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場雪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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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卻還是一副如臨仙境的新奇。他當是用了心的,莊內園藝十分雅致,海棠鎖香徑,垂柳罩湖心,廊廡有百轉,樓閣聚千回。可是這些,於相秋而言,只不過是笑話而已。

“來,我帶你去你的住處。”熊虔走在前面,拉著她穿過海棠徑繞過長廊,向莊子深處走去。

相秋四下張望著,仿若在欣賞著這莊內美景,實則是在探查四周。周圍竟無暗衛?是暗衛們都藏得太好?還是這座新建的莊園沒有來得及布置暗衛?若是這偌大的莊園裏的確只有他們二人,那……也不失為一個下手的好地方!身上沒帶任何武器,不過頭上的銀簪也足以讓他斃命。

一邊走著,相秋便緩緩擡起手來,打算去取銀簪。可手剛剛觸碰到銀簪的那一刻,走在前面的熊虔忽然停了下來。相秋的手指也隨之僵在了銀簪上。她瞥見前方的一處海棠花園簇擁的房屋門口,畢恭畢敬地立了四名衣著統一的女子,看其打扮,當是侍女。而一旁竟還站著一個黑衣男子,懷裏抱著把長劍。

相秋註意到了那把劍,擁有著很重的殺氣,那男子武功一定不弱。

正在相秋楞神之際,熊虔轉過頭來,見她手舉到頭頂的動作頗為奇怪:“怎麽了?”

相秋旋即放下手:“哦,簪子歪了,扶一扶。”

熊虔看看那簪子,搖頭一笑:“還是歪的。”說著,已伸手到她頭頂上扶簪子。

相秋一楞,低下頭去。

簪子扶好,熊虔指著跟前的房屋道:“看,這裏以後便是你的住處了!”

相秋看過去,只見那房屋的門口上竟也懸了塊匾額,上抒:“夢苑”。

夢苑?相秋心頭冷笑一聲,於他而言,這個小家碧玉的美人,的確是一場不真實的夢,而且還會是帶血的噩夢!

熊虔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道:“夢-苑,怎樣,可好聽?日後我們就住在夢苑,你看,有四個侍女照顧我們,你也不必再去山裏采野菜了。”

相秋卻指著那個抱劍男子,問道:“那他是誰?”露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樣,假裝見了那人害怕。

熊虔微頓,才道:“噢,他呀,日後我們住在這郊野,他負責保護我們的安全。”

相秋默了默又道:“你日後要住這裏?”她想到那一夜,她幾乎沒有任何印象的那一夜,渾身一抖。

“怎麽?我住這裏你不高興?”

她連忙陪笑:“哦不,我高興高興!”她怎麽不高興了?他若要在這裏住下,那麽她下手的機會一定更多。

☆、丁香成結

杜荔陽原本想就在雲水居裏等棄疾的,可還是沒管住自己的腿,安慰自己以散步的名義走到了棄疾的書房外。此時棄疾正在書房內挑燈夜讀,她站在門外徘徊了兩圈,又巴巴地貼在門上望了兩回,還是沒能舍得進去。她之所以這麽糾結,得源於她今次心血來潮想問的一個問題:我和鄢國公主究竟有多像?

問出這個問題也只不過是張張口的事兒,倒也不難,難的是萬一聽到她不想聽的,可要如何應對?

其實棄疾早察覺了那個如夜貓一般悄無聲息在書房門前打轉的人兒,見她良久都沒進來,然後頭也沒擡地道了一聲:“你不頭暈我都暈了!”

杜荔陽自知被發現,只得走了進去。

“怎麽?是遇到了什麻煩事?還是……你闖禍了?”棄疾聲音和緩,卻略帶著幾分戲謔的寵愛。

“那什麽……”她漸漸把自己挪到了棄疾跟前,一時也不曉得怎麽開口問那個問題,便彎下腰,故意裝作一副看他手中竹簡的模樣,“你看的是什麽?”

“你從雲水居跑來,在書房門口轉了半天,就是想知道我看的何書?”棄疾擡起頭,伸出手指在她鼻尖點了一下。

“額……我是見天色不早了,催你回房的。”杜荔陽捉起衣角揉著。

棄疾一聽此話,饒有興致,放下書簡,手撐著腦袋:“怎麽?想為夫了?”

燈影間,他漆黑的眼珠亮瑩瑩的,看得杜荔陽心底一動。

“不是,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來著。”

棄疾對於她這句話,他只選擇性聽了前半句:“不是?這麽說你不想我?”

杜荔陽解釋道:“不是,我是有問題想問你!”

見她有些焦急的模樣煞是可愛,便牽起她的手往自己懷裏一帶,把整個人都拉到了懷中。

杜荔陽頗覺得意外,又有些羞怯:“你做什麽?”

棄疾嘴角一彎,就在她香腮上啄了一口:“你不是有問題要問我,快些問。”

杜荔陽詫異:“為何要快些問?”

棄疾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你說呢!”

杜荔陽旋即明白他所指為何,羞羞地特意避過這話題,轉向自己的問題:“那個,我只是想問……哦,當然,你若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的……”

“所以,你的問題是……”他打斷她道。

她在心頭又糾結了一番,深吸口氣,打定主意:“就是原先住在香蘭居的那位鄢國公主,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已經去世了?”原本脫口而出的問題陡然一轉,連杜荔陽自己都覺得十分意外。天吶!她原來是害怕聽到從棄疾嘴巴裏說出她和那個公主很像。其實她在意的也不是像不像的問題,她在意的,只不過是在他心裏,她到底是個怎樣的定位,是正版的司馬府夫人,還是盜版的!

棄疾聽後一楞,半晌才道:“鄢國公主已經死了。”他還記得她從前告訴他的,她並不是鄢國公主,她來自於時間的另一端。說鄢國公主已經去世也不算騙她。

杜荔陽又不好開口了,默了良久。

棄疾見她不說話,又道:“可還有要問的?”

杜荔陽回神道:“額……沒了沒了!”

“沒了?”棄疾刀眉一挑,隨後一笑,“那……我們該做點有意義的事了。”

杜荔陽訝然:“什麽事?”

棄疾抿唇一笑,也不多言,瀟灑地抱起美人兒,朝雲水居而去。

攏著月光的衣袂扶過道旁的夜花,美人在懷裏嬌羞地笑著,他則不說話,安靜地抱著他的全世界。

—*—

偌大的楚宮被月光罩了一層霜華,宮裏的月光總是清冷的,一年四季都如此,仿若宮外春秋的變化,於宮裏而言卻只有嚴冬。楚後拽地的長裙在身後開成扇形,她立在寢宮外仰望著月亮,月色在她臉上度了一層淒婉的光,叫人看不清她的模樣,但就是因為看不清,那一份遺世獨立的悵然顯得越發明顯。

有侍女上前來勸道:“王後,天涼了,早些就寢吧。”

楚後依舊看著那月亮,嘆息地問:“陛下他幾日未回宮了?”

侍女望她一眼,見她面容蒼白,抿抿嘴不忍道:“回王後,約摸有半月了。”

楚後詫異地看看她:“才半月?可本宮怎麽覺得有半年了?”

侍女垂下頭去,不敢再說話,生怕惹楚後傷心。

過了一會兒,楚後又問:“你說那女子長得何模樣?當真是傾國傾城?”

侍女忙道:“奴婢也不知長得何樣,但想來陛下定是圖一時新鮮,若是要論樣貌,王後您才擔得起傾國傾城這四個字。”

楚後一笑:“你慣會說話,可本宮已年華老去。想來古今帝王都是專一的,他們不論多老,總是鐘愛豆蔻年華的女子。”

侍女急道:“奴婢說的都是真心話。”

楚後笑笑,又望向月亮:“我倒是好奇那女子長成什麽樣子!”

—*—

這半月來,相秋每日每夜都在想要如何才能殺掉熊虔。按道理來說,熊虔與她朝夕相處,不愁行刺的機會。可是,不管她和熊虔走到哪裏,身邊總是跟著那個抱劍人,白天跟在他們身後,晚上守在他們門外,也不說話,只默默地跟著,有時冷不防看他一眼,都會被他那渾身的殺氣給震懾一下。這還不算什麽,連熊虔也相當怪異,白天沒有機會,她好幾次都打算在夜裏房內動手,好不容易裝睡到了半夜,原本以為熊虔已經睡著,她爬起來手伸到枕下去拿發簪——她身邊唯一能用的武器,結果發簪還沒掏出來,熊虔便睜開了眼,她只好作罷,裝成起夜出恭。

每每夜裏她行動失敗,都會想到他們陳國特有的一種無色無味的迷藥,丁香結。丁香結其實就是陳國境內特產的紫葉丁香樹的枝幹。紫葉丁香花香四溢,有提神醒腦的作用,而它的枝幹經過焚燒,雖沒有什麽特殊味道,卻能使人不知不覺中陷入昏迷。若是她身上哪怕有那麽一兩根丁香結,等所有人都昏迷過去,屆時再取楚王首級,簡直易如反掌。可是,她如今只身在外,此地離陳國千裏之遙,又上哪裏去弄丁香結呢?她終日如是想著。

一天,天氣格外晴朗,無意聽那四個侍女討論到附近的集市上今日要舉行鮮花節。她靈光一閃,如果能去集市上,想辦法到藥鋪弄些藥……

“虔,聽說附近鎮上要舉行鮮花節,我想去看看。”相秋道。

她原本以為他不會那麽容易答應,因為自從他們相識後,熊虔從來沒有帶她出過這裏。卻不曾想,他竟然十分欣然地答應了。

來到集市上,一路人聲鼎沸,相秋裝作許久不下山看什麽都稀奇的樣子,總是跑到前面去看路邊賣的東西。而熊虔一直跟隨其後,那名抱劍人也無時無刻跟在熊虔身邊。相秋一邊看沿路各種各樣的鮮花,一邊尋找著藥鋪。說來也怪,這集市雖然不大,但竟然連最基本的藥鋪都沒有就太意外了。

正在她失望之際,忽然聽到一陣吆喝聲:“賣丁香木發簪,賣丁香木發簪……”

在熱鬧非凡的街道上,這樣的吆喝聲原本並不特別,可相秋卻註意到了。

“丁香木發簪?”相秋停在那攤位前,看看攤位上擺著的一排排各種各樣的發飾,又看了看賣東西的小夥。

小夥她並不認得。

“對,這可是今年出的新樣式,用上好丁香木雕刻而成,姑娘可先試戴。”小夥熱情道,說著,便從攤位上拿起一只木簪遞過來。

相秋接過發簪,仔細看了看,又拿到鼻下聞了聞。丁香結!她不動聲色再次看一眼那小夥,小夥卻並無異樣,只是對她笑著。她把發簪往頭上一別,側身問熊虔:“如何?”

熊虔微笑道:“好看。”

相秋道:“那我要兩只。”說完又從攤位上拿起一只別入發間。

熊虔笑道:“為何一模一樣的你要撿兩只?”

相秋帶著撒嬌的語氣:“人家就是覺得兩只一起帶好看,怎麽?虔不買給我?”

熊虔見她一臉嬌態:“買買買。”

相秋欣然繼續往前走去。熊虔示意抱劍人付錢,自己則緊跟上相秋。

—*—

回到長秋莊時,抱劍人左手提了一只雞右手提了一只鴨,他左右手不得空,劍就背到了背上。買雞買鴨都是相秋的主意。

“今夜我們烤雞烤鴨吃!”這是相秋在買到那兩根丁香木發簪時就有的想法。

傍晚時,天色還通亮著,只是火燒雲如血般已鋪陳了半邊天。四個侍女在夢苑前的院子裏架起了火堆,雞鴨也去毛殺好,拿長棍串了起來。相秋自告奮勇要親手烤肉給熊虔吃,熊虔當然樂意,坐在她身邊看她烤。四個侍女忙著準備作料和控制火苗,而那個抱劍者依舊抱著那把劍一動不動地站在不遠處。待雞鴨烤得半熟時,相秋擡手撓了撓臉頰,結果一撓卻把自己給撓成了大花臉,黑漆漆的碳灰就印在了臉頰上。

熊虔見了,伸手去幫她擦拭。

“怎麽了?”相秋見他伸過來的手,更使勁往臉上撓了兩下,“我臉上有東西?”

熊虔溫和笑道:“你看你,快跟花貓一樣了。”

相秋一副無辜的樣子,又撓了撓,幹脆又甩了甩腦袋。

“別動了,我來。”熊虔掏出一塊帛巾來為她擦去黑漬。

“哎呀,我頭有點癢。”相秋說著,已將手舉到頭頂去撓癢了。撓的地方正好是丁香木發簪的位置。

“別亂動!”熊虔洋怒道,“怎麽如此不聽話?”

相秋眨著一雙仿佛被訓斥了委屈的大眼睛,放下手臂。可是,正在她放手的剎那,一根丁香木發簪掉落了下來,好巧不巧地掉到了正在烤肉的火堆裏。

“呀!我的發簪!”相秋就要伸手去火堆裏掏。

熊虔連忙拉住她:“算了,不是還有一根嘛,下次再給你買。”

相秋看看他,隨後點點頭。

熊虔捧著她的臉,寵溺道:“你看看,叫你別亂動!”

相秋心頭早已歡心不已,表面卻是一副不舍得的樣子,偏頭看向那火堆裏已被逐漸燒黑的丁香木。

“虔,你先看著,我去去就來。”她指指茅房處。

“去吧。”熊虔笑著,看著她飛快地往茅房那邊沖了過去,“今兒這是怎麽了?”

相秋沖到茅房後嘴角才往上揚起。丁香結,僅需發簪那麽一小根,焚燒後就可令那一院子的人都沈睡過去。她取下頭上剩下的那一根發簪,心想,我就用你為我買的兩根發簪送你歸西,也不枉你我虛情假意一場!

過了好一陣,她才悄悄走回院子,當快要抵達院中時,她躲到一顆樹後觀察了一番院中情形,只見熊虔並那四個侍女已倒在了院子裏。相秋欣喜若狂,卻發現旁邊那抱劍者竟還直挺挺地立著,她臉上的笑立馬僵住。

不可能!怎麽他沒中毒?

抱劍者背對著她,她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人身後,手裏的發簪緊緊捏著。等她完全走到那人身後時,那人竟還一動不動。相秋大為不解,按道理,此人武功在她之上,她都已經靠得如此近了,沒理由沒有發現她啊!她猶豫片刻,索性伸出一根手指往那人背上一點,果不其然,那人旋即挺著身子倒到了地上。她長籲口氣。

火裏的丁香結已燃燒殆盡,為了避免自己也中毒,她準備將發簪先掏出來熄滅了。於是她隨手撿起一根棍捂著口鼻在火堆裏翻了翻,竟沒找到。算了,先殺掉楚王再說,以免夜長夢多。

她舉著手中的丁香木發簪,看向躺在火堆旁邊的楚王,國仇家恨,現在連帶個人屈辱瞬間湧上心頭。發簪被高高舉起,之後被狠狠刺下。

原本以為接下來的血淋淋場景會如此刻的晚霞般驚艷了整個天空,卻不曾想這一切竟然是假象。

一柄飛刀猝不及防地飛向了相秋握著發簪的手,瞬間劃過她的手腕,頓時就在她纖細的腕間劃開了一道奇長的血口,如晚霞般的血竟是從她自己身體裏流出的。她吃痛,手勁一松,發簪還沒來得及刺進楚王的胸膛就已落到了地上。

“陛下!”

☆、刺殺失敗

一個絳紅長袍的女子焦急地沖了過來。她身後竟然是十來個壯漢,衣著統一,一看就曉得是護衛。相秋一楞,還不等她反應過來,原本躺在地上的人竟站了起來。四個侍女與抱劍者並同楚王,通通都站了起來。

怎麽回事?相秋懵然,頓感不妙。

良久,楚王看著她良久以一種扼腕心痛的目光:“長秋,你騙得我好苦!”熊虔似泣非泣地說。

相秋自知暴露,一改以往在他面前的溫柔,眼神變得冷厲:“楚王,今日我殺不了你,做鬼也必將你碎屍萬段!”

熊虔聲音有些無力:“你為何如此恨寡人?”

那絳紅袍子的女子撲到熊虔身上,左右打量他:“陛下,可有哪裏受傷?”

熊虔看看她:“你怎麽來了?”

“我……”絳紅衣袍的女子默了默。

熊虔也不再理會她,只看向相秋:“從我們相遇起,就是你預謀好的?”

相秋看向天邊晚霞,臉頰上是霞光映襯的金煙:“不錯!”

絳紅衣袍的女子齜牙道:“好哇!竟敢預謀刺殺陛下,來人!將這毒婦給本宮砍了!”

護衛中出列兩人舉刀上前,預要奪命。卻被熊虔喝退:“退下!”

絳紅衣袍不可思議地望著熊虔道:“陛下!”

熊虔伸手示意她噤聲,她也只得不再說話。

相秋冷笑一聲:“哼,怎麽?舍不得殺我?”

熊虔一步一步走近她,步履沈重,愁容心痛:“你……有沒有一丁點愛我寡人?”

相秋覺得他這問題簡直是她生平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禁不住仰天大笑起來,笑了許久,才斂笑道:“你毀我家國,殺我親族同胞,你覺得,我可能愛你嗎?簡直是笑話!”

熊虔一震,大怒:“來人,將她給我綁起來!”他並沒說殺掉!這讓絳紅衣袍的女子意外又憤怒。

一時間抱劍者與那十多名護衛一起沖了過來。相秋一步上前攜住熊虔,手裏的發簪抵住熊虔的咽喉:“都別過來!再過來,大不了同歸於盡!”

熊虔緊忙大呼,“別動!都別動!”又對相秋道,“你別沖動,別沖動,好歹我們也做了幾個月的夫妻。”

一聽此話,相秋更加激動,恨不得立馬一簪子斃了他。可若是他斃了,她恐怕也只有死在這裏:“少廢話,快叫你的人退下!”

絳紅衣袍女子怒道:“你最好趕緊放了陛下,不然本宮即刻讓你死!”

相秋冷笑道:“你是楚後?楚王啊楚王,沒想到你這樣的人,竟還有一個真心實意對待你的王後!快,叫他們退下,否則……”發簪已劃傷熊虔的脖子,有鮮血溢了出來。

“退下!”楚後一見血,慌了神,忙道,“你別亂來!”

眾護衛退下。

相秋架著熊虔往出口處挪去,眾人隨著她的挪動轉移著目光。等快要到達出口時,冷不防又一只飛刀射了過來,這一次,可不單單只劃破了相秋的手腕,還插到了她的胸口。眾護衛緊接著沖了上去,救下楚王,挾持住相秋。

熊虔見那插入她胸口的飛刀,心有不忍,強忍著不去看她:“說,到底是誰指使你來的?”

相秋忍著胸口劇痛道:“哼!你滅我家國,魚肉我百姓,何須誰指使,凡是受過你暴行之百姓必定群起而攻之。”

熊虔道:“你說寡人滅了你的國家,你是陳國人還是蔡國人?”

相秋心思轉了轉,若說出自己是陳國人,必定會牽連她陳國活下來的百姓,又要引發一場腥風血雨。便閉口不答。

熊虔見她沈默,又問:“你可認得公子棄疾?”

相秋道:“諸國皆知,公子棄疾乃楚國司馬。”

熊虔瞇起眼:“你……可是公子棄疾派來的?”

此言一出,相秋驚了一驚,楚後也覺意外。

“不是!”相秋斬釘截鐵道。

“不是?”熊虔半信半疑道。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半晌,卻一股腦扯開了她的衣襟,露出半抹酥胸。相秋又羞又惱:“你幹什麽?你個畜生!”

楚後也震驚不已,在場的護衛們紛紛低下頭去。

誰料,熊虔只不過是從她脖子上取下了一根吊墜。碧綠的殘缺的玉墜。

“你幹什麽?還給我!”相秋掙紮去搶,卻被護衛們牢牢鎖住。

熊虔看著那玉墜,道:“真的不是公子棄疾派你來的?那難道是公子比?”

相秋冷哼一聲:“連自己親兄弟都要懷疑,沒人性!”

熊虔把吊墜收入衣袖道:“回宮!”

眾人正要離開,相秋原本以為自己即將要成為階下囚,她一瞬間想到了喬魚,她沒能成功暗殺楚王,那主上肯定也不會放過喬魚。她有些絕望。原本以為一切都已成定數,卻不料忽然從院墻外跳進來兩個黑衣蒙面人,與護衛們打成一片。

相秋楞了楞,看不出來人是敵是友。

“快!保護陛下王後!”期間有一名護衛大喊一聲,繼而便從長秋莊外的林間跳出十多個暗衛來。

相秋這才曉得,原來楚王對她早有防備,暗衛從來沒有撤銷過,她的丁香結他也並沒中毒。

兩名黑衣人見對方人數越來越多,打鬥之間對望一眼,其中一個道:“救人就撤!”另一個點頭答允。

於是乎兩人一路朝相秋跟前沖去,殺掉押住相秋的那兩個護衛,待相秋還沒反應過來時,兩人拉起她的胳膊,其中一個扔下□□,一時間整個院子白煙四起,久久不絕。等那煙霧散盡,眾人再看,卻哪裏還有相秋與兩名黑衣人的身影。

熊虔氣極:“快,給我追。”

護衛們領命沖出院子。可真要說往哪個方向去追,他們卻一無所知。

等長秋莊恢覆平靜,熊虔四顧這座他費了不少心思而建成的莊園,心下忽然萌生出一種悲涼之意。

長秋莊,恐怕她根本就不叫長秋吧!夢苑,恐怕真的只是夢一場而已!

—*—

相秋被那兩名黑衣人扶著跑了許久,也不知到了哪裏,身後楚王的人並沒追來,就見道旁停了兩匹馬,想是這二人來此地時特意將馬停在了此處。

三人駕馬而去,相秋與其中一個黑衣同乘一匹馬,她問道:“你們是誰?”由於胸前的傷口還不斷在流血,她說話時也有氣無力的。

黑衣道:“相秋姑娘,是主上派我兄弟二人來的。”

相秋一驚,他們一向心狠手辣的主上竟然會特意派人來救她?她又想起那賣給她丁香結的攤販:“那丁香結也是主上安排的?”

黑衣道:“主上一直派我們暗中保護姑娘,必要時配合姑娘行動。”

相秋又吃一驚,主上的脾性說變就變,真是令人難以琢磨。他逼自己來殺楚王,竟又派人來保護配合,真的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主上在何處,帶我去見他。”

黑衣道:“主上就在城外,我們本就要去向主上覆命。”

相秋再度震驚,主上來了這裏?

—*—

河灘邊,他們的主上就站在岸上,望著平靜的水面。這一次,他沒有穿一身的黑色,也沒有穿他的黑色鬥篷。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自然也罩了一件鬥篷,鬥篷上有帽子,他戴著,鬥篷的顏色雪白無比。今日的他看上去竟然沒那麽陰冷了,卻多了幾分超然世外的仙風道骨,或許是和他穿一身白色有關。白色,要麽令人想到葬禮,要麽令人想到神仙。

他看著水上正捉魚自得的白鷺,長嘆一聲:“陳吳啊陳吳,你今日穿得可真像只白鶴!”原來他便是陳國哀公之孫,陳氏媯吳。

“主上!”

他的手下在叫他。陳吳道:“何事?”

魏狄道:“相秋姑娘來了。”

“哦?”陳吳轉過身去,但見不遠處兩名黑衣攙扶著一個受傷的女子走了過來。

“相秋!”陳吳喚了她一聲,語氣裏是興奮,“可算見到你了!”

相秋走到她面前,示意那兩名黑衣不再扶著他。她則噗通一下跪了下去:“主上,相秋沒能手刃楚王。”

陳吳忙道:“魏狄,把她扶起來!”

魏狄扶起相秋,相秋有些意外地望著陳吳:“主上,我說我刺殺楚王失敗。”

陳吳卻淡淡道:“嗯,知道了。”

主上難道不責難她?還是他將自己的責難發到了喬魚身上?想到此處,她趕忙問:“主上!喬魚他……怎麽樣了?”

陳吳聽了,背對過去,負手淡然道:“沒死。”

相秋的擔憂這才減輕了幾分。

幾人沈默了半晌,相秋忽然想起她脖子上那枚被取走的殘玉:“主上,楚王他可能以為我是公子棄疾派去的人。”

“哦?為何那楚王會如此以為?”陳吳問。

相秋道:“因為我阿姐臨死前手裏抓著的一塊殘玉。我從前還以為那塊殘玉只是阿姐喜歡而已,我今日才知道,原來那殘玉和公子棄疾有關。楚王可能老早就開始懷疑我,因為他看見了那枚殘玉。”

“嗯?竟有這樣的事?”陳吳笑起來,“這麽說,楚王很可能接下來要對付自己的兄弟咯?”他又想了想,進而嘆息一聲,望望天空,“我陳國若要覆國,僅憑我現在的實力不知要過多少年,你這消息,倒是提醒了我。”他又轉過身,“你們兩個,送相秋回乾溪養傷,魏狄,隨我去找公子棄疾。”

在場所有人楞了楞,但已不由得他們發問,陳吳已打馬而去,魏狄見狀也只得強催馬跟上。

“要快,趕到楚王之前!”陳吳在馬上還不忘回頭吩咐魏狄道。

相秋久久沒有反應過來,主上他一向行事怪異,也不會和他們這些手下解釋。等陳吳走了,相秋再也難以支撐,坐到了地上,雖然那刺入胸口的飛刀刺得並不深,但過了這麽久流了這麽多血,此刻只感覺頭暈眼花,毫無力氣。

☆、提出交易

蔡從一路急走到雲水居,棄疾正悠閑地陪著杜荔陽在雲水居中賞花。

“公子!公子!”蔡從有些氣喘。

棄疾見他面有急色,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蔡從大喘口氣道:“公子……陛下他陛下……在放鷹臺遇刺。”

棄疾原本坐著,一聽這話彈身而起:“什麽?遇刺?那陛下現在如何?”

蔡從道:“據探子來報,陛下並無大礙。”

棄疾這才收了急切的神色,緩和下來道:“哦,那你怎麽跑得如此慌張?”

蔡從擦擦額頭的汗:“公子可知是何人行的刺?”

棄疾看向花圃,掐了開得最艷的一朵,為杜荔陽斜插進發鬢:“放鷹臺被刺?難道……和那個小家碧玉有關?”

蔡從道:“公子猜得不錯,確是那陛下養在放鷹臺的女子。”

棄疾端詳著杜荔陽頭上的花兒:“看來這是誰給陛下擺的一出美人計!”

杜荔陽笑道:“做什麽要給我簪朵花兒,天都快黑了,誰看呀!”說著,就打算把花取下來。

棄疾阻止道:“別動!”

杜荔陽只好乖乖任由他擺布。

蔡從道:“那依公子所見,會是哪方勢力所為?”

棄疾道:“或可能是別國勢力,比如秦國,吳國,或者越國,亦有可能是昔日的陳蔡兩國。嗯……蔡國不大可能。”

杜荔陽無意識地問了句:“為何呢?”

棄疾沖她一笑:“因為本公子的岳父大人乃昔日的蔡國王室,你覺得,你父親會不會幹此事?”

杜荔陽一時語塞。

棄疾又轉頭向蔡從道:“讓探子探一探,看看是哪路人馬?”

蔡從行禮:“唯!”

—*—

蔡從退下後,走出司馬府,可還沒走出幾步,忽然就有一股力量捂住了他的嘴,將他強行往司馬府側門不遠處的巷子拖去。等到了巷子深處,因著天將黑下的緣故,再加上巷子裏避光,蔡從的眼前漆黑一片,只隱約感受挾持他的是個黑衣壯漢。

“主上!”黑衣壯漢仍舊捂著他的嘴,只聽到他對著不遠處畢恭畢敬地喚了一聲。

蔡從這才註意到那黑洞洞的巷子裏泛著一片白亮亮的光。那光並不是燭火也非月色,而是一個人,一個身穿白衣的人。

“蔡國大夫蔡啟之子,蔡從?”白衣聲音和緩,語氣略帶著笑意。

黑衣放開蔡從,蔡從並沒大喊大叫,而是十分淡定地問:“未知二位是?”他試圖努力看清那白衣的臉,卻因為他戴著帽子,將整個臉龐都攏到了帽子下,是以根本看不清分毫。

卻不料白衣下一刻就放下帽子,露出一整張臉來,但巷子裏黢黑一片,還是看不清明。卻聽白衣又開口道:“魏狄,擦亮火折子。”

魏狄自懷裏取出火折子點亮。這一下,巷子裏明亮起來,而那白衣的臉的輪廓也逐漸清晰。

“你是……”蔡從覺得他十分眼熟,但又不敢確信。

白衣笑道:“相信大人已認出在下。”

蔡從起先還不敢確定,但就是他那一笑,他才真正確定他是誰,陳國世子陳吳。他作為一個男子,卻永遠記得另一個男子的笑,倒也不是因為他有著什麽特殊的癖好,只是因為那笑是他所見過的這世間最俊朗的笑。

“陳國世子?”蔡從脫口而出。

“大人果然沒將在下忘記。”陳吳道。

蔡從也笑道:“怎能忘記,早年從隨家父往陳,初見公子時驚為天人,公子容貌傾城,莫說是男子,連這世間女子也未必有比得過的。”

陳吳道:“大人謬讚了!”

蔡從沈吟片刻問道:“公子若要找從,大可去從府上,為何……”

陳吳拱手折身:“陳吳多有得罪,還請見諒。”

蔡從道:“公子無需對從行如此大禮。”

陳吳道:“實不相瞞,此番來找大人,是有十萬火急之事,或可覆蔡陳兩國。”

蔡從訝然:“覆蔡陳兩國?”

陳吳又道:“若大人肯幫助在下見到公子棄疾——據在下所知,當今楚國,有能力與現任楚王抗衡,並且一直支持親好於諸國的人,便是公子棄疾,但依在下了解,公子棄疾似乎並不大積極爭奪王位——此番,陳吳有一個重要消息,若大人肯引薦在下與公子棄疾見面,陳吳一定能說服公子棄疾奪位,當然,屆時也希望大人在一旁加言。”

蔡從聽了,笑著擺擺手:“公子有所不知,從跟隨我家公子多年,也一直規勸我家公子囤積勢力,還告訴他天命所向他便是實至名歸的楚王,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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