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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兩株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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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兩株小草

餘書緣的手術預計至少要做六個小時,直到被推入手術室前的最後一秒,賀雲還在不斷安撫他,陪他說話。門一關,燈一亮,賀雲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想趁這段時間出門去找理發店,給自己剃個板寸。

理發店的電動剃刀最少還會保留2mm,剃完像顆毛茸茸的獼猴桃,賀雲摸了摸腦袋,嫌不夠短,兜兜轉轉找到一個居民樓裏的老式發廊。看起來六十多的大爺用老式剃刀給他一點點抹幹凈,剃好時腦袋光滑得能照鏡子,儼然一顆鹵蛋。

賀雲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很想快點讓餘書緣也看見。

回到醫院時,賀雲看見有一位陌生女人也等在手術室外,女人自我介紹是餘錦容的助理。兩人一同從白天等到黃昏,賀雲在長久的等待中變得麻木,恍惚地望著地板,看見兩個人的影子被黃昏拉得細長,這才察覺出一點荒謬感來:如果自己沒有和餘書緣和好,那現在等在外頭的,難道只會有這個女助理一個人嗎?賀雲完全無法理解餘書緣的家庭,就連普通的農戶之家,做這麽大的手術也至少會有三五個親人等在外頭。難道錢越多,情就會越疏嗎?

大約七點,女助理從外頭打包一點吃食回來,禮貌地問道:“賀先生,您也一起吃點兒吧?”

“不要這麽叫我。”賀雲語調平靜:“你自己吃吧。”

女助理常年跟在餘錦容身邊,相當擅長察言觀色,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便解釋般說:“大少生病的事很少人知道的。”

見人不搭話,女助理又說:“過度宣揚反而對他不好,您這麽聰明,應該能明白為什麽吧。”

“什麽為什麽,”賀雲望著手術室的門口,語氣無悲無喜:“你們說話我聽不懂。不過我知道一件事,那天餘董來,就是為了告訴他,要將他撤職的事吧。”

女助理的表情凝了一瞬,很快換上職業微笑:“您怎麽會這樣想呢?醫生說大少手術後需要…”

“我對你們的說辭不感興趣。”

賀雲打斷她:“我也不在乎。”

沒等人接話,賀雲轉過頭來直視她的雙眼,語氣還是那樣,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餘董手腕那麽強,相信很快能找到新的、合適的繼承人。集團總部兩千多名員工,不可能指著餘書緣一個人活,我說的沒錯吧。”

說罷,賀雲閉上雙眼,感覺眼中的酸澀有所緩解,兩秒後他站起身來:“鼎豐、‘餘董’、‘大少’,沒有一個是作為‘人’存在的,自然不會有人與人之前的感情,我明白,無需再解釋。”

女助理仍掛著得體禮貌的微笑,沒有繼續接話,只是用有些意味深長的眼神掃了眼賀雲,隨即規矩端正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言語。

晚上八點,手術室的燈光轉換,賀雲渾身震了一下,麻木的心一下子提到極點,他一整日沒有進食,正想起身,卻差點因為腿軟跌坐到地上。

手術室裏出來的只有主刀醫生,醫生越過賀雲,直接向餘錦容的代理人,也即女助理匯報手術情況。賀雲情不自禁走上前去,隔著小小的窗口,看見遠處小小的餘書緣被推出手術室,又拐了個彎,直接被推進重癥監護室。

耳邊醫生的聲音極近又遠,賀雲久久地望著餘書緣離去的方向出神,什麽也沒聽清。

手術非常成功,餘錦容果然是為餘書緣找了最好的醫生,腦內腫瘤成功切除,全部認知功能都保留下來,預期術後恢覆情況應當和健全人無二致。

餘書緣在術後第五天轉入普通病房,允許家屬探視。

賀雲進門時看見他已經蘇醒,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出神。護士果然將他的頭發剃了個幹凈,遠遠看過去像個白色的蛋。開刀的位置在左邊,紗布包裹著,什麽也看不見。賀雲抱著花,繞過病床走到他面前,餘書緣還虛弱著,擡眼看他時有些呆滯。

“餘書緣。”賀雲放下花,半跪在病床邊,湊近去看他:“還記得我是誰嗎。”

餘書緣眨眨眼,很慢地說:“誰…啊…?”

雖然早有準備,但賀雲聽見這話時心臟仍然漏了一拍,他掩飾性地笑了一下,熟練地從兜裏掏出一部白色手機,邊掏邊看餘書緣的反應。果然,那家夥還呆滯的眼神忽然一凝,散開的魂一下子集中起來似的。

賀雲在他面前解開屏保,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既然如此,我開手機看也沒事吧。”

餘書緣渾身一抖,竟然掙紮著要動,嚇得賀雲趕緊把手機放下,邊笑邊安撫他說:“我開玩笑的,餘書緣,不看你的。”

說罷,快速將手機放到一邊,雙手舉起來,十分無辜的樣子:“絕對不看。”

餘書緣用眼神示意他,要他將手機塞進自己枕頭底下才安心,賀雲哪敢什麽都聽他的,將手機胡亂塞回兜裏。他來時特意戴了頂帽子,這時哄餘書緣說:“看我這兒。”

說完幹脆地把帽子一摘,一顆剃得鋥光瓦亮的腦袋從帽子的遮蓋中露出來,餘書緣瞪大了眼,隨後很艱難地笑了兩聲,又很慢地說:“鹵…蛋…”

“沒騙你吧,帥吧。”賀雲看著他笑。

餘書緣輕輕動了動手指,被賀雲捕捉到,也立刻察覺他的意思,於是半跪下去,將自己的腦袋湊到他手邊,讓他用指尖輕輕摸摸。

很輕,輕的像一陣風拂過,餘書緣又重覆一遍:“鹵…蛋…”

剛說完沒多久,餘書緣又花光了力氣,眼皮一合就是要睡,賀雲不敢繼續打擾他,讓他安心地睡去了。

術後一段時間的恢覆相當難熬,高燒,吐血,昏睡反覆循環。餘書緣更加瘦下去,病號服裏幾乎空蕩蕩的。好在他恢覆的情況很好,盡管不舒服的時候居多,但肉眼可見的一天天好起來。

術後第十五天,不良反應減少,人也精神了點,甚至能站起來走走。每每賀雲逗他說話,餘書緣很配合,視線粘在他身上,什麽都盡力說。每晚賀雲都要躲進廁所裏哭,可餘書緣連嫌棄他的力氣都沒有。

有天晚上賀雲陪床睡著,不知夢見什麽,突兀從夢裏驚醒,他一睜眼,對上的是餘書緣的視線——餘書緣也沒有睡,在黑夜中睜著雙眼望著自己。

賀雲驚愕,接觸到他的目光,心中有股莫名暖流,好像將他從頭到尾澆了一遍。他湊近去,用自己的呼吸與他交流,兩人的手指輕輕搭在一起,餘書緣安撫似的摸摸他的指尖,很輕,卻仿佛有千鈞重。賀雲悄悄的又哭了,眼淚無聲沁進枕巾。

術後大約第二十五天,兩人的毛發重新長出來,像兩顆獼猴桃。餘書緣也恢覆得很好,能吃能睡,白天賀雲陪他在住院區散步,晚上自己拿ipad看電影,和賀雲有說有笑,漸漸恢覆生機。

這日睡前,賀雲悄悄問他:“餘書緣,做手術的時候怕不怕?”

“有一點。”餘書緣點點頭,語言能力已經恢覆許多:“麻醉推進身體的時候是最怕的。”

“我也好怕。”賀雲和他蹭蹭腦袋:“我那麽怕,還要聽你媽媽的那個女助理在旁邊放屁,你都不知道。”

餘書緣咯咯笑起來,對此不作評價。為了防止傳染,賀雲忍住沒和他親吻,此時看著人笑瞇瞇的眼,心裏酥癢異常,他想起什麽似的,忽然問道:

“你睡覺的時候偷偷叫‘老公’了,你知不知道。”

“真的嗎?”

餘書緣瞪大了眼,臉上漸漸染上一層薄粉:“我原來不是在做夢嗎?”

賀雲趁機掐住他的下巴,有些惡狠狠地問:“什麽時候。”

餘書緣偏過眼,老實地說:“前些天…”

“我說的是很久很久之前,”賀雲頓了一下:“你喝醉那天。”

餘書緣支支吾吾半晌,臉蛋紅撲撲的:“那時也叫了嗎?”

“嗯,”賀雲道:“前些天也有?我沒聽見,再叫一次。”

餘書緣一張臉紅得能滴血,嘴張了又合,最終扭扭捏捏地叫了聲,比蚊子叫還小聲。賀雲不滿意地說:“再大點聲,聽不見。”

“…老…老公…”

這時賀雲才滿意地笑了,他明白來日方長的道理,便不再逗他,反而安撫似的摸他的背,哄他入睡。

餘書緣迷迷糊糊的,嗓音又輕又軟:“在ICU的時候,我做了個好長好長的夢。”

“什麽?”

“我夢見…我們上輩子是兩株小草…長在城墻下…”

餘書緣意識有些模糊,說話也慢起來:“春去秋來…春去秋來…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我們一直依靠在一起…喝同一處露水…曬同一個太陽…”

不知想到什麽,餘書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黏糊地說:“就這樣,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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