為什麽?”

“大人會作弊。”

“其實我只有十歲。”

“……”

小張少祖擡起頭,看了公然信口胡謅的信一數秒,稚嫩的表情上似乎透著一絲無語:

“你現在這個做法就叫作弊。”

“怎麽能這麽說,你相信那就是真的啊。”

“我不相信。”

這小張少祖脾氣還略有幾分暴躁,見信一不走便毫不猶豫用石頭丟他。信一嘴上裝模作樣喊了幾聲疼,身上可沒太大感覺,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一手把小張少祖抓著衣領拎了起來。

“放手啊!壞蛋!”

小張少祖被信一提溜著,手腳在空中亂踢亂打。信一不禁心中感慨沒想到龍卷風小時候這麽難搞,自己小時候肯定乖多了。

“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啊?”

“不要!”

走個形式問了一句,小張少祖果然還是拒絕。但拒絕也無所謂,信一把人打橫抱起來,往肩上一抗,很輕松就帶走了。

“你是不是要綁架我?”

發現敵不過信一之後小張少祖開始放聲大哭。這確實令信一在街邊眾目睽睽之下手忙腳亂了一陣。但其實是裝哭的事情暴露之後,信一也將計就計開始表演辛苦工作一天的斷指哥哥當街教訓不聽話亂跑的弟弟。

屁股和大腿上挨了幾巴掌,又被請吃了叉燒飯之後,縱然是這位小張少祖也安分了不少,扒著飯和信一搭話。

“對啊。綁架你兩天。”

“兩天之後不交贖金你會不會殺了我?”

“不會啊。你就當陪我玩兩天。”

信一抽著煙檢查錢包,裏面塞著四個世界的港幣,還好比較舊的那些這邊也能用。

小張少祖一直盯著他看,圓溜溜的眼睛裏寫滿想伺機逃跑。信一剛一低頭,他就開始解拴在腰上的繩子。

“你消停會吧。”

信一扯扯繩子提醒,

“就只是和我玩兩天,有吃有喝,不好嗎?”

小張少祖松了手,但咬了咬嘴唇:

“我不想兩天後死。”

信一回想起光球口中的仇人上門,回答他:

“跟著我你肯定不會死。”

“綁架犯說的話不能信。”

語畢,小張少祖還說:

“我家沒有錢,不會有人贖我的。”

“這樣嗎?那我就把你帶走,讓你一輩子給我當跟班啦。”

信一自然是在隨口開玩笑逗小孩,可小張少祖竟真的盤算起來:

“當跟班也行啊,你給我工資嗎?”

沒料到會是這種展開,信一手撐著桌子湊近了些:

“給大哥幹活怎麽能要工資。我可是□□哦。”

“□□不是很有錢嗎?我家隔壁的哥哥就跟一個大哥跑了,據說每個月賺好多錢。”

“你小小年紀怎麽就滿腦子工資和賺錢的,還是好好吃叉燒飯吧。”

信一把小張少祖腦袋往下按了按讓他看飯碗,小張少祖發出不滿的呼嚕聲,不過還是再吃了口肉。

在信一心中,關於大哥跟班的玩笑已經結束了,然而小張少祖吃完飯出了餐廳又問他:

“當跟班是不是你就要養我一輩子?”

信一叼著煙眨了眨眼:

“養你一輩子你就跟我?”

“跟啊。有人養我的話,媽媽也不用心煩了。”

此時順著問下去應該能知道這個世界小張少祖的背景,但信一思考幾秒鐘,選擇了不去知道。

“那你先跟我兩天,就當試用期了,我們找些好玩的東西玩啊。”

信一在自己的世界裏同樣不知道龍卷風的出身與過去,不過僅靠他所知的部分就認清了那個人。現在身處別人的世界,信一也理解了並不需要多愁善感。之前光球教育他的核心其實提煉一下就是相信所愛之人能把自己的事處理得好,然後用信一的方式陪陪他。

龍卷風處理不好的唯一一件事是信一的感情,而這是件兩個人的事,他並不需要有人當他自己人生的救世主。

“我們去玩什麽,老大?”

小張少祖好像很喜歡這種聽上去很酷的身份,過家家一樣已經把稱呼改了口。

信一想想說:

“去放風箏?”

這個時代的風箏和信一熟悉的差不多,他和小張少祖登上河堤,一個拿著線軸一個舉著風箏滿草坪亂跑。身份互換,信一覺得還是亂跑更開心點,控線這事還挺難。

“你看著點風向再跑啊!”

第五次起飛失敗,信一忍不住對遠處的小張少祖喊道。對方聽見之後只回了個不知風向為何物的“啊?”

放棄解說,信一就隨著他瞎跑的動線隨隨便便地放。飛不起來就再試一次,反正這小張少祖體力充足得可怕。

終於小張少祖跑累了,躺在草地上喘氣。信一把風箏撿起來,試了會風向,自己跑了幾步又調調線,成功讓風箏飛了一次。

小張少祖定定看著,眼裏全是崇拜了。

信一握著線軸得意一笑:

“不能光靠體力,還要靠頭腦。”

小張少祖拖著長音回答:

“哦——”

兩人就這麽一個站著放風箏一個躺著看風箏沈默了好一陣,小張少祖翻身坐起來:

“是不是要長得好,力氣大,有頭腦,才能做大哥啊?”

你知道嗎,我當年看你也是這種感覺。

信一在心中回答,答完因懷念而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最後變成暢快大笑。風箏在他笑得忘了調線時落下來。

“對啊。這樣才能做大哥。”

用力揉搓了好幾下小張少祖的臉蛋,信一告訴他。

小張少祖一邊掙紮一邊默默記下來。

下午金閃閃的透明陽光照得水面波光粼粼,空氣裏也都是溫暖的草木香。兩個人沿著河堤繼續走,身上沾滿了延伸一路的光。

“附近還有什麽好地方去玩嗎?”

“你認不認識字啊?”

“當然認識嘍。”

“那我們去圖書館好不好,我想聽人講故事。”

“讓你想想好玩的地方,你居然想指使大哥給你念故事?”

信一回話像拒絕,可最後還是牽著小張少祖進了圖書館。

小張少祖應該是常來這裏,一進去便沖著一堆童話書去。信一實在不想念童話,就溜到另一邊去找了本,假裝從童話書裏拿的,遞給小張少祖。

“聽童話沒用啦,這個才有用,《會讓你受益一生的愛情建議》。”

“哦。”

光這書名已經聽暈小張少祖,不過他還是乖乖坐到信一腿上,等他念書。信一自己也想看看這種書裏會寫什麽,於是清清嗓,嚴肅認真地翻開。

第一章是男女調情話,不能講給小孩子聽,信一沒念。

第二章是夫妻夜生活指南,信一邊想這個年代書怎麽這麽開放邊又沈默翻過。

到第三章小張少祖已經察覺到不對,質問他為什麽不讀是不是不識字。

“當然不是啊。”

還好這一章是愛情哲學,沒什麽小孩不能聽的字眼,信一就順著讀下來。

“……人一輩子只能喜歡三個人,然後最好和第二喜歡的人結婚。喜歡太多會不懂珍惜,喜歡太少會總是後悔。和最喜歡的容不下瑕疵,和沒那麽喜歡的容易乏味。”

小張少祖能聽懂在講喜歡的人,但字面意思背後的意思就有聽沒有懂,只能隨口一問:

“哦。真的嗎?”

“喏,書上寫的咯,我也不知真假啊。”

信一把書合起來了,感覺還不如讀點童話故事。放下書又說:

“反正我這輩子就只喜歡過一個人,只有最喜歡的那個。”

小龍卷風眨眨眼問他:

“那你現在覺得開心嗎?”

以為自己會毫不猶豫回答開心。可到了張嘴那一刻,信一用右手摸摸左邊胸口,改了主意。

“怎麽可能開心呢……我現在非常痛苦,超級痛苦,有一年快為他哭到哭都哭不出來了。”

按著心口,能感覺到皮肉之下沸騰有難以言明的動蕩。

撲通撲通。

“好痛苦的,他占著這裏痛苦到我甚至沒辦法再去喜歡其他人了。”

小張少祖看他面色古怪,搖擺著雙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書上說的就是對的嘛。”

“誰說的?我也沒有後悔,沒有想去喜歡其他人啊。”

信一搖頭否認,這次的回答才算是毫不猶豫。另有一句沒說出口的給胸腔裏這顆依然在跳動的心臟。

還好是這樣,所以我才能來到這裏。

這長長的旅途,是送給他的第二次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