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太師被貶南州

關燈
太師被貶南州

葛葉輝, 三十四歲,出身世家大族,耕耘十二年才從南方升回京都, 在中書舍人的位置坐了不到兩年。

南州, 葛氏,江奎, 誰是他真正的主子江繹並不關心, 反正不是他。

“王爺。”葛葉輝進來時只發現江繹一人,巫湫潼不見蹤影, 但以他的身份不敢多問,“官家有密詔。”

他等著江繹起身跪地接旨,但久久沒聽見動靜, 一擡頭就望見江繹玩味的眼神, 只能硬著頭皮傳詔。

“官家有旨, 命雍王江繹將龍臺役夫斬殺殆盡。”

江繹眼神驟然銳利, 他一拍扶手, “什麽?”

江奎得了失心瘋不成, 若是坑殺眾和團雖然暴虐也算是師出有名,但牽連從頭到尾都無錯處飽經苦難的無辜役夫, 是讓他江繹徹底成為眾矢之的。

“眾和團諸人無一幸免, 本王不想徒增殺孽。”江繹擺手,斷然拒絕, “既然有罪之人已死, 舍人何必揪著不放。”

“可……”葛葉輝剛剛張口便掐斷話頭,他不敢將自己看到的事情和盤托出, 擔心引來殺身之禍。

江繹洞悉他的想法,不過三五息時間, 葛葉輝就因為他的註視滿頭大汗,就連滿室舒緩香料也不能寬慰半分。

“這是上好的龍井,除了皇城,也只有本王這裏有。”江繹端起茶盞輕抿兩口,“舍人回去時不妨帶些。”

“多謝王爺。”葛葉輝不疑有他,但也沒有品茶心思,一口咽下大半,“夜深了,臣先告辭。”

“折瀾,請舍人到廂房。”江繹眼神頻頻落在那雕花茶盞上,笑得有幾分不懷好意。

“謝王爺好意,不過驛館已有安排。”葛葉輝怎麽敢住在這豺狼虎豹窩,婉言拒絕,離開的腳步比來時快太多。

出使雍州十死無生,除了岳擇端無一幸免,他求爺爺告奶奶也推不掉這一樁明顯得罪江繹的苦差事,只能認命。

想起那人的囑托,葛葉輝稍稍放下心,回到驛館借月色匆匆下筆,吹幹墨跡後綁在白鴿腿上,懸著的心這才回落。

心悸,絞痛,葛葉輝捂住胸口嘔出一口血,月光慘白,照在他滿手黏膩血跡上,他猛然驚覺那血竟是烏黑腥臭。

江繹,他已經無法無天到如斯地步。

從毒發到咽氣,葛葉輝苦苦掙紮了一炷香時間,卻沒有任何人發現。

有人推門進來,聽腳步聲約有三五人,打頭那個冷著一張臉,若是葛葉輝睜開眼睛,定能發現這人便是接他入府的那只笑面虎。

雍王府總管,折瀾。

如今是醜時三刻,驛館寂靜無聲,葛葉輝被人擡著手腳帶出去,剩下的人整理廂房,偽造未歸的假象。

“折二爺,這人怎麽辦?”燒了埋了總得有個章程。

“隨便找塊地方埋了吧,埋深些。”折瀾呼出一口氣,也算是這葛葉輝運氣不好,說漏了嘴,偏偏做事不幹不凈讓人揪住把柄。

元州龍臺一帶多是巫家軍,日夜看守那群義軍,總有人瞧見鬼鬼祟祟的葛葉輝。

他踩著夜色回去覆命,剛邁進江繹暫居的院子,就見一只鷹爪上勾著只白鴿,俯沖到江繹面前松開爪子。

那白鴿被鷹爪刺了個對穿,胸脯上大片大片血跡,沾濕了鴿腿上的竹筒。

折瀾拆開遞給江繹。

“呵。”兩三行字江繹一眼掃完,摸著玄羽漂亮的羽毛嗤笑道,“這葛葉輝死得也不冤。”

“折瀾,冊子可看到了?”黃義山此前遵江繹之命借論功行賞記下斬殺無辜百姓之人,已登記造冊。

其餘人著實不夠順手,花櫻是女子在外行走總有不便之處,江繹思來想去,還是將折瀾留在身邊。

“臣即刻去龍臺。”折瀾道,“王爺,若是有誤該如何處理?”

有誤?

江繹吹開漂浮在杯面的茶葉。

“若是虛報,那就是倒黴。”

“若是逃過一劫,算他命好。”

本就登記得粗略,有錯漏之處在所難免。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江繹一錘定音,手中茶盞叩在桌上清脆一聲,“本王留他們一命不殺,按律流放。”

流落在北三州的罪人數萬之多,他們就像是大胤邊疆的塵埃。

就算是眾和團的人紮眼,這也是江繹最好的選擇。

至於江奎,現在除了煉丹,最重要的就是他身為天子的顏面,他只會揣著明白裝糊塗。

誠如江繹所言,葛葉輝失蹤與眾和團伏誅的消息呈上禦案,江奎氣得連吃三顆丹藥才止住猛咳。

“江繹真是膽大包天!朕要殺了他!”

他從來沒有如此惱恨過放走江繹,畢竟以往不管是不是虛情假意,他還是疼愛這個貌似景鴻的孩子。

誰料江繹居然敢明目張膽地陽奉陰違!

但江奎很快就冷靜下來。

他心知肚明,江繹也心知肚明。

不過是個得點甜頭就耀武揚威的毛頭小子,他是要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怎麽能因為江繹方寸大亂。

“官家,太師請見。”

顏問渠來做什麽?

江奎壓下滿腔疑問,他氣虛,參湯當水喝,顏問渠走進來的功夫他又喝下一盞。

“太師所為何事?”

“臣顏問渠叩見官家。”顏問渠跪下叩首,江奎略感意外瞥他一眼,他早就免去顏問渠行禮。

先禮後兵,必有鬼。

“臣有一事進諫。”

顏問渠的聲音透不過金磚碧瓦,湮沒在莊嚴宮墻內。

江奎早已屏退左右,就算是馮廣梁也不知道太師進諫了什麽。

只撞見太師離開後,江奎站在一地狼藉之中,眼神陰狠道:“把欒川叫來。”

京都皇城的滔天巨浪並未影響到雍州,巫湫潼回府後頭一件事就是找江繹。

彼時雍王正籌謀著利用眾和團一事造勢。

俗話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回雍州四年多還沒向朝堂提過什麽。”江繹笑得不懷好意,手上卻不停歇地蘸墨書寫,“平定眾和團我可是付出大代價,朝廷總不能讓我吃啞巴虧吧。”

眾和團不管真死真活,明面上已經成為黃土一捧,葬身於不存在的萬人巨坑。

巫湫潼繞到他身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頸窩,瞧見那獅子大開口的得意樣忍不住側臉親上一口。

“你這是……”要這筆銀子,不如直接去割江奎的肉來得容易。

“他不是想要我替他背黑鍋受報應?既然如此,該賞我的一個子兒不能少。”江繹停筆,再掃視一遍非常滿意,“陰司地獄報應,也只有他會相信了。”

墨跡一幹,他就派人快馬加鞭送進皇城,葛葉輝之死江奎已然知曉,但還未發作,他最好趕在江奎問責前。

羽檄送去,先回來的卻不是江奎的駁斥,而是江繹意想不到的消息。

原本去雍城外的折瀾提前回府,面色凝重。

“王爺,京都傳信,太師被貶去南州。如今人已經出京。”

“什麽!”江繹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滑動發出滋啦一聲,“老師怎會被貶?”

“太師直言進諫元州百廢俱興,龍臺再建則民生雕敝,官家勃然大怒,當朝斥責太師,貶為南州刺史。”

“真實原因無人知曉,太師被貶前日曾進崇政殿,那位屏退左右,聽說太師走後一地狼藉。”

早朝後,一道聖旨連貶數級,還令顏問渠即刻啟程上任,半刻也不得松懈。

此事一出天下嘩然,太師勞苦功高,為國為民鞠躬盡瘁,此生都奉獻給事業,為大胤立下汗馬功勞,如今人至暮年到了乞骸骨的年紀被貶去南州,讓人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江奎這些年做的荒唐事不少,貶斥忠臣時有發生,欒川孟朝雲之流卻是扶搖直上。

“為何是南州。”江繹喃喃,偏遠地方多了去,為何偏偏是南州。

“是欒川進言。”折瀾躬身道。

欒川,魏川瀾。

“南州這段日子陰私手段頗多啊。”這些世家大族全都是等著將皇權侵吞蠶食的豺狼虎豹,“魏川瀾好本事。”

應當是他派人刺殺欒川未果,這人嚇破了膽慌不擇路投靠陳元蘭。

或許更早。

沒成想那青雲梯出自南州陳氏之手,陳元蘭久居深宮吃齋念佛,朝中陳氏族人最高不過四品看似與世無爭,只是不知道朝中狗頭嘴臉的文臣武將,有多少與他們暗中勾結。

現在倒過來看欒川晉升之路,幕後有只無主之手推著欒川步步上前,孟朝雲和顏問渠陸續退了下來,如今朝堂便是欒川、岳擇端二人分庭抗禮。

“陳氏所圖不小。”費盡心思將老師給拉到南州,若是沒有什麽想法,便是給他幾巴掌他也不信。

“只希望老師能夠在南州平安度日。”江繹所求不多,陳氏狼子野心他管不著,只要不危及老師即可,“就算是……”

剩下的話掩於唇齒之間。

就算是老師選擇陳氏,他作為學生也沒有任何資格怨懟。

“你今天沒用午膳?”巫湫潼一手提著一個食盒,折瀾行禮後便退出去,留二人共處一室。

“沒來得及。”聞著香氣就食指大動,巫湫潼掀開蓋子,江繹瞧見放在最上層的碗,“你還帶酒來,是我給江奎弄了好大沒臉,你專門準備讓我吃了好快活快活?”

“沒,就是想你了。”這些日子日夜顛倒,巫湫潼天天宿在軍營,就隔著幾十裏都抽不出時間見面,“我不在飯都不好好吃,這才幾天,又瘦了。”

“誰沒好好吃飯,我吃的可好。”那烤鴨香氣撲鼻,可老師被貶沖淡江繹的喜悅,他沒有半分食欲,“你這才從元州回來就又聚少離多。”

他像是意識到不該說這些喪氣話,連忙找補,笑得露出牙:“熬過這一陣就好了。”

陽光透過窗紙被削去幾分耀眼奪目,餘留下來的溫煦都打在江繹的側臉。

“嗯。”巫湫潼只想將這一幕完完全全印刻在心頭,“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他不怎麽會說情話,驟然聽見,江繹的耳尖沒多久就攀上紅暈,只怕再怎麽下去這幾個時辰又要耽誤。

“玄羿,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嗎?”巫湫潼註意到他興致不高,特意帶回來的烤鴨一塊都沒吃,只悶頭喝酒。

“老師去南州了。”江繹這段時間連軸轉累得不行,那酒入喉舌無滋無味。

“我聽說了。”巫湫潼湊近坐在他身側,“太師走到哪都會被封為座上賓,不要太過擔憂。”

“我想試著派些人安插過去,不說能護老師周全,至少能通些消息。”江繹也知道難,既然陳氏已經決定出手,南州只怕是被圍成鐵桶一般,就如同現在的雍州。

“這件事交給折瀾。”酒早喝個幹凈,巫湫潼替他倒杯茶解解膩,“你總不能事事親為。”

“橫威將軍是把我的話又原封不動地還給我。”江繹雙手伸出捏住巫湫潼的臉隨意揉扁搓圓。

二人說說笑笑,江繹的累在見到巫湫潼的那一刻便消散在擁抱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