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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終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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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終不似,少年游

謝燃卻已結束了這個話題,道:“陛下,那我繼續看您這裏的寶物了。”

謝燃便握著那被人精心養護的扇柄,飽含期待地輕輕展開,看清了扇面上的字跡。

然後,他臉色一下就黑了。

這幅“名家扇面”,竟然是他自己寫的。

而且是十六歲的他自己。

灑著金粉的底紋紙被人精心保養著,一片雪白,上面寫了句詩“欲買桂花同載酒”。開啟時竟還真仿佛到了絲桂花香氣。

謝燃微微一楞,才想到,他當時風騷的很,還隨手在樹上薅了把桂花,夾在在扇骨裏。也不知是腌入味了,還是保存的實在好,竟然經久不散。

有一瞬間,他仿佛隨著這股桂花的香氣,想起了少年時的鮮衣怒馬,也想起了曾和身旁這人一茶一酒,對談天明。

多好……又多可惜。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那時候年輕識淺,為題新詞強說愁……卻沒想到,當真是一語成讖。

謝燃默然將扇子合上,放了回去。

趙潯始終站在一旁,一點一滴觀察著他的神色,見狀道:“李兄似乎不太喜歡這把扇子?”

謝燃將那扇子放回去,垂眸道:“沒有,我很喜歡。”

誰不憶少年,誰又能不愛憐自己失去的回憶,已死的時光。

趙潯忽然拊掌笑道:“好極了,那就送給你了。”

謝燃:?

趙潯悠然笑道:“我出身草芥,並不懂這些高雅玩意。收集這些東西,也不過是為了討一個人歡心,若是他願意要,我自然無所不給。”

謝燃微微一默,不由道:“若萬一那人不領情呢?”

趙潯卻哈哈大笑:“那也無所謂啊。要不要他的事,送不送我的事。更何況,人想要不瘋,總要做點事情打發時間的。我搜羅這些東西的時候挺開心的,正如我盼他回來時滿懷希望……那就夠了。”

他們都心知肚明趙潯說的這個人是誰。

謝燃無言以對。

他只好轉身繼續看那些趙潯搜集的奇珍異寶,那真是金玉輝煌,琳瑯滿目,單拿出一件,都能讓風雅公子愛不釋手。

然而,謝燃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一個看著十分不起眼的棋具上。

趙潯的視線安安靜靜地籠罩著對方。看著那人打開棋奩,修長蒼白的手指撫摸過裏面一顆顆雪白的、漆黑的棋子。

撫摸過那些上千個夜晚,他親手打磨出的棋子,撫摸著……這個他遲了一夜,便再也沒送出去的禮物。

謝燃死的那日,趙潯就拿著這兩個棋奩站在他的屍體邊。棋奩落了地,棋子如星辰墜落,散了一地。

趙潯就靜靜地拾起它們。拾了一日一夜。

這些,趙潯都沒有說出口。但仿佛冥冥之間的某種預兆,謝燃沒有再看那些自己少年時鐘愛的名貴字畫,反而垂著眼眸,輕輕地用指腹摩擦著那些甚至有些粗糙的棋子。

仿佛在撫摸另一顆陰陽相隔的心臟。

趙潯忽然輕聲道:“可以了。”

謝燃側頭望去。就見年輕的帝王輕輕笑了。

趙潯其實平時就很喜歡笑。他們這樣的人,神色就像是盔甲,要密不透風地包裹住靈魂和軟肋。因此,帝王平時的笑,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喜怒莫測。

但趙潯此刻的笑意,卻溫柔得讓人心驚……近乎帶出幾分悲傷的味道。

好像什麽兇獸露出了自己最柔軟的肚腹要害。

趙潯輕輕道:“可以了……你已滿足了我的願望,你輸的那局,已還清了。”

謝燃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他甚至後知後覺地感到了愧疚。

“怎麽又這幅表情……”趙潯笑著看他:“都說了,既然不願承認是我那位老師,就別做出這幅神態。”

謝燃終於忍不住問出了一句一直想說的話:“陛下,在你眼裏,他就只有一種表情嗎?”

趙潯失笑搖頭:“自然不是。但是……這是他死前那段時間最常出現的神色,也是我最不喜歡的神色。”

謝燃又一次無話可說了。

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忙的幾乎沒時間睡覺的位高權重者,其實甚至是抽不出時間愧疚和憂愁的,更沒有什麽顧影自憐的興致。

但如今,他死了,死人沒有未來只有過去,生命被按下了暫停鍵,反而有時間看看自己錯過的東西,品味曾經隱藏在針鋒相對間,繁雜政務間……細微、暧昧不清,又極其灼熱的情緒。

謝燃其實也是這座寢殿的一部分,他已應該成為一段回憶,一個標本。

但偏偏有人不甘心。

想把他像這釘在床上的淩亂帷幕一般,留在這裏。

夜已深了,燭火靜靜地燃著,星星點點,發出窸窣輕響。

趙潯走來,站在謝燃身後,微微低頭,呼吸縈繞在謝燃的頸側。

謝燃無聲無息地吸了口氣,肌膚也條件反射地酥//麻起來。

趙潯有先見之明地按住謝燃的肩,不讓他動作。另一手擡起,驀然抽走了他束發的木簪。

黑發如墨而散,將如清冷的神色襯得淩厲如霜雪一般。

“歇在我這兒吧,”趙潯輕輕道:“西園那裏先前就出過事,宮外又遇了刺殺。白日便罷了,夜裏我放心不下。”

對儀容整潔的教養幾乎是刻在謝侯爺骨子裏的,他披頭散發地站著,對趙潯這個孩子氣的行為十分無語,臉色難看至極。

“別誤會,床讓給你,我不睡,”趙潯後退一步,撤開距離,看起來十分君子地指了指那疊奏折:“我批奏折,弄不完了,通宵。”

謝燃:“…………”

他忍不住道:“陛下,你先前不是說已批完了?”

趙潯將那疊奏疏推開,露出後面像小山一樣的一大堆,嘆道:“我不騙你的。’今日的奏疏’的確批完了,但你想想,我們離京這麽久,得堆了多少。而且,最近不知怎的,又有許多天災人禍,旱澇瘟疫,好在控制的及時,目前沒太多傷亡,不過災後撫恤撥款,總得處理。”

這位陛下仿佛把自己說委屈了:“從前謝燃在時,他還會幫我檢查一遍,現在什麽都得自己來,我資質淺薄,自然只能夙興夜寐,才能不負他的心願。”

謝燃:“……”

他覺得自己完了。

因為明知道對方又只是撒嬌賣乖,但心中竟然又一重愧疚油然而生。

不……真要說來的話,打動他的自然不只是這區區幾句話。

是那幾日一碗的心頭血,是博君一笑的珍寶書畫和收在頂格的桂花折扇,是不起眼的手工棋子。

“好,我留下。”謝燃面無表情地擡手阻止趙潯說下去,甚至還猶豫了一瞬要不要幫他看奏折。

但理智上當然不可行,其實臣子過目奏章在正常情況下已經是誅九族的僭越,更別提他如今不清不楚的身份。

謝燃也不和趙潯多說,披著狐裘,以手支額,坐在棋盤邊的矮榻上閉目假寐。

他原沒想真的睡著,雖然閡了眼,但思維卻還停在剛才趙潯無意抱怨的那句話。

——“最近不知為何,又有許多天災人禍,旱澇瘟疫……”

這個“又”其實十分巧妙,因為這個國家的確也曾有一段時間,籠罩在類似的陰影之下。

那正是謝燃活著的最後幾年,也是他不得不死,不能覆活歸來的原因,是他屠戮上萬異族後,留下的滔天罪孽與詛咒。

謝燃不由想,現在災害頻發,究竟只是巧合,還是與我有關?

無論如何,他想,我不能再久留於世了。

他到底高燒初愈,精神不濟,想了一會便克制不住地意識模糊,就要睡著了。

半夢半醒之際,謝燃感到一雙溫熱的手穿過他的腰間和頸部,將他抱了起來。

……抱了起來。

謝燃:“……”

謝燃在“睜眼然後在趙潯懷裏,和他爭論姿勢問題”,以及“繼續裝睡”之間猶豫了一秒,果斷選擇了更體面的後者。

然後趙潯將他輕輕放在了床上。

謝燃以為這就完了。

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太天真了。

年輕的帝王俯下身,在床上青年的耳邊輕輕道:“真睡熟了?那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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