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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總會遺失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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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總會遺失什麽

諸葛邰站在原地沒有動作,仿佛等待著引頸就戮一般,餘斯嵐手中長劍一閃,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噠!”金屬交擊的聲音。

餘斯嵐笑了,在她面前,諸葛邰還是雙手結印,單膝跪地接住了她這一劍,他仰頭看著餘斯嵐。

在他身後,心魔現身,笑聲得意張揚:“困住你的只有你自己。”

餘斯嵐擡眼看向長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心魔,她微微挑眉,手腕一轉,身後萬千劍影虛虛成型。

她擡劍,劍影便顫抖著對著心魔蓄勢待發。

諸葛邰顫抖著身軀緩緩站直了身體,餘斯嵐只是一劍,他便用盡了全力,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確地感覺到她作為聖女的實力。

擦去嘴角滲出的血色,他苦笑一聲問道:“為何不殺了我?”

他知道,方才若不是餘斯嵐留了力,此刻他必然已經身死。

餘斯嵐沒看他,淡然地回答:“你不想死。”

她看著心魔,卻突然收了劍,隨著她收劍的動作,她身後萬千劍影便消失不見,虛虛實實之中,諸葛家的建築開始變得虛幻起來。

餘斯嵐後退一步,站到了一邊,微笑著看向諸葛邰:“現在,你有三個選擇。”

她遙手一指指著那邊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心魔:“殺了它,或是殺了我,又或者被我殺死。”

“你殺不了我我便會殺了你,你殺不了它,我一樣會殺了你,讓你魂飛魄散,於這世間不留痕跡。”

諸葛邰身軀還有些顫抖,餘斯嵐雖說是三個選擇,可實際給他的只有一個選擇,那便是直面他的心魔,成了,他便更進一步,不成,便灰飛煙滅。

他低頭笑了笑,在他腳下,術法凝聚成陣,有風自陣中起,他白發飄揚,雙眼瞳孔倒映著腳下的陣法。

他擡眼看向了同樣望著自己的心魔,心魔勾唇一笑:“只有這般,你才敢面對你自己。”

諸葛邰沒做回答,餘斯嵐做壁上觀,這是諸葛邰的心魔,她插手終歸會讓他此生停止不前,她斷了兩人過往因果,逼著他去面對,如此這般,便已是她能做的最好的方式。

她握劍站在一邊,看著諸葛邰與他的心魔開始爭鬥,幻境承受不住他的力量,極近崩潰。

餘斯嵐分心維持著幻境,便沒有多的心思去關註那邊長贏的情況。

諸葛邰出手,一時間所有事務都在變化,他開始奮起反抗,心魔與他的招式並無二致,他更像是在與自己對招,只不過招招致命。

天上的景色飛速變化,一時間雨水,飛雪,風暴,爆日輪番出現,又極快變化消失。

諸葛邰的身上開始出現傷口,他視而不見,目光始終在心魔身上。

正如餘斯嵐所說,哪怕他再裝作無所謂的模樣,他還是不想死,他是青雲門的合相令,是仙門中人人稱道的鬼相士,無數人求他一卦,也有無數人敬仰他。

他舍不得,這是他修行數百年得來的,他不能就此讓這些化為烏有,無論是名也好,利也罷,他都要!

餘斯嵐站在一邊看著他漸漸占據了上風,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終於,諸葛邰手中靈氣化作的長針抵住了心魔的額頭,他不見猶豫地下手,可心魔卻在他前一刻叫住了他。

“那聖女呢?”

諸葛邰的手停下了,心魔仰起頭與他那雙淺色瞳孔對視:“那她呢?你不要了?”

諸葛邰的臉上露出幾分茫然的色彩,他下意思偏頭看向餘斯嵐,他已經忘記了兩個人的過去,可是這些年的習慣還是讓他忍不住去看了她一眼。

餘斯嵐笑容漸漸消失,她手中的劍握緊了。

諸葛邰卻只是看了她一眼,隨後手中那根長針直直釘入心魔的額心,他沒有再看餘斯嵐一眼。

“我與她此生再無瓜葛!”

心魔聞聲破碎,化作無數光點消失,隨著心魔消失,那無數幻象乍然停止,像是時間驟然停止。

見心魔消失,餘斯嵐手中的劍同樣消失,她聞聲恭賀:“恭喜。”

諸葛邰沒有看她,只是低垂著頭,他沒有動作,餘斯嵐也不在意,轉身準備離開。

“殿下。”

諸葛邰叫住了她,他悵然若失地問道:“殿下,為何我並不高興?”

餘斯嵐沒有回頭看他,只是輕笑著回答:“合相令,世間並不是事事都能如意的。”

“你想得到一些東西,那必然會失去一些東西,對你而言,失去與我的過往恰恰是最合適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徒留下諸葛邰站在原地,他閉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淚,停滯的幻境再次開始了變幻,諸葛家的建築漸漸褪色消失。

他轉身與餘斯嵐的方向背道而馳,既然心魔已除,他自然不會再留在荒靈城,他會回到青雲門,坐上那個合相令的位置,垂眸俯瞰世人。

他和餘斯嵐的過往終化作了他聽見的只言片語。

“餵,諸葛邰,去看花燈嗎?”

那終究是恍惚中的一句想象。

……

餘斯嵐看著諸葛邰走出了荒靈城,風雪吹起了她的裙擺,她就站在墻頭上,默默註視他漸漸消失在雪中的背影。

她和他相識太久,可兩人的路終究不同,終成陌路是兩人必然的結局。

看了許久的風雪,她轉身離開城墻,朝方才承載記憶的墓碑走去,她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她要先清理魔教,然後去做更多的事,她是聖女,現在,她不想做這仙門中的聖女了。

她要做這世界的聖女,所有人的聖女,她要讓他們仰望她,憧憬她,敬仰她。

她要許多修士恨她,想殺了她。

她要改變這個世界,讓修行自問心始,從救世濟人始,從凡人始。

她會成為謝觀止並超越謝觀止,因為她很強,比所有人都強,她是這世上的最強者,那這個世界的規則就該由她來定。

她回到了墓碑處,蘊莉不知何時已經起身,端正地站在一邊低垂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麽。

餘斯嵐沒有理會她,一步踏進了長贏的記憶之中。

雪,漫天飛雪,她沒有看到少年長贏,也沒有看到那個男人,飛雪如絮,天地間只留下了一片白。

餘斯嵐緩步走在這雪中,她沒有著急,對她來說,要找人並不難,她更想知道沒有她的參與,這段記憶是怎樣的。

她的神識遍布在了整個幻境,很快,她發現了斷了一臂的男人,他捂著斷臂,披頭散發,往看不見盡頭的前頭走著。

雪下得很大,他走得跌跌撞撞,在雪原裏留下一長串的血色腳印,他望著前方,眼神有幾分癲狂和狂喜,他在喃喃自語:

“我是長贏,我是長贏,我的名字叫做長贏……”

“長贏?長贏是誰?不,不,不,我就是長贏,我才是長贏!”

餘斯嵐走在了他的身邊,她隱去了身影默默地跟著他,看著他瘋狂的樣子沒有說話。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他累了,又或許是他終於扛不住這極寒,他赫然倒地,整個人砸進了雪中。

他沒了動靜,天上雪還在下,很快將他淹沒覆蓋,他那些痕跡在大雪之下消失得毫無蹤影。

餘斯嵐就站在原地等待著,雪花不曾落在她身上,也不曾將她掩蓋,她等了幾日,長贏沒有起來的跡象。

於是她便掏出了自己的魚竿,盤坐在半空中開始了垂釣,魚線垂進了雪中,在一片白色之中顯不出樣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她盤著一只腿坐在空中,支著下巴,宛若一座淩空的精美雕塑。

漸漸地,雪停了,陽光破開烏雲撒了下來,雪面反射著陽光,帶著晶瑩的光。

日升月落,雪開始融化,有小小的花破開冰層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花骨朵。

餘斯嵐睜開了眼睛,她看著那朵開在不遠處的小花,又擡眼看了一眼天上高懸的太陽。

她手中的魚竿突然緊了一下,像是釣到了什麽。

在雪層下,一只手破雪而出,拽著她的魚線,長贏坐了起來,他雙眼無神,斷臂處沒了血跡。

他獨留的那只手死死拽著餘斯嵐的魚線,他沒有看到餘斯嵐,只是眼中流露出幾絲茫然。

他掙紮著從雪裏爬了起來,可手中還是沒有放開餘斯嵐的魚線,他就這樣拽著魚線,沈默地望向身前的方向,再次邁開了步伐。

他朝那個看不見盡頭的前方走去,他的步伐已經比之前穩了不少,他目光堅定,往前一步步走著,同樣也沈默著。

餘斯嵐斷了魚線,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拖著魚線和殘破的身軀往前,平整的雪面上再次覆蓋上了他的腳印。

不知走了多久,他一直沒有停下腳步,遠處,雪原漸漸有了邊際,他死寂的雙眼在這一刻似乎有了光。

他瘋狂地朝那個方向跑去,失去了一只手的他摔倒又爬起,就算摔得狼狽不堪他也毫不在意,就拖著那根魚線一直往前跑。

他腳下如同生風,他的臉上流露出了笑容,終於,他跑了很多日,來到了雪原的邊際。

終於那茫茫的雪不見了,腳下是裸露的土地,泛黑,還有雪化作的溪流潺潺地朝前流動。

他站在溪流邊,雙眼期待地看著溪流的方向,他朝前跨出一步。

“砰。”

他一頭撞到了透明的結界之上,熒光流轉,只是片刻,又消失不見。

他的臉上流露出了茫然和無助,他像是要哭出來一般,呆呆地看著溪流的方向。

他開始尋找著往下的方向,用石頭砸,用頭撞,刨地,還是用手拍打,他始終打不破這無形的結界。

他放棄了,跌坐在原地,癡楞地看著前方,看了許久,他終於還是抱膝坐下,他將腦袋埋在雙膝之間哭了起來。

“我忘了,我是誰,我是誰啊?我在尋找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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