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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焉見孤翔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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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焉見孤翔鳥

數不清第多少次,空曠的房子傳來“砰”的摔門聲。如寂靜的黑夜忽然劈來一道雷聲,讓人不免心悸。

聞玨撐著床面,輕蹙眉頭有些吃勁的起身。脊椎再次傳來鈍痛,比以往任意一次更加劇烈。

他忍痛將狼藉的衣服整理好,幾乎耗盡所有力氣,疲軟地靠在床頭。

聞玨擡起右手,掌心滲紅。

打得實在用力,現在還能感覺到溫熱的刺痛。

他回憶起二十分鐘前發生的事,仍覺得十分不真實。

寧嘉青失了理智,可他並沒有。

聞玨自認為清醒克制,可怎就至於伸手打了人?

但陰差陽錯,寧嘉青也像是被那一耳光打醒了,動作驀地僵住。

短暫的沈默過後,說了聲“對不起”後狼狽離開。

自此那聲“對不起”,縈繞耳畔而不散。

不知是否臥室燈光太亮的緣故,聞玨的眼睛痛得有些模糊。

他輕合眼瞼,近乎白茫茫一片,漸漸又有了淺色的畫面。

聞玨想起有一年五月份,是一個烏雲滿布的悶熱下午。

他和身後團隊正乘電梯下來一樓,前往會議廳準備參加集團會議。

路過旋轉門時,聽到有爭執聲。

聞玨停下腳步,往門口看去,身邊秘書及時提醒,“聞總,會議馬上要開始了。”

他點了下頭,瞥到玻璃門一隅露出個銀絲參半,窩著後背的中年婦女。

“……聞總?”

聞玨將手裏的平板電腦遞給她,“你們先進去”,爾後大步走向門口。

兩個保安正在極力阻止一個試圖進來的女人,而對方依舊苦苦哀求。

見聞玨來,他們兩個立馬站直,叫了聲“聞總。”

“這人一直說想見您,可沒有預約我們哪能放她進來……”

聞玨頷首回應,看向一旁的女人,確定沒認錯,微微俯身笑著詢問:“嘉青媽媽?”

飽受腎衰竭折磨的寧嘉青的母親,臉色暗沈嘴唇青白,懨懨地似乎沒了一點力氣。

見到聞玨時面容難得精神些,怯和厚道地喊了聲:“聞先生。”

他將會議推遲兩小時,囑咐財務按加班補助算,隨後帶寧嘉青的母親去了對面咖啡廳。

出入寧家有所耳聞,這位母親已經尿毒癥晚期。身體虛弱到難以等來腎源,靠血液透析維持最後的生命。

當初寧嘉青被寧江執意認回,寧家其他人的要求是母子絕不能再見,以免生出嫌隙。

考慮到對方不能過多飲水,聞玨要了松軟糕點給她,問對方找自己有什麽事。

她的眼淚幾乎是順著聞玨的話掉下來的,緊接著難以控制顫抖著脊背。

聞玨用手帕替她擦著眼淚,輕聲說:“您是想再嘉青一面嗎?”

“我沒臉見他。”她搖頭,哽咽著對聞玨講:“是有件事想麻煩聞先生。”

“您只管開口,我盡力去做。”

“我活不過夏天了,等我走了以後,嘉青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沒有親人了。”因貧血指甲灰白的手,輕輕握住聞玨:“聞先生……我想求您代替我多照顧照顧他。”

聞玨的一只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點頭應聲:“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嘉青,替您看著他長大,成為一位優秀挺拔的人。”

她哭得更加大聲,引得旁人頻頻側目。

寧嘉青的母親卻沒表示感謝,而是對他說:“聞先生,對不起。”

“太對不起您了。”

一個“對不起”比“謝謝你”更為深刻厚重,負載著一個母親滿心的愧疚和寄托。

“……對不起。”

此時聞玨不禁輕喃出聲,而這聲“對不起”卻一時間不知道是說給誰的。

他對不起的人太多。

最應該說對不起的,也是他。

很久很久,沒有睡得這樣沈過。

沈到聞玨剛有一點意識,又很快像掉進水裏的羽毛,順著河流飄向遠方。

好不容易清醒過來,是因為枕邊持續震動的手機。

聞玨伸手去摸手機,手指關節似乎都是僵痛的。

他眼睛一時看不清,辨認不出來電的名字。等接了電話,才聽出是幫他做覆健的年輕訓練師。

按照約定已經第二天下午,沒想到他居然睡了這麽久。

聞玨接了電話,耳邊是訓練師焦急的聲音。

說他已經在門外等了半個小時,怕聞玨在別墅內出了什麽事。一時又聯系不上寧嘉青,不知道進門的密碼。

聞玨想說話,才發覺喉嚨像被粘稠的水泥填住,一點一點變得堅硬。

他幾乎是三秒一歇,算是成功告訴了對方門的密碼。

訓練師跑到臥室,看到聞玨坐在床上低頭揉著眼睛時,微微松了口氣,也不敢懈怠。把身上的包摘下放到一邊,走到床邊:“您身體是不是不舒服?”

聞玨點了下頭,又搖頭:“可能有點發燒。”

他臉頰泛著異樣的紅,訓練師一摸,手卻冰涼。趕緊拿了體溫計測溫,所幸是低燒。

聞玨看到溫度計的度數,微笑輕松道:“小病。”

可他看對方的狀態,完全不像只是“小病”的程度,尤其是布滿紅血絲的眼白,更像是……訓練師猶豫了下,輕聲問:“聞先生,您現在背部和髖部疼嗎?”

聞玨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搖頭:“還好。”

“最好還是去醫院做個檢查。”他頓了頓,“現在就去,我帶您去。”

聞玨輕擺了下手,拒絕道:“我的身體情況我清楚,不礙事。”

然而這次訓練師態度十分堅定,不顧聞玨意見,從衣櫥拿了件外套給他裹上,“聞先生,冒犯了。”

強行將他抱上輪椅,叫計程車趕往中央醫院。

一路上訓練師內心忐忑不安,他不是有意詛咒聞先生,也絕非故意往事態嚴重想。

可剛才抱起聞玨那刻,整條脊背的僵直感,與以前幫他做覆健時大為不同。

時常低燒,結膜發炎,軀體僵硬……太多細節,而又吻合。

此時一只手輕按在他抖動不停的左腿的膝蓋上,聞玨聲音溫和,“我都不害怕,你害怕什麽?”

“聞先生……”

窗外飛快倒退的風景,虛弱的聞玨像一幅精致雋永的畫嵌在時空。

稍不留神,便會被時間遠遠落下,久久遺忘。

聞玨面上坦然,直視著前方,緩緩說:“焉見孤翔鳥,翩翩無匹群。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繽紛。”

【作者有話說】

詩句出自阮籍的《詠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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