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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番外 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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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番外 信(1)

碎金般的陽光肆意穿梭覆蓋, 段京淮剛開完會,助理從身後跟過來提醒他說,會客室來了個年長的女人,說要見他。

段京淮烏黑的眸沈了半分, 他眉目冷峻, 將手裏的文件遞給助理:“你先回去吧。”

身量極高的男人步履沈穩地邁過去, 推開會客室厚重的大門。

江芝站在落地窗外俯瞰著整座城市的景色,一縷長發勾住半側臉,氣質高雅端莊。

段京淮站到她身後,擡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鋒利冷厲的眉低斂, 嗓音沈磁:“江女士。”

原本打算去找她,沒想到,她卻親自到公司找了段京淮。

江芝聞聲轉過身來,漂亮精致的眉皺起, 目光平靜地落在他的臉上。

“開門見山,”江芝的嗓音和腔調精熟又幹練,“其實我這次回來, 是想跟時嶼說, 我要結婚了,打算去俄羅斯定居。”

段京淮眉心微蹙了半分。

江芝抿唇:“你不用緊張, 我不會再帶走時嶼。”

她淡淡地說著, 將視線投到落地窗外的遠方,緩緩開口——

“我跟他爸很早就離婚了, 這點你也知道。”

當時這件事情也變成街坊四鄰飯後茶餘的談資, 江芝一個格外要強的人,她忍受不了別人異樣和指點的目光。

“我識人不淑, 二十多歲的時候,強烈違背父母的意願嫁給了時嶼的父親。”

“他爸是個人渣,小時候還打過他,很少參與他的成長,直到後來也拋棄了時嶼不管不問。”

“他性子倔,清高,聰明,所以在時嶼很小的時候,我就一直希望他能在我的規劃裏成長,能夠出類拔萃,功成名就。”

“將來可以娶妻生子,找一個能對他的事業和人生都有幫助的人,組建幸福的家庭,”她轉過身來,看著段京淮,“你說我是控制欲也好,自私也罷,我確實是想讓時嶼那個人渣父親看看,我一個人也能把時嶼培養成才。”

“所以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接受他喜歡你這件事。”

“自從時嶼的父親出軌之後,我一直被人戳脊梁骨,我不想讓時嶼跟我過一樣的日子。”

江芝說著,拎了拎身上的毛呢披肩,睫毛鋪落下來:“而且,那段時間我的病情確實有些失控。”

“早在時嶼剛上高三的時候,我的心理醫生就建議我去美國治療,我一直撐著,希望能陪他走過高考,哪怕,”她翳了翳唇,輕輕搖頭道,“我並沒有真正關心到他。”

哪怕是最親近的人,有些話也成了禁忌般難以啟齒。

“我第一次覺得不對勁,是有一次你叫他去打籃球。”

“那天他明明感冒了,拿了治療頭疼的藥吃,甚至還推了他期待很久的漫展,可是你剛叫他去打籃球,他想也沒想就出門了。”

段京淮聞言,眉心微蹙。

江芝繼續緩緩說道:“我當他貪玩,還訓了他一頓。”

“再後來,我發現他從小就在寫跟你有關的日記。”

江芝想到當時的情景,輕嘆了一聲:“我覺得不可思議,難以置信。”

她攥緊指節,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裏:“那天我的情緒一直難以自控,時嶼自然成了我的發洩對象,我們吵了很久,說了很多兵刃相接的惡毒話,他的叛逆讓我更加崩潰……”

她輕輕呼了口氣:“直到後來,他發現了我一直掩藏的病。”

那種心疼的情緒又一次沖湧上心口,段京淮薄唇抿成了一條線,吐息沈重些許。

“時嶼只能順從的跟著我一起離開,我不想讓他跟你聯系,他怕我病情惡化,也只能無奈照做。”

“但是,他到了美國之後變得比之前還沈默,”江芝嗓音有些啞,“雖然更獨立了,但總是發呆,整天像是丟了魂一樣。”

“即便以前他的性子再冷,在很多時候眼裏也是帶著光的,到美國之後,似乎就只剩下一副聽話的軀殼,對我的所有要求都讚同。”

“我時常會想,我是不是做錯了,可是執拗的個性又讓我難以低頭——”

“你是錯了,”段京淮淡聲打斷她,他眸底深沈,眼神始終凜然,“總是用自己的喜好和要求,以長輩的身份去束縛他,壓制他。”

江芝擡眸看他。

段京淮眉心輕擰,心口有些緊繃。

他長腿邁到辦公桌前,垂著眸,敲了支煙夾在唇畔,滑開打火機點燃。

火焰舔舐著煙頭,騰騰升起的青白色煙霧將他眉眼遮的模糊。

他轉過身去,懶散地倚著桌沿,沈道:“其實時嶼並不喜歡游泳,他有深海恐懼癥,怕水。”

江芝倏地楞住。

段京淮深吸了口氣,強壓著心口的怒意,嗤道:“而你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你只在乎他有沒有拿獎牌。”

段京淮腦海裏還有一些模糊的印象,那時他們都還很小,剛上幼兒園的年紀,時嶼剛來的時候,是他們游泳館成績倒數的人。

京港的少年游泳池都很大,他來了一周還不敢下水,一直都是教練抱著在水池邊的淺水區游。

教練想勸時嶼的父母讓他放棄游泳,可每天除了接送的保姆之外,幾乎沒能見到他的父母。

唯一一次江芝來接時嶼,時嶼很開心,可江芝只顧著看成績榜,從來沒在乎過時嶼的感受。

在看到他成績倒數時,又是一陣數落。

那時候段京淮跟時嶼並沒有交集,他天生運動細胞發達,剛來沒幾個月就成了第一名,t也是孩子堆裏的人氣王。

他對時嶼的印象,就只有“漂亮”“游的很差”“還怕水”這麽簡單的形容詞。

直到有一天,全體訓練結束回家之後,段京淮發現自己的背包落在了游泳館,包裏有上學要用的書本,他只能重新折回去拿。

誰知,竟然在游泳館裏發現還在跟教練一起游的時嶼。

他咬著牙,即便身子發抖,也堅持著將自己的臉埋到水裏憋氣,做簡單的動作。

段京淮站在門口,看到那張漂亮又瓷白的臉上寫滿倔強的神情,忍不住多停留了片刻。

後來,他要求教練松手,想要一個人嘗試一下。

教練答應了,退到一旁,時嶼深吸一口氣,紮進泳池裏,纖細又骨感的手臂在水面上翻折。

起初游的還算不錯,可剛游到池水中央更深的地方時,他突然渾身顫抖,雙腿無力的陷入水裏。

教練一驚,剛想跳下去救他,恍然發現餘光裏躍進來一塊影子,先一步從旁側跳入水池。

段京淮將時嶼拉到水池邊上,時嶼也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空氣,他抓住池沿,心臟撲通直跳。

段京淮用手臂支撐著池沿坐到上面,他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修長的指節將額前濕漉漉的碎發往後抓,露出深邃的眉骨和額頭。

“餵,你沒事吧。”他狹長的眼低垂著,看向身側的人。

昏黃的燈光下,時嶼的眼睛裏倒映著池水,像是藏了只小燈泡似的,他腦子還有些發蒙,搖搖頭,聲音清澈:“謝謝你。”

段京淮瞥了他一眼,看著他染著薄紅的眼尾,語氣懶懶散散的:“你又不喜歡游泳,這麽拼幹什麽,不游不就是了。”

時嶼卷翹的睫垂下去,在瓷白的臉上拓下一道影翳:“不行。”

“為什麽?”

“因為媽媽會不高興,我不想讓媽媽不高興。”

後來,時嶼經常埋頭加練,段京淮也會時不時觀察他的動態。

還是怕水的緣故,他很多游泳動作都有些笨拙,可眼睛總是亮晶晶的,牙緊咬,眼圈即便發紅也充滿了堅韌和不服輸的勇氣。

就這樣,他克服了恐懼癥的心理。

他的名次從倒數的位置,逐漸向上,僅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就突飛猛進創到了名單中間的位置。

甚至很快,成了跟段京淮競爭的對手。

十二歲那年,兩人一起去參加市級青少年比賽,哪怕現場高手如雲,也一路闖進了決賽。

他倆都是奪冠的熱門人選,從一開始就咬的很近,即便在最後一圈,都沒能拉開差距,兩道身影始終在游泳池內齊頭並進。

全場觀賽的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冠軍的誕生。

在手即將觸碰到泳池觸板的時候,段京淮的指尖回縮了一瞬。

時嶼贏了。

段京淮並不知道那天的成績,或許時嶼能贏他,也或許他們打平,或許他能贏時嶼。

但是無論是那種結果,他都沒想贏。

他想讓時嶼開心。

時嶼開心,他會覺得像是贏了全世界。

煙氣徐徐飄散,段京淮瞇了瞇眼,眉心輕皺著,辦公室陷入靜謐和沈寂。

江芝嘴唇翕動,她轉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眼底有淚水氤氳著。

她從來都不知道這些。

不知道時嶼小時候竟然為了討她開心,做過這麽多努力。

他還那麽小,卻承受了那麽多別人不曾有過的單薄隱忍,這一切都源於她的自私。

段京淮盯著江芝的背影,曲指彈了下煙灰,眸瞇了瞇。

時嶼向來都是一副清冷寡淡的模樣,堅毅,聰明,在任何事情面前都能情緒穩定。

段京淮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保護色,其實時嶼骨子裏是柔軟的內裏,他渴望愛。

明明他們母子之間那麽像,卻生成了兩道不同的軌跡。

江芝整理好自己的情緒,長呼一口氣,她轉過身來,走到一旁的客桌上抱起一個文件箱,走到段京淮的辦公桌前,推給他。

裏面放了零碎的書本,和很厚一摞信封,裏面大概有四五十封信。

段京淮眸光輕顫。

“這是時嶼在美國寫給你的信。”江芝嗓音裏有了些鼻音。

“他每次都到醫院旁邊的郵局寄,結果每封信都被我給攔下來了,”江芝說道,“他每次寄信之前,都要問有沒有回信,我在醫院三樓的心理咨詢室,每次都能看到他失落的從郵局走出來,下次再進去的時候,又是滿懷期待。”

“沒有收到回信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都郁郁寡歡,直到後來就再也沒寄過。”

所以一直以為他不喜歡他嗎?

段京淮蹙眉。

他很難想象那時候時嶼是怎麽度過的……

她說著,聲音無比晦澀喑啞:“他調回到國內之前,也跟我商量過,我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他早就把你放下了,誰知——”

“我總覺得,年輕人的喜歡,說到底也不過一陣風……現在仔細想來,其實是我太不懂愛。”

“自己的婚姻都一團糟,是怎麽有資格去束縛他的。”

她微翕著唇,心中一片揪緊和愧疚,別開頭,下面的話沒再說下去。

江芝清楚的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擔起做母親的責任,她把太多“不該”都拋給時嶼,讓他在這麽悲涼的環境中長大。

“我從來都不求時嶼能夠原諒我,”她說,“只希望他能真的獲得愛。”

段京淮摁滅煙頭,將文件箱從她手裏接過來,望向箱子裏的眸幽沈深邃。

這是時嶼曾經在最思念他的時候所寫下的,每一封都曾陪他度過難熬的夜晚。

哪怕擁有那麽多刻薄和冷漠的經歷,時嶼竟然還能相信愛,相信他。

段京淮輕靠著桌沿,眸底幽深,語氣格外認真:“十幾歲的時候,我就想過,會一輩子照顧他,哪怕他跟別人結婚生子。”

江芝神色怔了怔。

“那時候放他走,是我太年輕太愚蠢,”他嗓音沙啞,眼裏都是堅定,“今後,無論他到哪裏,我都會跟到哪裏,不會讓他離開我視線半步。”

這是警告,亦是承諾。

江芝眼眸濕潤,她吞咽幾下,喉嚨裏哽咽著幹澀:“有機會的話,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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