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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廣梁要毒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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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廣梁要毒殺他!

這件事拖沓不得, 和江繹隨隨便便一敲定,江玄暉就送信到岳府。

岳擇端做事絲毫不拖泥帶水,上午收到信, 下午就將一切事宜安排妥當。

馮廣梁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燭火影影綽綽,燈盞中是剩餘些許碎角的書信。

他忽然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嗚咽, 素日和氣的假笑臉此刻掛上陰狠的冷笑, 細看他全身都在發抖。

“爹爹……爹爹……”

恍惚間的孩童尖聲與青年嗓音重合,馮廣梁劇烈呼吸著, 捂住鈍痛的胸口灌下一壺茶水。

都已經這麽小心了,卻還是被人威脅,他將桌上的東西全部倒在地上, 劈裏啪啦的碎裂聲並沒有喚起半分清醒。

“陳元蘭!”

他此刻正在天人交戰, 一邊是侍奉三十年的官家, 一邊是唯一的親生兒子, 兩相抉擇他究竟該如何辦。

沒有過多時間考慮, 陌生人丟來的一包藥粉緊隨而來逼他抉擇, 在內宮都如此輕易的穿梭,除了陳元蘭不會有第二個人。

他當作沒有收到, 第二次送來的就是兒子的血書, 令人作嘔的腥味,觸目驚心的血跡, 滿篇的爹爹救我。

“我的兒子!”馮廣梁將血書抱在懷中, 涕淚橫流。

獨處的黑夜總是會勾起從前,他自二十歲入府, 侍奉江奎三十年有餘,忠心耿耿從未偏移。

走馬燈很快到了末尾, 恍惚間馮廣梁看見江奎吐著血,質問他為何背叛。

他閉上眼睛遮掩住懦夫的悔恨,最後睜開眼睛,哪裏還有什麽君臣離別,有的只有無邊黑夜與那一輪皎皎明月。

藥粉捏在掌心,馮廣梁已經做出抉擇,他的時間不多了。

三日後的崇政殿,似乎有所不同,參湯是江奎每天都要用的。

馮廣梁伺候他喝湯,在江奎即將喝下時手一抖全部打撒,不知是無意還是刻意。

“你今日怎的心神不寧。”江奎犯不上因為這點小事動怒,準備讓人伺候著再換身衣裳。

“奴死罪。”馮廣梁後退到臺階之下,重重叩首。

“不就是打撒碗參湯,起來吧。”江奎沒當回事,卻見馮廣梁還是跪在原地沒有動彈,漸漸品出些許深意。

一時間崇政殿鴉雀無聲,馮廣梁知道立侍左右的宮娥內侍必有陳元蘭的人,他什麽也不能說。

“求官家賜奴死罪。”他的音調帶著哀婉的尾音,“奴因一己之私,受人脅迫,以親子為挾,在參湯裏下毒。”

他做不出選擇,在下毒的那一刻他便想到,兒子捏在陳元蘭手中,無論如何也回不來了。

狼心狗肺豬狗不如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小人行徑,他不能一錯再錯,毒害官家。

馮廣梁要毒殺他!

江奎望著臺階下痛哭流涕的人,他已不再年輕,青絲被歲月浸染霜雪,如今穿金帶銀養得面色紅潤。

江奎就這麽看著他,恍惚間卻想起三十年前那個面黃肌瘦的小太監,在他年幼被宮妃為難之時敢去闖聖人的鳳閣,磕破腦袋才喚來太醫。

“馮廣梁。”他的嗓音沙啞,君臣對立,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孤立無援,“朕對你不好嗎?”

他這一生害過太多人,將軍,文臣無一幸免,一旦危及他的皇權,誰他都可以毫不猶豫舍棄。

唯獨馮廣梁。

馮廣梁跟在他身邊三十多年,存在於他最孱弱之時,那個時候他還是先帝的四大王,被丟在皇城自生自滅。

那個時候馮廣梁就陪著他,看他躊躇滿志另辟蹊徑,從百姓中汲取名望;看他韜光養晦伺機而動,佛口蛇心將兄弟一一殘害;最後陪他榮登大寶,成為他的心腹。

“朕懷疑過任何人,唯獨你!”江奎從來沒有生過這麽大的氣,他嘔出一口淤血,“唯獨你。”

天家無信任,他本以為自己是個例外。

“官家......”馮廣梁無話可說,他知道大勢已去,再無轉圜之地,只能狠狠叩首。

“即刻將馮廣梁打入天牢賜死。”江奎轉過身去,聽見侍衛拖動馮廣梁的聲音,再未回頭,“給他兒子一筆錢,永永遠遠滾出京都,這輩子也別回來。”

斬草除根是他的一貫作風,他放過巫湫潼和江繹這兩個孽胎禍根,本來不應再手下留情。

可馮廣梁陪著他三十多年,就為了這麽一個兒子背叛他,他卻下不去手除去他最後的血脈。

“多謝官家。”馮廣梁聽見了。

天牢暗無天日,只有昏暗的燭火。

地上積著粘膩的血漬,不知多少年一層疊著一層,狹小的空間內隨處可見惡心的痕跡,骯臟的餿氣撲面而來,馮廣梁帶著鐐銬被領進了最裏面一間牢房。

獄卒不知他犯下何等大罪,只以為他觸怒天恩,擔心他還有出去的時日不敢輕待。

馮廣梁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想起江奎,想起從前那些時光,只覺得自己狼心狗肺。

為仆不忠,為父不嚴,這輩子就是徹頭徹尾的敗筆。

想起江奎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馮廣梁的眼中忽然燃起熊熊烈火,他跪在地上爬行,手不斷摸索著。

終於,他摸到一塊石頭,邊緣足夠尖銳,能夠割開皮肉。

他閉上眼,往掌心狠狠一劃——

“欒侍墨,這我們也拿不了主意,只能來求您了。”

獄卒小心討好著眼前人,他照例巡視忽然從漫天臭氣中嗅到血腥味。

本以為是哪個囚犯想不開死了,就是連草席都不用,直接拖去亂葬崗的事,卻讓他看見了撞墻而死的馮廣梁。

“您不知道,那血流了一地,可......”

他還沒說完就被欒川擡手打斷。

欒川面露不悅,就為著這麽一樁事大半夜將他從府中叫來。

“馮廣梁意圖謀害官家,本就是誅九族的死罪,官家念在舊情不累及家人,已經是法外開恩。”欒川語氣隱隱顯出怒氣,“死了該怎麽辦就怎麽辦,難不成你還要為他求一口棺材敲鑼打鼓得下葬?”

“小人不敢。”那獄卒額頭浸出冷汗,“實在是拿不住主意,您來看看......看看就知道了。”

“帶路。”欒川冷笑,他倒要看看馮廣梁人都死了還能翻出什麽新花樣。

可真當看見時,欒川卻被驚得失語。

馮廣梁的屍首已經被清理出去,只有地上那一灘快幹涸的血跡看得出曾有人慘死。

令人震悚的並不是這,欒川接過獄卒遞來的火把,腳步慌亂地湊近每一面墻,單調的石壁上密密麻麻都是血字,都是馮廣梁手指沾著血,一筆一劃寫上去的血字!

他借火光一字一字細讀,卻發現滿篇都是馮廣梁對南州陳氏的誣蔑,甚至還有仙丹的真相,勸江奎不要醉心長生之術。

“以命相諫?”讀完那四面荒唐言,欒川發出一聲冷笑,忽然想起身後的獄卒。

那一眼充滿殺意,瞬間讓那獄卒汗毛炸起。

“此事事關重大,必須上報官家。”欒川的眼睛又恢覆平淡無波,仿佛剛剛只是錯覺,“你拿著我的令牌,去敲皇城的門。”

“小人謝侍墨擡舉。”那人露出討好諂媚的笑容,摩挲著懷中金做的令牌,剛剛轉身就感覺到後頸一痛,還沒來得及說話,喉嚨就湧出鮮血,瞪大眼睛倒在地上。

欒川將染血的短匕在他衣服上隨便擦拭幾下塞回袖間,撿起落在地上的令牌,便踩在他身側離開。

“馮廣梁身死事關重大,本官必須入皇城稟明官家,你就在此處守候,本官回來前,誰也不能進來。”欒川隨便抓了個守在外面的獄卒,將令牌塞進他手中,“至於馮廣梁的屍首,本官待會會派人來處理。”

“賞你的。”他隨手拋出幾個銀裸子,便踏著夜色匆匆離開。

他並未如他所說入皇城,而是在京都某個小巷七拐八拐,掀開簾子走進去。

“客官需要什麽......你來做甚。”掌櫃一見天色,“都快天亮了,你不會是沒睡?”

“廢話少說。”欒川不耐煩地打斷他,“馮廣梁死了,在牢房的墻留下血書,我已經將隨行的獄卒處理,你派人去把墻上的東西弄幹凈,免得有人看見,將那晚當差的獄卒和臨近的死囚都弄死。”

“你當我是神仙不成!”那人聽前半句還覺得在理,後半句只覺得欒川異想天開,“那麽多人,萬一被發現,我們就完了。”

“你不處理幹凈我們也完。”欒川暗罵一句,“真是死了都不消停,他到底是誰的人,死前都要反咬一口。”

欒川的問題註定不得而知,而次日清晨,天牢生了場大火,近半死囚就葬身火海,那幾面馮廣梁拼命留下來的血書也消散在天地間,終究不為人知。

當江奎知道馮廣梁死後,只是沈默地接過新的仙丹,奔赴下一場□□。

馮廣梁背叛帶來的影響還是慢慢顯露,江奎不再信任吳裴玉,不再信任丹陽,甚至是一手提拔的岳擇端,也因為與江繹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而被懷疑。

唯一的得益者只有欒川,唯有欒川,他的老師是忠心耿耿的孟朝雲,而他的野心寫在臉上,急於求成往往就是最好拿捏的。

馮廣梁的位置被欒川頂上,江奎不知吃了多少瘋藥,竟然允許欒川這個外男隨意進入皇城侍奉。

“官家,岳相請見,說是眾和團似有異動,請您過目。”欒川站在江奎身後,將他已經坍塌的肌膚收入眼底。

江奎的不耐直接掛在臉上。

“哪裏還有什麽眾和團,朕看他是昏了頭。”

劉眾和現已伏法,但眾和團就像是一根刺哽在他的咽喉無法拔去。

就因為那群該死的叛黨,他面對江繹高高在上的施舍都不能拒絕,只能麻痹自己那是江繹為人臣的本分。

可江繹入主京都的意味已經那麽明顯,就是一只長出獠牙的壯年虎,此舉不過就是為收攏民心罷了。

“告訴他,若是那麽掛心兒女情長,不如滾回崇州跟陸望卿卿我我。”崇州已經握在江繹手中,那麽陸望必定倒戈江繹,他一手扶持的岳擇端在其中扮演的是什麽角色,他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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