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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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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子

從書山出來,餘斯嵐回了議事廳,李棲源還在和眾人商討,她頗感無聊地聽了幾日,將大事商議了,剩下的便是些關於問道宗的小事。

西南民生之事,各個家族之間的制衡都是問題,這些向來由李棲源管著,餘斯嵐也很少過問,於是她便撐著腦袋在邊上打瞌睡。

待所有事完了,李棲源才在她耳邊喚她:“斯嵐,可以回了。”

餘斯嵐模模糊糊地擡起頭,掃了一圈,整個議事大殿中沒人了,她伸了個懶腰:“那就回去了。”

李棲源嗯了一聲,餘斯嵐起身往外走,只是李棲源思索片刻還是開口:“那人真身是誰?”

餘斯嵐停下腳步:“一個從零界歸來的游魂,忘卻了過去和自我,便一直在尋找,企圖用因果線更改一切,找到屬於自己的真相。”

李棲源皺眉:“你能帶他回來嗎?”

餘斯嵐轉身回頭,望著李棲源頗有些無奈:“離魂之術的根本是分魂,他本就是一縷游魂,可以在無數控制的軀體中來回流竄,讓我捉住他,師兄,要不這個聖女還是你來做吧。”

李棲源有些尷尬,他揉了一下鼻子:“是我太想當然了。”

餘斯嵐嘆了口氣,雖然是這樣說,但她還是解釋了一番:“不是不能捉住他,是我需要確認他的主魂的確在一具身體之中,屆時困住他並不是難事。”

“魂魄需要憑借才能留存,否則就會流往零界,更何況他本就是殘魂,強行拘魂只會讓他魂飛魄散。”

她沈吟了片刻後說道:“因果線不帶回來一個是因為謝觀止,另一個原因便是因果線已經認主,無我許可,無人可用,他取之無用,我卻能因此尋到他。”

兩人的交流終於還是提到了謝觀止,李棲源沈默片刻,緩緩開口問道:“師尊,他,如何?”

餘斯嵐回想著那個看起來和謝觀止沒什麽兩樣的器靈,撇了撇嘴:“只是一個有著謝觀止記憶的器靈,我的心給了他七情六欲,但似乎是因為是我的心的緣由,他和以往有些不一樣。”

“至於修為……”餘斯嵐難得露出一個得意的笑顏,“日後休想在我面前猖狂,這問道宗,張狂的一個我就夠了。”

李棲源還想再問些什麽,餘斯嵐卻沒心情聽了,該解釋的都解釋了,擺擺手便駕雲回了雲峰:

“樂璃回來時,讓她來雲峰見我。”

李棲源坐在高座上,幽幽嘆息一聲,沒有應她,偌大的殿中,此刻只有他一個人,大殿內明珠長亮,他揮了揮手,明珠熄滅,殿中一片黑暗,他坐在屬於他的掌門之位上,坐了很久……

餘斯嵐盤腿坐在雲峰之上雲端垂釣,她的漁線在環境之中被長贏的記憶拽斷了,只留下了一小截,那是他在那段記憶裏接觸到的唯一真實,她靠著因果線的力量,真切地到過那個片刻。

魚線在空中飄蕩,餘斯嵐嘆了口氣,擡手在頭上拔下一根發絲,隨手一扔,魚竿上的魚線再次變長。

或許長贏只是想要尋找到自己,一個從零界出來的游魂,記憶幾近空白,他什麽也不知,歷經人間善惡,可他依舊不知道自己是誰,他也許沒有錯,若是在此之前遇見他,餘斯嵐或許會幫他一把。

而現在,兩人立場不同,她無言去指摘他的對錯,可是,也不能放任他不管,離魂之術傷人害己,她會親手殺了他。

又是過了多日,她如同往常一樣泡在湯池裏,聽見了從外傳來樂璃的聲音:“師叔,我回來了。”

餘斯嵐從水裏冒了個頭:“嗯,進來吧。”

樂璃走了進來,站在湯池邊看著水裏宛若鬼魅的餘斯嵐忍不住笑了笑,她蹲了下來。

“如何?”

樂璃斟酌了一番回答:“有幾個宗門確實有些關系,我與青雲門弟子去見過幾人,魂火確實有異,便關押在了桃風島。”

“現在整個仙門人人自危,開始徹查門內修士的魂火,有不少被逼現了真身。”

“可有痕跡?”

樂璃微微點頭:“有些頭緒,約莫是往北的方向,但是具體的暫且不知,這群潛藏在各宗之間的魔修格外狡猾,不好著手。”

餘斯嵐再次潛入水中冒了幾個泡泡:“不必擔心,讓局勢再亂一些,人人自危,穩定的問道宗和西南就是他們所向往的。”

“那師叔,魔教呢?”樂璃有些不明白。

餘斯嵐的聲音從水裏傳了出來:“宵小而已,葉知桓也不必管他,過些日子我去將他帶回來便是。”

“葉師弟也是被離魂之術控制了?”樂璃不禁問道。

“一開始或許是的,但後來他就死了,被人奪舍,此刻那具身體不過是個盛裝游魂的空殼而已。”

“我明白了,那師叔,我先告退了。”

“嗯,去吧。”

……

長贏負手在懸崖邊,看著遠處江河洶湧,風卷起他的衣袍颯颯作響,他臉色冷漠。

在他身後,謝觀止的身影若隱若現,飄忽不定,嘴角含笑,哼唱著一段不明所以的歌謠,只是或許是天賦問題,一段曲調被他哼的七零八落,不成樣子。

“前輩,為什麽?”

謝觀止哼唱的聲音停下:“嗯?”

長贏沒有回頭,聲音淡淡的:“前輩,為何我費盡心力得到因果線,卻無法使用,那我這麽多年的籌謀算什麽?”

謝觀止輕笑一聲:“這可不能怪我,我只是器靈,因果線的主人是嵐嵐,若無她認可,這世上便無人可以調用因果線。”

他停頓了片刻,似笑非笑地盯著長贏欣長的背影:“況且,你得到因果線不過是為了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身份嗎?而現在,你已經有了。”

“讓我想想啊,譬如魔教之主,西海鬼街之主,葉家,算了,這個不算,但是前面兩個身份對你來說,也應當是夠了吧。”

長贏沒有回答謝觀止,他默默轉身看著謝觀止,謝觀止朝他眨了眨眼,長贏沈默。

“如何能夠?這些都不是我,我只想尋到一個屬於我的真相,我是誰,我來自哪裏?”

謝觀止輕笑一聲:“你的問題同樣也是許多人的問題,可鮮少有人能夠得到答案。”

他瞇了瞇眼睛:“你為何如此執著於自己是誰?”

長贏微微搖頭:“我不知道,可我自出現在現世,便只有這一個目的,我是誰,我又從何處來?”

“那要是真的能夠知曉這些,你願意放棄現在的一切?”

長贏再次轉身仰望著懸崖下的江河滾滾,洶湧的河水卷席著沙塵,看起來壯闊非常,他輕聲道:“我願意。”

“我願意。”他再一次說道。

“我願意!”

像是在堅定自己一般,他重覆了三遍,謝觀止笑了笑,表情一時間讓人捉摸不透。

“離魂之術讓你擁有了無數人的記憶和過去,你真的覺得,作為長贏的那段記憶便屬於你?”

或許,連這個執念也不屬於你,你只是承載了無數記憶中最重的那一個。”

“你有沒有想過,你所謂的你,只是一團記憶糅合起來的東西而已,不確定成就了你迫切需要一個身份的執念。

這些你有想過嗎?”

長贏的身體僵住了,他的臉上流露出了茫然,下一刻,他顯得有幾分無措,他開始回憶起關於自己的一切。

從零界出來,到現世,他的記憶便是從那時開始,游蕩時的記憶是那麽模糊,他好像被人侮辱,又好像即將被人抹除,好像他要抹除一個游魂,又好像他有了身體,好像他的記憶又多了很多。

他是誰,誰又是他?

混亂的記憶在他腦海中翻湧,耳旁的風像是灌進了他的腦袋裏,一切都不清楚,是那麽的紊亂,同樣,一切都毫無頭緒,他的記憶就像一團亂麻,而他卻始終找不到那個線頭。

謝觀止的聲音飄忽不定:“你有沒有想過?你其實誰也不是,你只是一個由無數執念聚合而成的身份。”

“不可能!”長贏猛然出聲打斷了謝觀止的話,他眼神帶著肯定以及確定,“我是長贏!我就是長贏!”

謝觀止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你認為你是,那就是好了,不過,從荒靈城取回的記憶又真的屬於你?”

長贏抿唇,他不敢去看謝觀止的眼睛,偏過了頭:“前輩,您還是休息去吧。”

謝觀止字字誅心,他根本不敢多想,他怕,怕自己這麽多年堅定的念頭是假的,這麽多年的想法也是虛妄,他更怕,他連長贏都不是。

謝觀止笑了一聲,消失在空氣之中,只是在消失之前,他還是留下了一句話:

“至少,你對她的心動是真的,你期盼她的垂眸一眼是真的。”

長贏面無表情,江河水肆意,他卻在走神,他明白謝觀止的意思,他渴求的,其實在餘斯嵐當初在西南朝他伸手的一剎那,變得具體起來,可是他清楚,和她的距離只有那一瞬間,他沒有抓住。

他低頭,看向了掛在腰間的玉佩,雕琢精美的玉佩用一條黑繩拴著,他伸手解開玉佩,卻沒有看玉佩,而是望著手心裏的黑色繩子,繩子發亮,如同發絲一般。

那是被他扯斷的那一截漁線,他不記得了,可這段漁線已經陪他走過了太多時光,那是他唯一的奢望,而今,他終於知道了這條繩子來自於誰。

他殺不了她,也得不到她的傾心,只能徒勞掙紮,試圖求一個真實。

他是誰?誰是他?

或許此生他也無法尋到答案了。

“你也可以是我。”

長贏擡頭轉身,謝觀止再次出現,笑臉盈盈。

“我們做個交易如何?這次不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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