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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武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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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甲與小尹魏、小尹申乘車至安遠侯府門前,叫了門。少時,有侍女來迎。三人入內,李甲與侍女道:“甲此次前來,是特地來拜訪侯女的,不知侯女近來如何?”李甲與安遠侯年紀相仿,在朝中關系不錯,安遠侯在府上時也時常走動。這半年安遠侯出征申國,只餘侯女一人在府上,李甲想著多有不便,就很少上門來,此次若不是為了祭典,他也不好意思前來找一個獨居府中的女娃娃。

侍女回道:“回大人,侯女近來身子不適,已許久沒出院子了。”

李甲聽了,感嘆一聲,“侯女體弱,靜心養著也好。”想了想,又道,“侯女身體不適,本不該打擾,但有要事要與侯女商議,還請前去告知,甲便在前廳等候。”

侍女應下,往後院去了。不一會兒,侍女楠與侍女竹摻著桃夭來到前廳,見了李甲,笑著行禮:“李伯伯。”爾後又向左右的小尹魏與小尹申行禮。

桃夭坐下,笑道:“自從父親出征,李伯伯甚少來府中,侄女甚是掛念伯伯。”

李甲也笑道:“賢侄女慚愧,本應多來探望賢侄女,卻又怕打擾你休息。”

寒暄幾句後,李甲切入正題:“本次來找賢侄女,是因著有一事想征得你的意見。”

桃夭心思一動,莫不是又要提他家長子李大郎吧,她有些頭疼,但也沒表露出來,問道:“不知李伯伯有何事需得我一個小女子出意見?”

李甲笑道:“賢侄女可知再過半月是何日子?”

桃夭想了想,猜道:“我楚國最大的國祭?”

李甲點頭:“然耶。”

桃夭詫異:“祭神乃楚國大事,不知李伯伯怎會來找我征得意見?”

李甲道:“昨夜我測得今次神祭舞者,位於城南之地。”

桃夭瞬時明白過來,她忍不住咳了兩聲,勉力笑道:“李伯伯當真是擡舉桃夭了,就我這樣的身子,能跳那神祭之舞?”

“這都是雲中君的意願,不知賢侄女能否答允?若是允了,我立馬去陛下那裏請旨。”

“這……”桃夭思索片刻,笑道,“李伯伯,恕桃夭不能從命。國祭乃江山社稷之大事,桃夭身子孱弱,若是不幸出了差池,勢必會影響我楚國國運,還請李伯伯諒解。況且城南不止我家一處,雲中君指示的未必是桃夭。”

李甲道:“據卦象顯示,今次舞者乃今年年芳十六之貴女,位於南,符合這二者的,除了你就是那剛自鄢國而來的鄢國公主。”

桃夭聽了,一驚:“鄢國公主?她也符合神祭條件?”

李甲道:“然耶,但鄢國之女怎可祭我大楚之神。可倘若賢侄女不肯答允,出於下下策,只好請求陛下先為司馬大人完婚,介時,便可請得司馬夫人來完成神祭之舞。哎,只是這樣一來,司馬大人的婚事未免有些草率。”

桃夭忍不住猛咳起來,咳了好一陣才緩下來,嚇得周圍人都緊張不已。

李甲瞧著這副光景,也不再忍心勸說,便道:“見賢侄女身體不適,那老夫也不多打攪,既然神祭之事的確為難,那伯伯也不勉強,伯伯另想他法,你就好好調養身體,等過些天伯伯再來看你。”

說著,就要起身告辭。桃夭趕緊叫住他:“李伯伯,等一等。我……願為神祭獻舞。”

眾人訝然。

李甲頃刻明了這其中心思,也不說穿了去。

獻舞者定下後,本該每日都進宮去學舞,但李甲考慮到桃夭的身體,便特地命舞師及樂師來安遠侯府教舞。

—*—

第二日清晨,平時愛睡懶覺的杜荔陽三生不幸地被一陣聽起來隆重又沈悶的樂聲吵醒。她蒙著被子滾來滾去好一陣,仍舊無法再度入眠。索性從床上爬了起來。一開門,那樂聲似乎更大了。看看院中香蘭還泣著露,天邊的太陽都還未露臉,心頭更加毛躁,兩只手不自覺地把自己黑長直的頭發硬生生抓成了獅王的造型。

哪家一大早就揍起了哀樂?根據她的現代思維,這樣沈重的音樂,雖不是她那個年代慣常用的那首,但必定是哀樂無疑。前天楚王為她和棄疾定下婚期後,她本就郁悶,昨晚沒睡好,本想著今早補補瞌睡,可十分明顯的,她的願望實現不了了。

“嬌?雪?”她走到院子裏左顧右盼地喚著,“兩個小丫頭去哪兒了?”

喊了半天,沒人應答。她索性走出院子去,看看這兩個小丫頭在哪裏偷懶不來伺候她。可剛一出院門,就被嚇了一大跳。

一名男子站在門旁邊,杜荔陽在院裏頭沒瞅見他,一出來,他就那樣端端地出現在了她眼前。

剛剛她扯著嗓子叫了半天連個鬼都沒回答她,誰曉得一出門就撞見一個,嚇死她了。她拍拍胸脯,定定神,這才想起這男子是誰,正是那鄢國來的將軍,衛溪。

衛溪自覺驚了他們公主,趕緊賠禮道歉:“公主,對不起嚇著您了。”

杜荔陽擺擺手:“沒事,就是我剛剛那樣喊,你怎麽不應一聲?”

衛溪道:“您叫的是嬌和雪,小臣才未回答。”

杜荔陽郁悶:“那你至少發出點聲音嘛,比如告訴我他們不在。”

衛溪又答:“小臣並不知他們在或不在,是以未能回答。”

杜荔陽蒙了,又把自己的獅王造型鞏固了一番,轉身,走回院子去。衛溪跟隨而進。

衛溪看著杜荔陽的背影,不禁問道:“公主,你……可還好?”

杜荔陽停下,轉身來看看他,發現他眼中又是那樣的情緒。她點點頭:“我很好,多謝衛將軍。”

衛溪聽了這番滴水不漏的客套話,有些傷感:“公主,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麽?”她連他也忘了,對吧!

一雙憂郁而深情的眼睛將她整個人籠罩,害得她不敢妄動半分。她低下頭去:“衛將軍,我的確什麽都不記得了,對不起。”

衛溪忽而又一笑:“沒關系,忘記沒準是一種福氣。”

杜荔陽覺得這氛圍很不好,趕緊岔開話題:“額,衛將軍,你可知這哀樂是哪裏傳來的?”

衛溪訝然:“哀樂?”

“對呀,大清早不知哪裏又有人不吃飯了。”

“公主,那……好像是禮樂。”衛溪不大好解釋,作為一國公主,怎能不知那又是編鐘邊磬又是絲竹管弦的為禮樂呢?她還真的忘得很徹底。

杜荔陽尷尬道:“禮樂啊……我忘了,忘了,嘿嘿。”

兩人沈默下來,雙雙都不知再說些什麽為好,正在這樣一個窘迫氣氛下,侍女嬌與侍女雪有說有笑地走進了院子。

杜荔陽看見她倆,如獲救星,趕緊跑過去,假裝責怪道:“你們兩個,一大早去了何處?”

侍女雪笑咪咪道:“公主,我們去把為你洗的衣物拿回來,平日公主不是要過了巳時才會起來的麽?今日怎這麽早?”

杜荔陽彈了她腦門兒一記核桃:“丫頭,你聽聽這樂聲!”

侍女雪明白過來:“哦!這是隔壁的侯女,正在練習祭祀之舞,怕是要練好些天,公主你最近都睡不成懶覺了哦!”說著,頗有些幸災樂禍。

杜荔陽驚了驚:“要練好幾天啊!何為祭祀之舞?”

侍女雪訝然,侍女嬌不可思議,衛溪又失望一回。他們的公主竟連祭祀之舞都忘記了?

侍女嬌擔憂地望著她家公主,道:“公主,在鄢國時,公主也曾跳過祭祀舞的,據說楚國祭祀雲君,也需以舞悅神,和咱們鄢國祭祀歲神一樣啊,公主。”

原來是一種祭祀儀式,杜荔陽明白過來。古時的祭祀活動神秘得很,她倒是想見識見識,遂道:“雪,這司馬府中哪一處可看到隔壁的安遠侯府呢?”

侍女雪又一訝:“公主是要去偷看麽?”

杜荔陽洋作生氣道:“怎能叫偷看,我們只是湊巧去看到。”

侍女嬌惑然:“湊巧去看到?”

“嗯,對,就是湊巧去看到,雪,帶路。”說著,已經往院外走去。她已忘了自己還是個未洗臉梳頭的“不要臉”妝。

三人來不及提醒,她已然飄出去了老遠。

於是乎,侍女雪只得帶著他們上了司馬府中離安遠侯府最近的一處閣樓。那閣樓上正好能看見安遠侯府的後院。一上樓,果然瞧見那侯府後院擺了編鐘古琴等一應樂器,還有樂人若幹。那樂隊圍繞的中央,一位年輕貌美、舞姿曼妙的女子正是桃夭,她身旁有好幾名為她授課的舞師。

杜荔陽看見那樣的桃夭,著實被驚艷了一把,原來那位病美人的舞姿是這樣的宜人。正在他們欣賞得入神之際,桃夭那廂卻忽然停了下來,然後佝著身子猛咳起來,侍女楠與侍女竹連忙上前去扶她坐到一旁休息。

衛溪隨口一問:“那女子怎麽了?”

侍女雪道:“侯女她身子不好,要完成祭祀舞,也怪難為她的。”

杜荔陽道:“那就換一個身體好一點的呀。”

侍女雪道:“這豈能隨便換,選誰來跳祭舞,是雲君的旨意。”

杜荔陽呵呵一笑:“那又是如何得知雲君旨意的呢?”

侍女雪道:“蔔尹大人測算而得。”

杜荔陽了然:“原來是算命啊。”算命這東西,她是不信的。

侍女笑道:“據說蔔尹算出來,有兩名貴女符合條件。”

“兩名啊,那為何選了身體有恙的安遠侯女?”杜荔陽好奇問。

“因為這符合條件的,一個是侯女,另一個嘛,是公主你!”

眾人皆驚。杜荔陽道:“我啊!那……那為何沒選我呢?”她也只是順道一問,沒有半點想去跳舞的心思。

侍女雪道:“因為公主與我們公子還未成婚,還不算楚國之人,祭雲君必須由本國之人來完成的。”

杜荔陽點點頭:“原來如此。”

見那邊鐘樂停了,杜荔陽也覺無趣,便領著三人下了閣樓。

可哪知,剛巧卻在閣樓門口碰見了棄疾。兩名侍女連同衛溪忙行禮。杜荔陽卻沒做任何表示,頭一偏,臉一揚,再翻了個白眼,與棄疾擦肩而過。

棄疾並不覺意外,只有些好笑。連頭也沒轉,仿佛調侃一般道:“公主今日的發型,倒是別致。”

杜荔陽停下腳步,思維卡了卡後總算想起來,她起床後竟忘了梳洗,還好她沒把睡衣也一並穿出來,這可真真的丟臉丟到了老祖宗這裏了,這一個個的真的是老祖宗!趕忙疾走而去。

棄疾這才回頭看向她離去的方向,不禁露出笑來。

衛溪察覺到棄疾臉上那絲笑意,心頭不知是個何種滋味。

棄疾又轉過來,瞥見有些楞神的衛溪,撿了個話題道:“據說衛將軍乃鄢國第一武士,棄疾不才,倒是想見識一番。”

衛溪一笑,道:“大人切勿聽信謠傳,折煞小將了。”

棄疾見他謙虛,忙道:“衛將軍過謙了。若不棄,府中倒是有一處不大的靶場,將軍可願賜教一二?”

衛溪看著他,又想起方才公主離開時他那一笑,不知是哪裏湧上來一股血性氣,便答應了棄疾。

☆、秀個恩愛

杜荔陽回到香蘭居後,便一屁股坐到銅鏡前撥弄起了她那一頭亂蓬蓬的頭發。現下兩個侍女都不在,她又懶得去叫其他侍女,便索性自己梳起了頭發。梳個頭什麽的,在她原本那個年代本就是自己的分內之事,可時間倒退兩千多年,這梳頭之事,竟成了一個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頭發太長,還得梳個花式發髻。來到這裏也有好幾個月了,楞是沒學會。為徒方便,她將頭發梳順後,撩起頭頂的一撮頭發挽了個丸子髻,再隨意撿起一根白玉蝴蝶簪斜斜別入丸子髻固定好,其餘的頭發她就打算不管了,讓它們恣意地披散在肩後。她欣賞著鏡中的自己,半晌後滿意點點頭。

正在她對著自己犯著花癡時,一個小女子聲音驚醒了她:“公主,公主,快,快……”

杜荔陽沒回頭就知道是侍女雪,小丫頭急沖沖跑進來,拉住杜荔陽的衣袖,興奮道:“公主,快,隨我走。”

杜荔陽莫名其妙,轉身看看她:“何事如此驚慌?”

侍女雪急道:“公主,快隨我走,公子與衛將軍要比試武藝,想來會十分精彩。公子乃楚國第一武士,衛將軍乃鄢國第一武士,兩個第一武士比武,公主,咱們趕緊過去吧。”

杜荔陽懶懶道,“比武啊?”她想到了相撲,頓時沒什麽興趣,又道,“你想看便去吧,我就不去了。”

“公主!怎能不去呢,必須去!”

幾乎是被拖著走的,杜荔陽不情不願地終究拗不過這丫頭,只是在中途無奈望天喊了句:“到底你是公主還是我公主啊!”

侍女雪聽此言後,望著她呵呵一笑,繼續拖著她往靶場而去。

—*—

靶場不大,與香蘭居的院子差不多。場中有練武的高臺,遠處還有草靶,一應兵戈刀戟立在高臺邊上。

當杜荔陽趕來時,正趕上那兩名第一武士躍上高臺。

此時的太陽已經完全露了臉,陽光金燦燦地籠罩在高臺上,那兩名第一武士都赤著上身,同樣強壯的體魄不禁讓杜荔陽眼前一晃。

“雪,切磋一下還需將上衣都脫了麽?”

侍女雪早已兩眼冒星星,口水都流到了下巴,眼珠一瞬不移地盯著臺上:“正值夏季,天氣炎熱,稍稍動一陣便會汗流浹背,是以一般習武之人都愛將上衣脫了。”

“那要是習武之人是女子呢,也要脫了上衣?”杜荔陽好奇問。

這問題良久無人回答,杜荔陽轉頭一看,那花癡丫頭哪裏有空理她,正歡呼雀躍,神經大條地看著高臺。杜荔陽渾身一抖,又轉過頭看另一邊的侍女嬌。第一次見到嬌,便覺得她乖巧又溫柔,不似雪那般嘰嘰喳喳,面對這般場景,應當也還淡定。可當她瞧見侍女嬌的一剎那,渾身又是一抖。只見侍女嬌正雙手捧臉,一副要暈倒的樣子,那本來白白凈凈的面皮,此刻已跟熟透了的柿子差不多。

杜荔陽無語,只好無奈看向高臺。忽然覺得,她一個28歲大齡女青年,和這兩個十多歲的小姑娘,代溝不只一個兩個。

高臺上的兩名武士各站一端,二人互向對方一禮後,便開始打了起來。他們並沒用兵器,只是那樣赤手空拳的互搏。時而傳出兩人的呼和聲,杜荔陽覺得這場比武可比相撲好看,估計是因為比武人的顏值的緣故。出生王族的棄疾要比衛將軍皮膚白一些,兩人個子倒是一般高,只是衛將軍稍稍壯一些,與他比起來,棄疾顯得清瘦一點。衛將軍的臉部輪廓突出一些,棄疾則圓潤一點。相比之下,衛將軍身上是將士的英氣,而棄疾,更突出的卻是貴族之勢。

莫名的,杜荔陽竟也犯了花癡,呆呆地看著高臺上正鬥得酣的兩人。旁邊的侍女嬌與侍女雪早已激動地當起了拉拉隊。嬌自然支持衛溪,雪當然支持他們公子棄疾。

“公子加油加油!”

“將軍加油加油!”

本來還看得有些入迷的杜荔陽被他們的吶喊聲給驚醒過來。這個年代原來就有腦殘粉了麽?她不禁呵呵一笑。

“公主,你支持誰呢?”忽然,侍女雪問道。

杜荔陽轉臉看她一眼,見她滿是期待地望著自己,將預回答。忽然手又被一扯。

“公主,支持衛將軍,她可是你母國的將軍呀,從小一塊長大的。”侍女嬌可沒想的那樣溫柔,扯住杜荔陽的胳膊就往自己的陣營拉。

哪曉得,這邊侍女雪也不是省油的燈,你拉她也拉,硬生生又把杜荔陽拽到了自己這邊。然後,兩名侍女便開始“分屍”他們的公主。

杜荔陽無語。等杜荔陽實在受不了了,幹脆兩只手一甩,大喊一聲:“住手!”

兩名侍女楞了楞,終於放下杜荔陽的胳膊。而臺上兩人,正扭打在一處,聽到此聲,也停了下來,齊刷刷往臺下看來。

杜荔陽見這忽然停滯的畫面,臉刷一下就羞紅了去,尷尬對臺上道:“沒說你們,兩位選手請繼續,呵呵,繼續!”

臺上二人又開始打起來。杜荔陽是看不懂他們誰會勝誰會敗的,所以她誰也不支持。陽光越發烈起來,杜荔陽除了裏襯,外頭只穿了件白色衣衫,這會兒已感覺自己微微出了些汗。而臺上那兩個,早已是汗流浹背。

“將軍好武藝!”高臺上,二人離得近時,棄疾低聲道。

“公子謬讚!”衛溪回道。

“我有一種感覺。”棄疾話吐一半,等著對方回應。

“公子但說。”

“將軍對我,似乎有成見。”棄疾一笑。

本來打鬥得正歡,此話一出,二人都停了片刻。

“公子何以見得?”

接著,又開始打了起來。棄疾並沒回答他。

高臺上的對話臺下的人聽得並不真切,杜荔陽只隱約聽到一點聲音,至於那話中內容,她並沒聽不清。

過了許久,杜荔陽都有些乏了,她身邊的兩個丫頭卻依舊精神抖擻。總算,高臺上停了下來,兩名赤著身子的男子從高臺上先後走下。杜荔陽問兩邊的丫頭:“他們是打和了麽?”

兩個丫頭皆一副不甘心的模樣。侍女雪道:“肯定是我們家公子讓他的。”

侍女嬌表示不服:“你怎麽證明不是我們將軍讓的公子?”

兩個丫頭就將杜荔陽夾在中間:“公主,你怎麽看?”

杜荔陽默默擡頭望望蒼天不說話。

此時,棄疾已走到杜荔陽身邊,他滿身的汗珠正大滴大滴順著他的肌膚往下滑。杜荔陽只感一陣熱氣撲面而來,她原本以為流了一身臭汗的男人會特別臭,可棄疾的味道卻是淡淡的,不覺著臭,也不覺著香。

棄疾看著杜荔陽,面帶微笑道:“公主,暑熱天氣,站了許久,到涼亭上坐坐吧。”說著,竟伸手來摻杜荔陽。

杜荔陽給嚇一大跳,將預掙脫,卻明顯被一股力道給鉗住。她擡頭瞪著他,他卻不理會,只笑道:“公主,我們走。”末了還回頭看著衛溪道:“將軍,隨我們一道吧。”

杜荔陽忒不懂,這棄疾忽然如此溫柔體貼,是哪根筋搭錯了?可他那笑裏,分明有些不懷好意。

衛溪默默地看著他們相擁而行,跟隨其後。

煙波亭上,侍者們早已在此處點上熏香驅趕蚊蟲。杜荔陽與棄疾走在前面,衛溪走在一旁,侍女嬌與侍女雪跟在後頭。幾人到得亭中,棄疾扶杜荔陽坐下。

侍女嬌與侍女雪站在一旁對望一眼。雪想的是:公子公主幾時如此和睦了?嬌想的是:原來公子棄疾待我家公主如此好!

杜荔陽有些不自在,因為棄疾現下行為著實讓她自在不起來。亭中涼茶早已備好,棄疾親手倒了一杯,遞到杜荔陽面前,還十分溫存道:“方才曬了許久的太陽,來,喝口涼茶解暑。”杜荔陽實在不解,下意識去摸了摸他額頭:“沒發燒啊。”接過涼茶抿了一口,心下暗暗思忖起來,她結合他平日表現以及當下情形,覺得他如今就和做戲一般,想到做戲,她腦中靈光一閃,莫不是他真的是在做戲,他這是在故意秀恩愛。她忽地明了,偷眼瞟了一眼一旁的衛溪。衛溪是她身體的這位姑娘的娘家人,他見到的棄疾對待她的態度,沒準會直接上升到兩國外交關系層面。

兩國若不和,打起仗來,吃虧的永遠是普通人,這個道理自古皆是。她決定,姑且就犧牲這一回,配合配合他。也當是感激那位讓她借宿身體的女子。

“這個……公子,瞧你額上的汗。”別扭著,伸手為他擦了擦汗。

哪知,只這麽一句話一個動作,引來在場所有人的震驚。連棄疾也渾身一滯。

“呵呵,”棄疾僵笑一聲,道,“多謝公主。”

杜荔陽柔和笑道:“不礙事,將來你為夫來我為妻,這個也是為妻者分內之事。”

兩個侍女渾身一陣起雞皮疙瘩,棄疾明顯感覺自己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而一旁的衛溪,端茶杯的手驀然一抖,茶杯落在身上,茶水撒了一身。

衛溪察覺自己失態,趕緊起身行禮道:“實在失禮,公子,公主,請容我先行回驛館換身衣裳。”

“將軍無需多禮,請便。”棄疾笑道。

衛溪匆匆離開。等衛溪走遠了,杜荔陽收起溫柔,又擺出一張兇巴巴臉。棄疾瞧她如此,不禁笑起來:“公主變臉倒是奇快。”

“不過做戲而已,看戲的都散了,何必再演下去。”說著,忽而瞟到侍女嬌,便嚴肅道,“嬌,你可不許將這話透露給衛將軍,可曉得了?”

侍女嬌連忙低頭:“公主,嬌不敢!”

卻聽棄疾又道:“做戲?你我婚期將至,為夫的本就應對自己的夫人愛護有加,怎能是做戲呢?”

“少來,別假惺惺的。”杜荔陽起身離去。

☆、她要私奔

入夜,月色姣好,而月下獨酌之人卻無心賞月。

銅壺一把,角杯一只,傷心人一個。

衛溪一杯一杯地灌著自己的愁腸,腦海裏,卻是從前的記憶。曾記得多年暮春時節,他親手做了一只竹蜻蜓取悅於她,竹蜻蜓在小小手心裏搓了許久,放飛的剎那,飛出去老高,她看著那竹蜻蜓,笑得那樣甜,甜進了他的心裏。還有那次,他奉命與鄭國交戰,卻不幸中箭,連夜被送回鄢都,在城門口來接他的人裏居然有鄢國的公主,他驚訝之餘,竟無意瞥見她怎麽竟連鞋都還沒穿就跑了出來。還有那一次,她在宮中的花園裏蕩秋千,可系著秋千的繩子卻莫名斷裂,她險些隨著慣性飛了出去,他本一直默默地在遠處看著她,發現此景,飛也似的趕來,然後在空中接住了她,那一日的紅葉飄飄灑灑,鋪滿了整個鄢都。

今夜太奇怪,怎麽喝也喝不醉,他覺得他的意識清醒得很。本想借著酒精麻痹,誰成想卻越喝越精神。驛館內有小竹林,他大半夜去砍了一棵竹子,一整夜做了十二只竹蜻蜓。

—*—

又過去幾日,最近杜荔陽都沒能賴得了床,每日醒來都有些起床氣不知往哪裏發。無意間發現這香蘭居的蘭花圃裏的土質地細膩,竟是做陶器的不錯原材料。索性便帶領著兩個侍女玩起泥巴來。

這一日近黃昏時,杜荔陽正將才揉搓得恰到好處的泥往平地上一擱,準備塑型,低頭做得專心,忽聽得有人叫她一聲:“公主!”是男子聲音。

杜荔陽連同兩名侍女擡頭,卻見衛溪穿著一身淺灰色便服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們跟前。他對上杜荔陽眼睛,會心一笑。

杜荔陽也笑:“衛將軍來啦!”

衛溪掃視那一地的泥水,以及三個女子沾滿泥的雙手,不解問道:“公主在做什麽?”

“在做一只花瓶。”杜荔陽道。

“花瓶?”衛溪看看她跟前的一坨泥,訝然。他們公主幾時會做這些了?

杜荔陽見不遠處院門口還立著兩名女子,便問道:“衛將軍,她們是?”

衛溪轉頭招手,二女子走過來,向杜荔陽行禮。

“公主,他們是公主的隨嫁媵侍,今日特地來探望公主。”

“媵侍?”杜荔陽想了想,方想起媵侍乃古時王公貴族婚姻中的隨嫁小妾。說是小妾,如得寵則好,不得寵,則如俾子丫鬟一般。她仔細打量那兩名媵侍,一個膚白如雪,目如點漆,櫻桃小口,身材嬌小,體態玲瓏,嬌弱動人;另一個,柳葉彎眉,面龐圓潤,體格豐盈,身材高挑,風情萬種。

乖乖,感情環肥燕瘦都派來了,這鄢國國王真會為自己女兒著想,生怕自己女兒套不住這楚國公子棄疾,還派來兩名得力助手。杜荔陽被這兩位美人鎮住,一時說不出話來。

衛溪還以為他們家公主失憶癥又犯了,連忙介紹道:“公主,這兩位,都是先王後宮中李姬與孟姬之女,這位,”他指著那位肥環道,“是李姬之女,菲,”繼而又指向燕瘦道,“這位是孟姬之女,藪。”

杜荔陽扯出一個笑來回敬兩個媵侍。

衛溪見杜荔陽面露尷尬,也不再說什麽,讓兩個媵侍先回驛館去了。

待他們走後,杜荔陽問侍女嬌:“他們是我母後宮中侍女的女兒嗎?”

侍女嬌道:“不是,他們其實也是大王的女兒,只不過乃先王後宮中媵侍所生,先王後去世後,李姬與孟姬因不曾得大王封號,是以並無自己宮殿,王後宮中自然住不得,所以最終搬去偏殿,兩位公主自然也是跟著去了,所以公主你與她二人並不相熟。”

聽後,杜荔陽頗為震驚:“什麽?意思就是,他們兩個其實是我的親姐妹?”

“嗯。”侍女嬌點頭。

杜荔陽一時心頭各般感慨。同樣是王女,命運卻是一個做正妻兩個成小妾,這,或許便是這個時代的無奈吧!她頭一回用一種蒼涼的目光擡頭望天。她的確不能適應這樣的環境,一夫多妻,姊妹同嫁。

“公主?”衛溪見她楞神,喚道。

杜荔陽回神,擠出一個笑來:“衛將軍,能否帶我出去走走?”

衛溪有些遲疑,看看院門外立著的十名護衛,不好答應。

杜荔陽見他如此,又道:“也罷,我就在府裏走走。哦,對了,雪,你們公子呢?”

侍女雪拿著一坨泥邊搓邊道:“公子他近兩日外出了,據說要到明日才回。”

杜荔陽這才想起有好幾天都沒見著棄疾了,他前兩天還告訴她,他因著窯場燒磚之事,會忙幾天。

今日的天灰蒙蒙的,沒什麽太陽,卻也沒什麽風,悶熱悶熱的,院中的花紅已化作春泥,時下正是綠意盎然,滿園的綠色,滿園的夏之氣息。

古時的空氣的確比現代好,天然的味道不含任何工業味,杜荔陽覺得,或許這古代她只喜歡這麽一點。

一行人就在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司馬府閑逛,杜荔陽拿著孔雀羽扇扇著風。耳邊一直不絕的,是隔壁侯女家練習祭舞的樂聲。

衛溪倒是好興致,一直說著從前的事,講著他眼中的鄢國和鄢國公主。杜荔陽的思緒卻是飄忽的,耳邊的樂聲與衛溪的話語交織,她一個也沒聽進去。她原本還好好的在做花瓶,就只一剎那,她心中的悲涼與強烈想要離開的欲望就噴薄而出。她不知道這是怎麽了,只不過是匆匆見了兩名媵侍而已。她仿佛覺得,似乎離她和棄疾的成婚日更近了,她都提前看到了他的小妾。如果一直留下來,她就要和兩個女子侍奉一個男人,沒準以後還有更多女子。仿佛她再不想辦法走,就再也走不了了。這裏每一樣東西每一個人其實都和自己格格不入。

她看得出,這位衛將軍心裏肯定是有這位鄢國公主的,他每每提到她時,他的眼裏就會有明亮的光華閃過。可是,他看到的她卻不是真正的她。

“還記得有一次,公主餵的那只白兔不慎跳了城樓,你就蹲在城樓上哭了好半天,後來還非要我和你一起去將小白兔的屍體埋入芍藥花圃中;還有那一次,你非要在我臉上畫老虎,我不許你畫,你就讓我提交換條件,我說除非你讓我……”他濤濤的話語忽然頓住。

杜荔陽看向他,他臉上升起紅暈。她說:“衛將軍,其實……我……”她想了想,命兩名侍女退下,又讓那十名護衛站遠些。

等四周沒人了,她才定定神,道:“衛將軍,你……是不是喜歡公主?”

衛溪大驚,整個臉包括脖頸紅得都要滴血,一種埋藏已久的心思被人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恨不得自己立馬消失無蹤。他怯怯地看著杜荔陽,然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公主!”

杜荔陽並沒叫他起來,而是自己蹲下身去,對他道:“將軍,不如你帶我走吧。”她笑著說。

此話一出,衛溪猛然擡頭,對上杜荔陽的眼。那雙眼此刻正帶著希冀的目光將他望著。“公主!此玩笑開不得啊!”

“將軍,我沒有開玩笑,你帶我走吧!我知道你辦得到!”杜荔陽不知哪裏來的靈感,想到可以利用衛溪逃出去。她這麽大還是頭一回利用別人感情辦事,而且人家喜歡的不是自己。

“公主。”他良久才說,“末將不能答允公主。”低下頭去,表情有難以言狀的痛苦。他是多麽想帶她走,不顧這亂世浮華,舍棄這一生戎馬,可是,他做不到。如果他們就此逃離,兩國百姓將身處戰火之中,而他們,就會成為鄢國歷史上的罪人。他怎樣無所謂,可不能毀掉公主的聲名。

杜荔陽臉上的笑消失了,換來的,是良久的清冷表情,她起身,冷冷笑出聲來。她真的無法逃走麽?都怪自己是個歷史白癡,如果知道這個時代的事情多一點,沒準還能揣測一下楚國公子棄疾的生平,進而推測一下這個鄢國的公主究竟有沒有成為他的妻子。可是,她怎麽也不會知道自己一個忽然的闖入者,在這個時空裏扮演的是誰。那兩名媵侍的突然出現,如同突然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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