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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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想了一晚要怎麽找到張少祖的破綻,信一決定從他如何鎖定目標入手。

他想起了初次見面時張少祖有問他是不是找人幫忙之類的話,再想想龍卷風的俠客行為。肯定是有人在理發店和張少祖接頭,通過些暗語之類的方式向他求助。

回想蛛絲馬跡想到趴在床上睡著,第二天沒睡飽起床信一甚至覺得這夜還沒過去。

確實也算沒過去。中午信一去吃白切雞,聽到隔壁桌談話,得知了昨晚陳占身後那一道紅色屬於誰。

原來這邊城寨也有四大業主。雷振東受制於在暗處的龍卷風而無法開展一些違法生意,便想從業主入手,逼他們租地給自己,讓自己看場,然後強行清了城寨裏不聽話的居民。

有了租約背書,合法合規給城寨大換血,一名俠客的亡魂又能如何?

昨日陳占便是入城寨來,砍了其中一位租了地的業主的租客雙腿。這人曾用腳踢過雷振東坐的椅子。

還好剩下的三位業主明白當中利害,也同情被這城寨庇護著的很多無家可歸之人,所以暫時沒有與雷振東做交易。但青天會做派陰狠,眾人皆擔憂他們能堅持立場多久。

或者說,擔憂他們能活多久。

事聽到這,信一已經想到了一個人——狄秋。

晚上照例去理發店晃悠,信一推開門看見裏面的人目光便一顫。

還好他早有心理準備,馬上冷靜下來打了個招呼:

“秋哥好!”

張少祖明顯在與狄秋說些什麽,見信一進來想告訴他今天不營業了。但聽到信一親切稱呼狄秋,就壓住了喉嚨裏的話。

“你認識我?”

這邊年輕的狄秋也和信一認識他時差不多,白袍黑長發,骨如刀削,手上一串念珠。

“認識呀,城寨最大的地主嘛。”

為了避免張少祖趕自己出去,信一邊說邊拉了張小凳子坐過來:

“我好崇拜你的,好厲害。”

狄秋被同齡人誇後有幾分得意,眼神詢問張少祖這是誰。張少祖嘆口氣:

“熟客,阿信。而且剛來城寨兩個月。”

“我是為了龍卷風來的,我也好崇拜他。”

信一自報目的,張少祖眼神變得疑惑,狄秋的眼睛則很明顯震驚了一下。這點舉動足夠暴露給信一知道狄秋也清楚龍卷風是誰。

清楚張少祖暗地身份,還是業主的人今天來這裏,信一覺得他們肯定要聊聊昨晚的事了。

可是在信一說完這句話之後,狄秋和張少祖除了眼神那一點反應,並未欲蓋彌彰般趕人,反倒默許了他加入這場夜間飲茶會。

狄秋親自從茶盤裏拿了只杯出來,放在桌上給信一倒了杯茶。

信一老老實實端起來喝,剛送到嘴邊就發現兩人視線緊盯自己,心生異樣。但他不知這異樣到底因何而生,雖感覺古怪也還是很有禮貌地喝了這杯茶。

接下來事情就變得有點超出他理解了。

茶盤上本有六只杯,信一拿去一只,按理說張少祖和狄秋只需再一人用一只。

但狄秋取了四只來,於茶盤上橫置於壺左,一字排開在張少祖面前。張少祖亦沒覺得杯子太多,從左取了第一、第三杯飲盡。

狄秋吟聲點頭,倒去了另外兩杯。

這時信一終於想到了在城寨裏有所耳聞的洪門茶陣。擺茶是布陣,是問事;飲茶是破陣,是回答。

信一那一輩的新生代不怎麽愛這套覆雜的□□老規矩,但對這個年齡的張少祖與狄秋而言,懂這些並不奇怪。

再想剛剛兩人眼神,信一明白自己喝那一杯時肯定做錯了些什麽,可又不知道具體做錯了什麽,不禁捏著杯子著急。

想要說些什麽,又被收好了杯子的狄秋攔了攔。

“飲茶就是為了不講話。”

這句話後,換了張少祖來倒茶,杯子排布看著也不再暗藏玄機,似是回到了正常的喝茶。

真跟著品了幾杯後,狄秋開始與張少祖討論普洱品質,說著說著手中念珠轉起來,轉向講佛。

“我看你也該念念佛。”

狄秋講了幾句,開始勸張少祖,聽口氣不像第一次。

張少祖皺著眉笑道:

“我哪裏讀得懂,聽你念經都像念咒,這輩子估計也去不了極樂世界。”

“但你現在念佛,也可以幫下世積功德啊。”

狄秋說:

“你知不知道有三千大千世界呢?”

這話倒耳熟,信一輕笑下接了:

“大千世界裏有一千個中千世界,中千世界裏有一千個小千世界,所以實際上同時存在著千百億個不同的世界是吧。”

狄秋眉眼舒展開了些:

“阿信,你也懂佛?”

“不是很懂。”

信一手撐在茶桌上搖搖頭,神色落寞:

“不懂佛祖為什麽要讓世界上那麽多事情因果相連。”

見他這副表情,狄秋反而想開解開解他了:

“你是結了什麽仇?”

看狄秋看了自己右手一眼,信一怕他誤解,忙解釋:

“沒有。只不過有一件很遺憾的事,有人告訴我是另一件更遺憾的事的因。”

“那他說的肯定不對。”

狄秋數了幾顆佛珠,對信一說:

“世界上只是有因必有果,你的因卻不一定是你的果。比如你眼見一個好人慘死,只是因為世界上有惡因才有惡果,而不是因為他前世造了什麽惡因。因果只是隨機的善惡相連,可別歸咎於自己。”

狄秋的話信一一時沒品味明白,但他舉的例子太過正中靶心。信一看向坐在另一端的張少祖,他表情還是那麽沒有波瀾。平靜得詭異,似乎戳一下能戳下張面具。

“好啦,不拉你們談佛了。晚上我請了人來這裏演出,記得去看。”

覺出信一和張少祖心思都不在佛上,狄秋也不強求,起身提了句今晚有演出就告辭了。

狄秋走後張少祖點了根煙,抽了半支看信一還沒走,自覺無話對他說,只能問:

“去看演出?”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今日與那日演的劇目可謂截然不同,一片盛唐風華之中,在唱名篇《長恨歌》。

唱到貴妃離世的動情之處,臺下觀眾都跟著屏息,足見狄秋請來這班人的水準之高。

「天旋地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張少祖卻似是不喜愛情故事,忍耐到這句實在不願再聽,起身離席。

信一雖被歌聲觸動留意著臺上演出,但看身邊的張少祖起身,還是趕緊追了上去。

“你是不是要幫秋哥做什麽事?”

信一在舞臺側面的陰影裏攔下他。即便不懂茶陣,信一也知道自己推測的沒錯,直接表明心跡:

“一個人好危險的,我陪你去啊。”

“兩個人未必不危險。”

張少祖不願在眾人欣賞的舞臺邊生事所以未出手,居然被信一兩手分別在頸側一撐一攔,圈在墻上。

“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吧?為了城寨你也不能出事啊。”

信一這話說得像是懂張少祖很多事,令張少祖聽了心生不悅,冷冷瞪他一眼。

但借著氣反問他你又懂些什麽無異於自曝身份,所以張少祖垂下視線:

“你已經吃了次虧,被一件事傷害過,難道還會做第二次嗎?”

信一聽他這麽問,先想到的不是那位與他割袍斷義的兄弟陳占,而是另一個他。

信一想了一年,想了三個世界,想過很多拯救之法,唯獨沒想過要做一件事。

“會啊。”

根本想不到要不喜歡他。

“你也有這種經歷?”

張少祖聽著不信,可看向信一見他表情堅定,又由不得自己不信了。

“我有。我失戀了。”

“失戀……”

這事張少祖還真沒經歷過,但他下意識覺得兒女情長定比不過兄弟大義,開口去嘲笑他:

“你一個大男人,整天在城寨裏混日子,還把女人擺第一位,不覺得丟人嗎?”

不料信一一點沒被他的話語刺痛,還更壓近他了些:

“你還沒真心喜歡過人吧?你遲早也會有喜歡的人的。”

臺上長恨歌正唱到「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入夢來」,信一目光幽幽如人生數年濃縮其中,裏面亮亮的一點光正是心魂所在。

道士扮相的演員在臺上折返來去,演的入戲,唱的也入戲,渴望快從歌裏鉆出來。

「升天入地求之遍。」

信一合著這句唱詞開口,像在應和:

“我是被迫失戀的。每喜歡他一次都會失戀一次,過去喜歡他就在過去失戀,將來喜歡他也會在將來失戀。不想的時候其實也還好吧,想想就覺得好痛苦。”

他的話聽著不摻假,情感沿著話語滴血一樣滴出來。會絞痛的語言張少祖體驗過,所以不自覺被吸引,真的開始好奇他做出的決定:

“那為什麽要繼續呢?就非她不可嗎?”

“你真喜歡人的時候就不會這麽問了。”

信一突然笑了,

“也可能真是我比較專一。悄悄告訴你,連上天都會看中我這份一心一意的。”

張少祖不知道怎麽回話了。別人找他問的事,求的事裏,從來沒有一丁點愛情的影子,仿佛認定他不會與這些沾邊。不參與私情,他也樂得清閑。

可聽著信一說這些話,看著他不知想到什麽的眼睛,張少祖覺得肯定有人在愛情裏找到過寶物,勝過人間無數事。遺憾他還未得知,只能評說一句:

“聽來感覺被你喜歡那人還挺幸運的。”

“我也挺幸運的。”

臺上的雲霧之氣吹過來,繞過信一與張少祖眼角,想必是道士尋那楊貴妃魂魄已至蓬萊仙島。上窮碧落下黃泉,求再一次相見。

“不喜歡他,也不會有現在的我了。多虧我喜歡的人是他,現在還有個機會。”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貴妃折釵立誓。

信一說話也像在對自己立誓:

“我已經知道結果了,反而沒不知道結果的時候那麽怕了。所以我真的不害怕,做第二次第三次也可以的。”

他愛人的時候不知脆弱,在失去愛的時候才最脆弱。為了愛站起來,現在知道愛的真相也沒有讓自己再倒下去。

自誇會有點害羞,但信一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強大了些。大概現在方接近龍卷風希望自己成為的模樣。

“那件傷到我的事後來讓我變強了。你呢?”

你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躲來躲去一輩子?

後一句信一自然是沒說的,是張少祖這幾年捫心自問的話。

可他又怎麽能接受自己要被這突然出現的人輕易擾亂心神呢?

“我也變強了。”

推開信一,張少祖匆匆走入小巷。

臺上唱到「天長地久有時盡」,故事落幕。

信一斷斷續續聽完,看臺上結局一眼,想原來這皇帝最後沒見到啊。

“你想開得還挺快。”

信一正打算再去跟蹤下張少祖,光球突然從冷清的夜裏鉆出來。信一聽到聲音擡頭看看,現在卻沒有和他多交流幾句的打算了,只邊摸煙邊說:

“有事說事吧。”

光球也不含糊,直接告訴他:

“我是來提醒你一下,註意著點時間。就算張少祖不會有事,你也得自己得到因果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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