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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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深處的嘶鳴由悠遠而曲折的長路攀沿而上, 順著晚風,回旋於濃密的枝葉。

遠在天邊的寒鴉,像是在為這場華麗的轉場感到歡欣, 拖著嘶啞的嗓子發出嘎嘎的高聲伴奏。

當一聲破風的利刃落下時,萊登的目光已然不受控地看向聲音的源頭——

他視線所及的近處至遠方, 都是歪歪扭扭的白繭。

纖細的銀網纏繞住每一個進發的半蟲者,以倒吊的形式黏拙於高樹的粗枝桿,翻滾幾圈形成難以下落的死結。

漫天蛛網黏著數不清的長團,延綿至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似是一場供蜘蛛飽食的盛大晚宴,掙揣著各色鮮活的食物。

而那些聲音正是來自那懸掛在一棵棵樹上的橢圓白團,瘋狂扭動著浮於空氣中的頭顱, 咧開嘴發出哀聲慘叫, 悠悠怨怨,長鳴不止。

似是在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萊登的喉嚨滾動,竟從這些鋪天蓋地的蜘蛛網中感受到了些許震顫和恐懼。

來自捕食者和被捕食者的關系, 他沒有像現在這般如此清晰地體會到, 即便他並不算蜘蛛食譜中的一部分。

萊登深深吸了一口氣, 撫摸胸口, 緩和一下狂跳不止的心臟, 當確定目前看到的範圍內沒有危險的生物後,他即刻回頭高聲大喊:“回來!沒有危險了!! ”

多年來的獅子吼不是白來的,急於逃命的同學聽到聲音皆停下了腳步,正要回頭看去,先入眼的竟是數不清的蛛網, 嚇得立刻癱軟在地上。

萊登見同學們後退幾步後,接連坐倒在地, 心中猜到他們是看到了蜘蛛網上的景象感到害怕了,於是高聲解釋:“不是敵蟲!!是來幫我們的艾勒特教官!!”

“教官回來了!!”

同學們面面相覷,等回過神定睛一看:

那只最大雌蟲被幾根蜘蛛絲穿透了肩胛骨,硬是釘在樹主幹的上方、兩對翅膀被纏綿的絲線粘黏,就連他身後的那一長串蟲族都被淩亂紛雜的線條勾上了樹幹。

他們驚訝地瞪大雙眼,看到艾勒特的側臉時,有知情的蟲大呼:“艾勒特少將的原型是蜘蛛!”

“是他來救我們了嗎?”

“是他,萊登教官說是他,而且那張臉很熟悉。”

“是挨罵熟悉還是罰跑熟悉哈哈哈哈。”

幾句玩笑話舒緩了學生緊繃的心,他們互相扶持著站起來,正要走過去,可下一秒臉上的笑容卻定格了。

他們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歷來冷酷無情的教官將雄蟲的臉輕輕捧起,鼻尖與鼻尖的距離不過一厘米,再貼近一點就能親上。

酒紅色的眼眸盛著一碗再認真不過的專註,一面盯著路卿的眼睛,一面用貼著雄蟲眼角的拇指輕輕拂去遮眼的碎發。

別說學生震驚,就連路卿也感到幾分怔然。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唇間,近到相觸的眼睫微微一動就能感受到皮膚上那一點點癢意。

雌蟲似乎對這種舉動習以為常,摩挲著路卿的耳根後方,語調是顯而易見的心疼:“眼角受傷了。”

路卿眨了眨眼,後知後覺感受到了一點刺痛,但可以忍受。

應該是路上被飛來葉片刮到的。

艾勒特的態度大變讓路卿感到有幾分捉摸不定,有意為之,還是發生了什麽?

他略一思量,不管如何先將距離過近的雌蟲推開。

路卿用的力氣並不大,推開雌蟲時他身體晃動的幅度卻不小。

看艾勒特略微無措的眼神,似乎是並未設防,濃情蜜意時突然被推開的小狗,可憐兮兮。

但他並沒有埋怨,而是從呆楞的萊登那裏要來了傷藥,遞給路卿。

路卿手沒動,過了幾秒還是接過了這個傷藥:“謝謝。”

看完全場的學生只想說,他們是誰他們在哪裏他們在幹什麽。

萊登反應最快,立刻將學生們叫來,讓他們把丟下去的那些重物再收回去,以轉移他們的註意力。

同學們雖好奇,但還是磨磨蹭蹭地收起了東西。

尼亞卻一動不動地看著路卿和艾勒特的方向,緊抿著嘴唇。

有了艾勒特的幫助,兩個雄蟲被蛛絲牢牢捆綁起來。

蘭迪算是比較無辜的,正因為他一事無成,萊登直到這次事件發生以前,都不知道蘭迪是所謂的臥底,被彥一語點出。

而彥是明目張膽的可疑,他知道在沒有明確的證據以前,萊登是不會對他做什麽的,所以偽裝得很敷衍。

兩個雄蟲沒動什麽腦子,帝國的法律偏向雄蟲,尤其還是貴族雄蟲,他們不怕教官的責難,卻沒想到控制的飛蟲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根本不起作用。

事情暫且結束後,被捆綁起來的彥突然問:“你為什麽沒有癥狀,我記得你明明被……”

彥戛然而止,話語未盡,但他的視線赫然是看向艾勒特的。

艾勒特只是冷淡地看著他,眼裏並沒有什麽多餘的東西。

彥磨了磨牙,不再吭聲。

深夜,了解了情況的萊登簡單整理了一下信息,從艾勒特口中得知了南面的飛蝗都被他的蛛絲捆綁起來,倒掛在樹幹上。

至於靠近比賽休息地的北面,他沒去過,所以也不知道具體情況。

“我記得您離開的時候是準備朝北面走的。”萊登疑惑道。

艾勒特卻搖了搖頭:“我不記得我有朝北面走。”

萊登:“奇怪……”

不過這並不是重點,萊登沒有多問。

有了艾勒特在,至少他能稍微放心點,不用時刻緊繃著神經。

入夜了,學生們對傍晚的那一幕都很好奇,但礙於教官在,不敢問路卿,再加上過於疲憊,於是憋著一肚子疑問睡了。

路卿背靠一棵樹,合著眼養神,有些許陰影落在他的頭頂,隨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路卿睜開眼睛,直直地看向理所當然坐在他身旁的雌蟲。雌蟲非但沒有註意到視線中的不耐,還將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輕輕蓋在路卿身上,說:“閣下,夜裏涼。”

路卿:“……你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艾勒特微楞:“什麽?”

路卿見雌蟲眼神似是真不解,一點模糊的猜測隱隱劃過腦海,他認真地看向雌蟲,一字一頓道:“你忘了嗎?我說過,希望你不要離我太近。”

“不要離您太近……是我的靠近影響到您了嗎?”

耳邊傳來雌蟲的低語,帶著些許茫然。

他實在不明白,不過是幾天的功夫,原本對他溫柔的雄蟲為何態度那麽生冷,一字一句像是要和他撇清關系,讓他感到惶恐。

一成不變的紅眸起了波瀾,明顯變化的情緒不像是多年後喜怒不動於色的艾勒特,更像是年輕一點,藏不住情緒的他。

路卿心裏的猜測得到證實,盯著雌蟲的臉許久,長嘆一聲問:“艾勒特,你記得你已經和我的兄長訂婚的事實嗎?”

艾勒特正為前一腳的消息慌亂,下一秒另一條消息如驟然炸下來的炮彈,在他的耳旁轟出巨響,轟隆隆地發出嘈雜的忙音,似乎什麽聲音都消失在耳側,聽不真切了。

他撚緊了食指,用力到發白,片刻後才真正消化了這個消息,瞳孔微縮:“我和那位閣下……訂婚?可是結婚不是只有相愛的……”

艾勒特低聲呢喃著,似乎難以接受這個事實,路卿卻笑了笑:“原來知道結婚的意義。既然如此,那你還來糾纏我做什麽呢?”

“少將知道婚後最好不要和別的異性糾纏這件事嗎?”

“我……”艾勒特張了張口,急切地想要解釋,卻被雄蟲打斷了。

“如果你不知道,那我現在告訴你。”

路卿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雌蟲,眼底流淌著幾分冷意:“既然選擇那條路,就請您不要來糾纏我,這是對彼此的尊重。”

突然來的敬語讓雌蟲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眼看雄蟲要走,若真讓他就此離開,他預感,或許他再也沒有機會修覆這段關系。

“路卿——”艾勒特連忙站起來,抓住了眼前的那只手,見路卿回首時冰冷到毫無情緒的眼眸,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敲下,呼吸也在一剎那跟著斷裂。

他不知道自己和盧卡西有過訂婚,但路卿既然這麽說了那就是有,而且深深地傷害到了他,這一點就讓他的呼吸跟著心臟一起忍不住地發痛:“我先前不清楚這件事,待我回去就和盧卡西閣下解除婚約,請您。”

路卿聽到名字那一瞬意外地回視過去,

見一向最守規矩的雌蟲抓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似乎用盡了力氣想抓住他,落在皮膚上的觸感卻是輕柔的,幾乎沒有力度,只有濕熱的汗液。

“請您別走,好嗎?”

雌蟲聲音沙啞地乞求,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這句話,也不知道突然翻湧上來的情緒是什麽,仿佛曾經經歷過一樣的事情,雄蟲也是這樣義無反顧地要從他的眼底走出。

這一秒,他的心裏被濃濃的恐慌與不安浸滿,還有一絲扭曲到極致的苦痛揪著他的皮肉撕扯,但被他極力地掩藏,盡可能用不會令雄蟲厭惡的語氣說話:“我會立刻解除婚約,和外面說清楚,我……”

他的腦海裏閃過一些模糊的印象,結婚的含義就是與其相守一生,蟲蛋不是所謂的多接觸就能有,而是肌膚相親,負距離的碰觸。

他確定除了路卿以外,他不會想和任何蟲做這件事,也知道如果自己和別的蟲訂婚了還想和路卿像以前一樣是多麽作嘔的事。

他不想被路卿厭惡惡心,光是回想剛剛那道冰冷的眼神,他就像被釘子刺入胸口,一點點地挖去血肉那般痛苦。

路卿定定地看向艾勒特:“我可以信你嗎?”

你是真的失憶還是裝的失憶?

路卿突然想起自己偶然間在軍部知道的一件事。

那時軍部聯系他再做最後一次的搜證,在確定路卿真的不知道其他信息以後,伊薩克斯同意他的離開。

不過臨走之前,伊薩克斯和他簡單的閑聊了一會兒。

“艾勒特少將現在怎麽樣,那次自爆沒有留下後遺癥吧?”

路卿慢條斯理地說:“您知道的,少將痊愈後已經出院了,至於其他消息,抱歉,我了解的並不多。”

“呵呵,看艾勒特少將對閣下那麽在乎的樣子,我以為你們關系很深。”伊薩克斯意味深長地說。

路卿笑了笑:“您誤會了。”

伊薩克斯聳了聳肩:“好吧,那請閣下幫我向少將轉告一聲,能量護罩申請了就要用,不用被毀不僅會造成軍部資源上的浪費,還會造成醫療器械上的浪費,請他註意一下,下次別再弄壞軍部下發的東西了。”

“好的,有機會的話。”

離開軍部後,路卿瞬間就想到了那個自曝的蝴蝶雌蟲。

當時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他也來不及細想,滿眼被鮮紅色的血以及冰冷無力的雌蟲“屍體”所占據,連呼吸都難以控制。

那一刻他的恐懼和害怕是真實的,渾身上下的顫栗與冷汗也是真實的。

但能量護罩……

路卿眼底的暖色漸漸被黑沈磨去,他不是傻子,只言片語就能從這件事裏還原出一個大概的真相。

原來雌蟲是故意不開護罩,以身抵擋爆炸。

原來他的真實,在雌蟲眼裏不過是一個換取他同情心的道具。

路卿很多都可以原諒,他在乎的東西不多,但雌蟲的利用和欺騙令他心寒。

他確實懷念,喜歡曾經年少一些的雌蟲,承載了一些溫柔的,美好的東西。

即便偶爾的笨拙呆板,在他眼裏也是觸動心底的喜歡。

所以,

路卿掀開眼皮,第一次打量這個所謂失憶的雌蟲,說不清眸裏蘊藏的是什麽樣的情緒。

我可以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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