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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來,就得把命留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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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來,就得把命留在這

外面的敵襲叫得撕心裂肺, 吼聲,刀刃入肉的噗呲聲,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混著無月的黑夜讓人毛骨悚然。

該醒的不該醒的全都被吵醒了, 巫家軍被江繹下了死命令不許出來,虎翼軍亦然。

“知州, 我們當如何。”刺史是個沒主意的軟骨頭, 身為同僚卻是唯葉崇遼馬首是瞻。

“那幾位呢。”這麽大聲響,死人都該活過來了, 江繹他們不出手擺明就是給他一個教訓。

現在過去,無異於把主動權交出去,從此以後他就白白欠江繹一個大人情。

刺史搖搖頭, 滿臉慌亂, “已經打過來了, 不知道勉州派了多少人夜襲, 我們的兵完全不敵。”

“我去求。”葉崇遼再也端不起任何架子, 他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顫顫巍巍撐了一把從椅子上站起,一步一步朝書房外的黑夜走去。

刺史跟在他身後卻被他呵斥, “你去前線。”

“什……什麽!”刺史睜大眼睛, 現在過去不是叫他送死!

“他們是充州的兵,如今在搏命, 你是大胤的官員, 是充州的刺史,現在躲在這裏貪生怕死算什麽!”若非不敢把接下來的事交給眼前人, 他葉崇遼自己會上戰場。

語罷不再看刺史一眼,便一個人朝著江繹的院子走去。

夜晚的風很涼, 血腥味湧上葉崇遼的鼻尖,充州深居大胤腹地,二十年風平浪靜,從來沒上過戰場的文官咽下嘔吐的沖動,想起因自己一念之差死在戰場的士兵,腳步越來越快。

風好像更大了,割在臉上如刀子般,葉崇遼不敢慢下來,裹緊衣服低下頭。

他要去的地方,遠遠便瞧見燈火通明,一片祥和。

葉崇遼握緊拳頭,忽然明白自己要做什麽。

“王爺,葉知州來了。”仆從通傳,江繹擡頭一挑眉,把下了大半的棋局一和便站起來。

“去請。”

巫湫潼看著亂糟糟的棋局,無奈笑道。

他好不容易快贏一遭,就被要面子的江玄羿逮到機會攪和幹凈。

辟出來做書房的西廂房並不寬闊,江繹晚上很少呆在這,不過點著兩只燭火,火苗被風吹得東搖西晃。

江繹到時沒開口,只是隨便坐張椅子,看葉崇遼低著頭站在中間天人交戰。

他不說話,葉崇遼也沒開口,時光在橙色的燭火中靜靜流逝,忽然爆了一聲燈花。

“臣,葉崇遼,拜見主公!”葉崇遼一跪,行叩首大禮,字字鏗鏘,“亂世將至,風雨飄搖,臣在充州待了十八年,對充州一草一木感情甚篤,自知力竭,無力護充州一片安寧,在此求王爺庇佑充州。”

他是二十六年前的榜眼,蒙幸受太師點化入朝後平步青雲,卻因年輕氣盛,在朝為官第九年卷入黨派之爭,無奈被貶充州,兢兢業業,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回調都被他婉拒。

他自認眼光毒辣,江繹這胸有成竹運籌帷幄的模樣,哪是一個草包?

竟是將世人都騙了。

不是涅槃重生,便是藏龍之際。

可巫湫潼那般心氣高的人怎麽會看上一個草包?

葉崇遼還未起身,他的身子在微微顫抖,渾濁的眼珠在江繹看不見的地方轉動著。

這些再簡單不過,江繹身在封地,背後有巫湫潼和雍州周氏,可以不受任何人裹挾,也就不必再裝。

“葉知州這是何意?”江繹也沒叫葉崇遼起來,今夜情形他早有預料,充州和雍州交界,吞並是必然的事,能讓葉崇遼主動奉上,總比強攻的好。

“充州百姓無錯,充州軍無錯。”葉崇遼再一叩首,額頭與地面碰撞發出一聲巨響,“臣乃顏門子弟!”

江繹波瀾不驚的眼神終於閃過一瞬錯愕,他還沒開口就聽葉崇遼說,“當年我一舉中榜,受老師點化,後卷入黨派之爭,老師私下運作,將我調至充州,囑咐我守好此處。”

“一月前,老師信至,讓我輔佐您。”葉崇遼已經四十八歲,他的棱角早就被不順的仕途磨平,再也不是目空一切的少年。

他後悔自己沒有聽從顏問渠的話,小覷江繹故意試探,害得自己進退兩難。

“臣願將充州拱手獻上,只求王爺憐憫,讓臣繼續做這充州知州。”

江繹面上不顯,內裏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他自然知道雍王府多年籌謀,卻不知已經和顏問渠捆綁到如斯地位,讓顏問渠在江奎登位不久還是個好皇帝時就為雍州謀劃。

十八年!

“你先起來。”江繹親手扶起葉崇遼,見他鬢染霜雪也不知道該如何言語,只能拍上他的肩膀,“本王正是缺人之際,你願意留下來再好不過。”

他看得出葉崇遼藏在寬厚笑容下的不信任,知道是被從前爛名聲所累。本以為還要花一番功夫,沒想到竟是唾手可得。

“臣還有一事相求。”葉崇遼想起他來的目的,心頭拔涼,又要跪下叩首,“求王爺出手,救我充州。”

江繹攔住他的動作,手托在他身前,葉崇遼用盡力氣也跪不下去。

“巫橫威已經去了。”

江繹不可能真的看著充州淪陷,他們現在在這裏待了一炷香,恐怕現在戰局都扭轉了。

“好。”葉崇遼心頭石頭落地,重重吐出一口氣,腳下一軟差點跌下去。

此刻的戰場,巫湫潼不過就是拿著淩雲露個面,對面就嚇破膽連滾打爬,不費吹灰之力就已經完成逆轉。

他拍了拍巫元豐的肩膀,“我先回去陪玄羿,你帶人處理下。”

巫湫潼回去時葉崇遼已經不知走了多久,江繹又把剛剛攪和的棋局重新擺出來,瞟眼看和方才沒有什麽不同,細看卻發現走勢完全逆轉。

“你又玩賴。”巫湫潼捏了他臉一記,還是坐下來陪他繼續下。

“勉州退了。”巫湫潼棋藝本就不比江繹,現在更是沒下幾步就節節敗退,“留了一河屍體,全飄在水面。”

“派人撈出來吧。”泡在水中,時間長了水源就被汙染,兩州一水之隔兩邊都遭殃,更別提若是惹來瘟疫,那才真是人間浩劫。

“葉崇遼——”巫湫潼只說三字,與江繹對視,未盡之意二人心知肚明。

“嗯。”江繹眉眼彎彎朝他笑。

“現在充州就是我的百姓,總不能還袖手旁觀。”江繹三兩下贏了這局,明白自己勝之不武摸了摸鼻子,“我派人把梅師叫過來了,以防萬一。”

“是該如此。”巫湫潼將黑白棋子裝回木匣,“你我插手一事紙裏包不住火,玄羿,江奎肯放我二人回來是因為他在巫家軍中安了釘子。”

“如今釘子被一一拔除,他如今再不清醒也會發現端倪。”到時候一紙詔書讓他二人歸京,恐怕當年夔州巫氏滅門慘劇又會上演。

江繹讀懂了他的意思。

但江繹不是愚忠的夔州巫氏,巫湫潼亦不是從前手無縛雞之力的稚童。

回是不可能回,只不過他們不想變成亂臣賊子。

“拖就好了,總有人耐不住的。天下勢力四分五裂,東西南北各自為營,江奎早就握不住天下了。”江繹也沒有把握回到京都後能全須全尾回來,若是江奎鐵了心非要他的命,他身在京都便是兇多吉少。

“對了,翻過岸的有不少胡人。”巫湫潼派人點了火,整個戰場亮如白晝,那些胡人無處遁形。

“胡人也學了鳧水。”西域王庭水源稀少,子民大多都是旱鴨子,沒想到這麽些日子沒動靜,是去學鳧水去了。

這也給江繹提了個醒,“南方大江大河,水兵力量不容小覷,這是我們的短板。”

戰船也需要早做準備。

“錢到用時方恨少啊。”江繹狠狠一捶棋盤,仰天長嘯。

“就算真到這地步,至少還有五年,我們還有時間。”巫湫潼寬慰道,“陳鴻雪已經帶著人從另一邊繞道,等著這邊的人被吸引過去,我們也想辦法渡河釜底抽薪。”

“聲東擊西?”江繹來了興趣,想起石鳴的奸猾狡詐,他還是有些不放心,“梅師還在崇州,過來需要時間,讓他們加強巡邏,免得勉州把屍體丟過來。”

“這邊是上游,下游流入充州境內。”江繹稍忖片刻,果斷道,“水不能用了,免得勉州投毒。”

有傷天和這種鬼話根本攔不住人,石鳴此人信奉的就是死道友不死貧道。

夜漸漸流逝,黎明破曉,二人的聲響才漸漸消失。

梅鶴雲被駿馬顛了四天三夜才到充州待命,一連十二天他都在補丟在半路的魂,每天都是吃吃睡睡,順便看看葉崇遼為了巴結他四處搜羅來的花。

“眼光這麽高。”江繹看著滿院花團錦簇,隨便撚了一朵左瞧右瞧,“這不是挺好看的?”

“差點意思。”梅鶴雲嚼著米糕,隨便撥弄下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還是周珩給我搜羅的花好看。”

“他還是好興致,你二人什麽時候這麽熟了?”江繹話音落後,半晌沒聽見梅鶴雲的聲,才把目光從花上挪開,正巧看見梅鶴雲紅得滴血的耳尖。

他好像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

“你和表哥……”

“我們兩個清清白白,什麽關系都沒有!”梅鶴雲脫口而出,看著江繹促狹的眼神恨不得一口咬掉舌頭。

讓你嘴賤,現在好了,不知道該怎麽圓過去。

“梅師!”

這時巫元豐跌跌撞撞跑進來,看見梅鶴雲像是看見了親老子,上去就抓住他的手腕往外面拽。

“城外突發疫癥,郎中瞧了怕是瘟疫。”

江繹臉色驟變,和梅鶴雲對視一眼。

該來的還是來了。

巫湫潼接到此信立刻派兵搜查,終於在城郊草叢中發現了近二十具屍體,皆是勉州軍。

“真他媽的是個王八蛋!”陳鴻雪啐道,手底下兵都死了,屍身還要被如此作踐。

梅鶴雲到後和仵作探查一番道:“被下了毒,和當初崇州疫癥同源。”

看來崇州也是他們的手段了。

“石鳴背後必定有人,此人斷不可留。”巫湫潼道,為醫者心狠手辣,若是落到敵人手中,夠自己多喝幾壺。

更別說這毒還江繹疼得死去活來。

萬幸梅鶴雲手上留有藥方,稍稍改動幾分就能用,這毒計還沒奏效就被輕松破解。

“我已經讓人放出充州陷入瘟疫的消息,還讓孟亦樓封了路。”江繹到後看著那具爛糟糟勉強看出人形的屍體,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中招時的苦痛,顰著的眉一直沒松懈。

“屆時新仇舊恨跟他一起算。”

石鳴捋著山羊胡,眉眼皆是得意,自覺天衣無縫。

不出意外,崇州現在因著他下毒還在內憂外患,運氣好更是已經波及他州,一個小小充州如何抵擋得住。

於是在四月十二,石鳴聯合外邦,朝著充州發起進攻,也由此加速了自己的滅亡。

兩方大軍相對,都不過三四萬的兵力,在巫湫潼等人眼中還算不了什麽。

“到時候先按兵不動,在這兩處各埋伏三百。”巫湫潼在輿圖上圈出兩處,“三面夾擊將勉州軍包圍。”

“不可。”江繹道,對上巫湫潼疑惑的眼神,手指點在輿圖上,“聽說西域王庭四王子到了?”

“嗯。”巫湫潼頷首,“此人行事魯莽焦躁,這麽久憋在暗中,耐心想必消失殆盡,這次必定冒頭。”

“若隔得遠,你可有把握一擊必中?”巫湫潼回頭看向江繹,角落正是此次帶來還未發揮作用的鼉龍弓。

“我的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射程之中,箭無虛發。”江繹拿起弓隨手拉了幾下,響如霹靂,“他要來,就得把命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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