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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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群眾大會未能起到作用,便不得不解散了。天黑下去之後,人們都得回到自己家裏,因為外面太暗了什麽也看不清楚。而且丘陽的普通人家也用不起蠟燭,就更別提煤油燈了。

傍晚的時候,李有河沿著村裏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往自己家那邊兒走,進了院門卻看見在她所住的院子裏,還站著一個從來沒見過的人。

只是一個背影,李有河便可以確定她不是丘陽本地的普通農民。丘陽的普通農民在夏天大多是穿著那種土布做的衣服,最窮的人不得不保留著土布的土灰色,而稍微有些條件的人則會拿核桃殼之類的土染料給布染色。李有河家裏沒有會做衣服的男人,然而村裏有好心的寡夫給民兵隊的姑娘們都做了白褂子和黑褲子,看上去倒也統一。

然而這個正站在她院子裏的人,身上卻穿著不知是用什麽洋布做成的淺藍色短袖上衣和黑色長褲,肩上還背著一個看上去就像是國民黨軍隊才會背的那種行軍包。這讓李有河不禁心生警惕,可又覺得奇怪,因為村裏一般是不會出現有形跡可疑的外人進入卻不被察覺的情況的,何況李有河家還住在比較靠近中心的位置,如果有國民黨軍隊的人進入村裏,別人不可能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不過這人看上去倒也不像是國民黨。李有河輕輕咳嗽了一聲,引起了那個人的註意。

那個人轉過身來,讓人看清楚了她的相貌。她長得瘦高,還有一頭對於農村人而言長得不可思議的黑色卷發,膚色也白得不可思議。但從相貌上看,她卻並不是一個長著大鼻子的、醜陋的洋鬼子①,卻反而長得相當俊秀,也說不出究竟有多大年齡——或許二十歲?或許三十歲?然然不知為何,她身上有種一看上去就讓人覺得可以相信的感覺。

李有河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兒,剛想問她是誰,卻聽對方先開口了,是丘陽本地的口音:“同志,你叫李有河吧?”

李有河驚訝於她竟然會以“同志”相稱,這在當時幾乎也就相當於是表明了共產|黨員的身份:“對,我是李有河。那麽你是?”

“哦,我叫秋穆。”那個人微笑了一下兒,“剛剛八全把你隔壁的這四間房借給我住了。”

張八全是丘陽的一個貧農,她的姐姐之前住在李有河隔壁。後來張八全的姐姐得肺結核死了,村裏的老人說是因為這房子的風水不好,連帶著住在同院隔壁的李有河也娶不到夫郎。因為這個緣故,張八全也賣不出去這房子,這四間房就一直空著。

“啊,歡迎。”李有河有些不知所措地說了一句。

秋穆又向她問了許多關於水井之類的公用設施的使用問題,李有河一面回答一面和她聊起來,才漸漸了解到這是什麽情況。

根據秋穆告訴她的信息加上李有河自己的猜測,她大概明白了,秋穆應當是一個從大城市來的知識分子,因為隨身的財物不夠回去的路費,而不得不停留在丘陽,只能暫且在這個“不祥”的地方安身,靠賣掉自己的隨身物品換取一點兒糧食暫且維生。

李有河是一個共產|黨員,自然不會相信這四間房的風水有什麽可怕之處。張八全的姐姐得肺結核也是由於細菌感染,而細菌感染總不可能是風水導致的。

然而她之前從八路軍的衛生連裏聽說,細菌還有可能在房子的環境裏存活,以後會感染更多的人,於是便對秋穆說道:“那個……死過人的房子畢竟不太幹凈,你還是先住在我家吧。”

秋穆有些意外,她素來聽說小農社會中人們自私自利的傾向很重,沒想到這個姑娘卻主動邀請她到她家裏住。

而那間房子畢竟也沒有打掃,暫時沒法住下,秋穆便說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李有河推開門讓秋穆進去——她家的門都是不鎖的,因為屋裏也沒什麽東西可偷——而後給秋穆舀了一瓢水,倒在一個修補過的瓷碗裏遞給她。

秋穆接過那瓷碗,摸了摸那上面的四個鋦子②。她雖然在很小時候就離開了丘陽,但對於丘陽人的習慣還是記得一些的。瓷器對於丘陽人而言是非常貴重的東西,大多數人一輩子就用一個瓷碗,之後再把它傳給女兒③。瓷碗若是破了,就拿到鋦瓷器的手藝人那裏修補一下兒。那些手藝人用金剛石做的鉆子在瓷片上鉆兩個小孔,用鋦子把瓷片鋦在一起,不漏湯水就算是鋦好了。

而這個瓷碗上還有幾筆青花的花紋,瓷質也比較細膩,如果忽略碗邊兒的缺口和上面的鋦子,倒也很有幾分別致。秋穆已經對丘陽的什麽大家族沒有印象了,不過也不由得猜測,這個家裏窮得連把椅子都沒有的姑娘,祖上幾輩倒也有可能是這裏的名門大戶。

這也不怎麽奇怪。任誰都曉得,如果是普通的貧農甚至是中農,生下來的姑娘即使養得大也沒錢娶夫郎,那這家也就絕種了,別說傳下去五代十代,就連第三代都懸。所以現在還活著的人,多半兒祖上四五代裏肯定有大戶的歷史,就算不是地主也得是富農,或者最起碼是中農。然而這並不妨礙現在的窮人被現在的地主剝削欺淩。

不過秋穆沒有太在意李有河祖上的歷史,倒是問了一句:“這是什麽水?”

李有河回答道:“就是清水,我中午剛從井裏打上來的。”

“也就是說,這已經放了一天了?”秋穆沒有喝水,而是把碗放在了李有河家的炕上。

“才放了半天而已。”李有河不明所以地說道。

秋穆有些擔憂這水裏會長大腸桿菌。畢竟在這樣的天氣下,即使是燒開的水在開放環境裏放上一天都有可能出問題。然而卻又意識到其實水在井裏也算不上多麽有衛生保障,其實和放在缸裏也差不了多少。她小時候喝這些不幹不凈的水怕是不知道喝了多少,而現在的抵抗能力總不可能比童年時期更差吧。

秋穆端起碗,喝了一口碗裏的涼水,感覺到夏日的暑氣被驅散了些許。

她開始意識到這次回到丘陽,恐怕不會像之前想象中的那麽簡單了。

註釋:

①根據《西行漫記》記載,當時有些農村地區的宣傳將外國侵略者與“大鼻子”聯系在一起。

②鋦子:一種兩腳釘,用於把破碎的瓷片固定在一起。

③來源於《翻身》中的真實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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