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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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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你自由了

被水浸泡得褶皺的手指按下開關,溫熱的水流驟然停下。

聞玨伸手向後捋了把臉,垂下的睫毛洇著水珠。

換作平常十五分鐘能結束的淋浴,硬生生地拖到了四十分鐘。

——洗澡的過程中,他發現後背突然僵住失去了知覺。

這在早期強直性脊柱炎中屬於常見現象,一般活動後會明顯緩解。

可對下肢不能活動的截癱患者來說不是一件易事,聞玨將花灑的水流調至最大,用手按壓了許久。直到腰脊處能感受到水流的溫度,才輕輕呼了口氣。

勉強擦幹身體換上寬松的睡衣,聞玨濕著頭發從浴室出來。

想著這會火應該停了,糖水不能悶太長時間,否則雪梨肉會碎掉。

聞玨到廚房門口時,推著手輪圈的手緩緩停下。

牛皮紙袋倚在桌臺橫放的花束邊,寧嘉青單手持著張紙的邊緣垂眼靜靜看著。

聽到聲響,他擡頭看向聞玨,翻過手腕將紙張的內容示向他。

身後負著滿窗的黑夜,他臉上白,嘴唇也白,輕聲問:“你在調查我?”

看到是陸炡給他的調查資料時,聞玨搭在輪子上的手指僵硬著蜷起,又很快放松下來。思忖兩秒,他簡短地說:“今天陸炡找過我。”

空氣良久的沈寂,而窗外倏然大雨傾盆。

寧嘉青面色依舊平靜,只是眼底紅,“聞玨,我只問你一句。”

“關於那起差點要了你命的車禍。”他胸前微微起伏,聲音低了些:“你有懷疑過我嗎?”

聞玨沒立即回答,側頭看向雨夜。

片刻後,安靜而沈著地說:“嘉青,我曾答應過你的母親。無論如何,都照顧好你。”

答非所問,是委婉的承認。

又最怕,情不由衷。

寧嘉青克制平靜的臉上,終於變得難以置信,又生出憤怒和絕望。

而他最終沒有將情緒轉換成任何語言,只是輕輕頷首,啞聲說:“你之前讓我想清楚,我現在想清楚了。”

“作為一只巢寄生幼鳥,應該有自知之明。”

他用尖銳的背部企圖把其他幼鳥推出巢外,妄想獨占宿主鳥的全部溫暖與食物。

可貪婪幼稚的伎倆最終被宿主鳥識破,懲罰便是被丟在遺棄的巢穴中自生自滅。

寧嘉青背對著他將紙放在桌上,低頭說:“從現在起,你自由了。”

爾後不作猶豫地大步離開,手臂蹭過聞玨的肩膀,沒再看他一眼。

黑夜飄風急雨,適時從遠方傳來悶重的雷聲。

僵硬的手指推著手輪圈,慢慢停在桌臺前。

聞玨緩慢地眨了下眼睛,久久看著那張日期為11月25日,時間為零點二十五分的監控視頻覆印紙。

左上角是聞玨被擡上的那輛救護車,有一滴水漬將紙張褶皺。

他伸手去摸,指腹沾上一點灰色的油墨。

腦海裏又閃過寧嘉青的問他的問題。

——懷疑過寧嘉青與車禍有關嗎?

在十分鐘前面臨這個問題時,否認應是最優的回答。

必要時還應該將他與陸炡的話轉述給寧嘉青,來證明自己對他的信任。

然而心虛時話最多,最密,也最無用。

聞玨想,自己大概率是信任寧嘉青的。

但與之對立的是小部分的懷疑。

猜疑是人之劣根,像四季植物,哪怕兩人之間堅如磐石。

懷疑的根莖也能頂破石頭,蔓延出條條裂縫。

聞玨懷疑過寧嘉青。

也許是今天見過陸炡後,也許是知道阿暹生前的最後一封郵件,也許是從帕瓦的口中得知對方調查過自己。……但這些逝去的過往早已變成黑白色,淘汰的默片聞玨不想再回憶,也不想再問。

他只想向前看寧嘉青這幅唯一彩色的幕布,可終究是掩目捕雀。

疼痛喚回思緒,不斷地刺著大腦皮層。

起初聞玨他以為是腰背在痛。

下意識伸手去揉,停頓兩秒,又將手移到左胸口。

原來不是腰痛,是心痛聞玨眼睛有些發脹,唇角蔓延出一抹笑容,又很快沒了笑。

他看向花束前的牛皮紙袋,爾後向前掀開砂鍋蓋,看到完整的半只雪梨時,微微松了口氣,喃喃自語:“還好沒有煮過。”

安靜須臾,又說:“還好只是看到了這些。”

司機送韋京年回到家時,已經夜裏一點鐘。

因為寧嘉青突然推掉應酬,所有事情不得不由韋京年來賠不是、做周全 。

酒量再好也禁不住一杯一杯地灌,在廁所吐了四五回才有了點意識。

這會兒從喉嚨到胃一條線火辣辣地燒,他不禁皺起眉。

寧嘉青極少違約,尤其在工作方面。

今天吃的虧韋京年認了,最好別告訴他是因為聞玨才爽約。

車速緩緩放慢,司機輕聲說:“韋先生,到家了。”

韋京年閉著眼“嗯”了一聲,想到還在下雨,說:“直接把車停在地下車庫。”

見對方猶豫著,韋京年睜開眼睛。

透過灰色的車窗和雨幕,果然看到別墅門前坐著個人影。

司機適時地亮起車前燈,只見寧嘉青渾身被雨淋得濕透,一動不動地低頭望著手心。

韋京年微微瞇眼,後槽牙收緊“嘖”了一聲。得。

這是跑到他家裏來演瓊瑤劇了。

韋京年從下車到舉傘送男主角回屋裏,沒多問一句話。

麻煩已經睡覺的保姆熬了碗姜湯,他忍著胃疼沒喝一口送到自己房間裏。

只見寧嘉青陷在單人沙發裏,慘白著張臉跟雕塑似地一動不動,又在低頭盯著手心。

等走近了,才看到是那條吊墜。

韋京年的胃更疼了。

他將吊墜拿過放到一邊的沙發上,舀了舀湯匙送到寧嘉青手裏,“趁熱喝,別著了涼。”

寧嘉青垂眼盯著紅褐色的液面,驀地問:“懷疑也好,猜忌也好,其實我沒那麽在乎。我只是在想,他為什麽始終都不多問我一句,難道連句解釋都不需要我說嗎?”

韋京年微微一怔,“……嘉青?”

沈默片刻,寧嘉青自嘲地扯了下唇角,紅著眼啞聲道:“京年,你之前說得對。”

“厄洛斯和普緒克的故事,在他們彼此懷疑的那一刻,到這裏就已經結束了。”

因為有了後半部分的美滿,所以才稱作為神話。

大致已經能猜到寧嘉青和聞玨之間的事情,韋京年嘆了口氣。

他拾過寧嘉青的右手,慢慢抻平,拇指壓著掌心的硬塊,輕聲說:“你住在楓香晚苑養傷那一年,骨肉愈合整夜整夜的睡不著。”

“那時我就應該告訴你:傷疤只有露在外面,才能引人註目,讓人心生愧疚。你把它藏在手心,只會滋生出嫌隙和猜疑。”

“這裏,是填不上的。”韋京年將寧嘉青的右手攥起,拳心的縫隙不可忽視,“嘉青,從前我勸你放棄,現在依舊如此,不會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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