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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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荔陽皺眉:“你拉我幹什麽?”

喬魚道:“姑娘不能走。”

杜荔陽看他一眼,忽而平靜下來,道:“小魚兒,你能帶我去雲夢澤麽?就是你救我的地方。”

喬魚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

雲夢澤離梓邑不遠,步行也不過一兩盞茶的功夫。很快,二人來到雲夢澤畔。

杜荔陽看見那比洞庭還要浩瀚的雲夢,楞楞的,走到水邊去。這是洞庭湖?這是雲夢澤?芳草萋萋,蒹葭蒼蒼,飛鳥翔集,洲汀幽遠,人工的痕跡基本為零,唯一的就是澤上三三兩兩的打漁船。這不是洞庭湖。

是不是這水下就是自己的那個世界,是不是跳下去就能回去?就像她來這裏時一樣,只是一不小心掉進了洞庭湖裏。站了許久後,忽然就縱身往下跳,幸好喬魚反應夠快,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幹什麽?”喬魚有些氣道。

杜荔陽跳水無果,眼神變得木木然,道:“我只是想試試,這樣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喬魚道:“想回去,等你想起自己是哪裏的人了,我送你回去。你斷不能跳水!”

杜荔陽望望他,覺得他說得也在理,萬一她這一跳就當真死了呢?為什麽不等弄清楚了再說呢?

喬魚見她平覆了,便慢慢松開了手。

她蹲下了身,浩瀚的雲夢水自她身前的河道流過,那水中的倒影,是那樣的陌生。就像這片水域,它仿佛就是洞庭湖,卻其實又不是。就像現在的自己,有她這二十八年的所有記憶,卻已經是另外的一個人了。她是怎麽來的?又要怎麽回去?

良久,杜荔陽問:“這是梓邑?”

喬魚也蹲在她的身邊,答道:“是。”

“那這是哪個朝代?”

喬魚不太明白,問道:“朝代?”

杜荔陽看看他:“那我這麽問你,現下是哪個皇帝當值?”

喬魚更是一臉瞢相:“黃帝?你是不是想問,這是哪個國家?我見姑娘你言行舉止都不似我們楚國人。”

杜荔陽也有些瞢,難道她來了個各國割據的亂世?“那你說,你們是哪個國家?”

“楚國。”

杜荔陽一驚,繼而想,雲夢澤一帶,古代有那麽些時候,是屬於楚國的,便問:“楚莊王可曾聽說過?”她本來是想問如今楚國是哪個王執政,可她又怕人家回答了,憑她那點歷史知識,還是無法知曉這是歷史中的哪個時間點。唯一知道的關於楚國的知識,就只有春秋五霸之一的楚莊王和給後世子孫爭取了一個假期的屈原了。

喬魚笑答:“當然知曉,那可是我們楚國頂雄偉的一代明君。”

杜荔陽問:“那他人呢?”

喬魚奇道:“姑娘為何如此問?莊王早已不在人世,如今的楚國國君,乃是莊王之孫。”

杜荔陽歷史不太好,莊王之孫是誰,她無從知曉。不過,她至少曉得了這大約是哪個時間段了。不是春秋就是戰國!

幽幽雲夢澤,真真的是夢一場麽?如果是,她要怎樣才能醒來回到現實?她現在要怎麽辦才好?

她思索良久,看著這四周美景,是要比工業時代的美上好多分,她想起一首歌,是根據詩經裏的《蒹葭》改編的,她此刻特別想唱一唱,配上這千年美景,十分的相得益彰,直教人心醉,又叫人心碎。不過她向來對自己的唱功不敢恭維,見自己身邊有一株不知名的野灌木,便順手揪了一片葉子下來,輕輕放在唇邊,然後,悠悠音律漸漸飄散開來。還好,小時候爸爸教過她吹葉成歌的技能,如今拿它來抒發抒發情緒,也是再好不過。

那曲子本就舒緩,若是配著詞唱,開心時聽之舒心,悲傷時聽之哀婉。而此刻,便是淒淒哀婉之音。

一首曲終,喬魚已然呆住。他一直盯著杜荔陽,眼珠都不帶轉的。

杜荔陽吹完一曲,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她微笑著,轉過頭問:“好聽麽?”

喬魚這才回神,傻笑道:“甚好甚好,魚從未聽過如此動聽的曲子,這曲子叫什麽?”

杜荔陽望著四處茂盛的蒹葭,道:“就叫它《蒹葭》吧。”

“蒹葭,好聽。”喬魚正回味著,忽然,一聲天雷滾滾聲響起。

喬魚望望天,那天色分明還很晴好。杜荔陽不太好意思道:“是我肚子叫,好餓。”

喬魚笑起來,道:“那我們回家吧,姑娘你早飯都沒吃,不餓才怪。”

杜荔陽道:“我叫杜荔陽,你以後可稱呼我為荔陽,或者陽陽,別再姑娘姑娘地叫了,怪得很。”

喬魚笑道:“陽陽?嗯好,陽陽。”

喬魚起身,杜荔陽也隨之起身。可哪曉得,她腿竟發麻,沒站穩,差點跌倒,還好喬魚動作快,將她扶起。一陣清淡的少女氣息,撩撥得喬魚熱血沸騰,瞬間面紅耳赤。

杜荔陽沒在意,喬魚故作無事,淡定地引著杜荔陽往回走去。

—*—

棄疾與蔡從分道後,便領著護衛往雲夢澤溿的鄉邑來尋人。此行他們的目的地是梓邑。可走了半天,卻因路不熟悉,即使根據地圖走,也走了不少彎道。

突聽得一陣縹緲音律,也聽不出是什麽樂器演奏的,自雲夢澤那溿傳來。棄疾等一行人皆被那音律吸引,循著便去了。

棄疾乃王庭中人,自小聽慣鐘鳴鼓樂絲竹管弦,卻決然沒聽過這般特別而清雅的曲子。

當一行人快走到雲夢澤溿時,那音樂卻消失了。寬廣的水面上,只剩了數搜捕魚船還在水裏飄搖著,跫音不再,仿佛從未響起過一般。

有一搜離岸近些的漁船,棄疾上前,亮桑問道:“漁家,向你請教一事。”

那漁夫本在整理漁網,聞聲擡起頭來,卻見是一位器宇不凡的貴公子,笑道:“請講?”

棄疾一禮:“敢問漁家,方才水邊不知是何人演奏的曲子,甚是好聽。”

漁夫搖搖頭:“老兒也不知。”

棄疾疑惑:“漁家方才未聽見有樂聲麽?”

漁家笑道:“聽是聽見了,不過我也是才到這裏,方才走路時是有聽到,可等我到達時,樂聲就停了,也沒見得著是誰在演奏。”

棄疾了然,“如此。”再一禮道,“多有打擾。”

棄疾有些失望,但也沒太作停留,帶著眾人,又循著不遠處的炊煙處走去,還是尋找鄢國公主要緊。

—*—

後來幾日,杜荔陽漸漸想開,她雖仍舊急切地想知道回去的方法,但已然能淡定地接受這一切。醫者說她身上含有劇毒,可她卻沒什麽多大的感覺,只是偶爾會感覺嗓子發癢,想咳嗽,亦或是頭暈,嗜睡。醫者為她開的藥,她本來不想吃的,可喬魚卻熱心得很,每天都為她煎一盅。她實在不好意思推卻,便捏著鼻子咕咕地喝了。

喬魚前前後後照顧杜荔陽,喬家人看在眼中,心下敞亮,也懶得說穿。

而喬魚卻一直記著醫者說的話,杜荔陽體內的劇毒,那些草藥,只是治標不能治本,三月後,恐有性命之危。要從根本上去除,需得尋找七步蛇之膽。他從小便膽大,且天生身手敏捷,箭法更是奇準,十裏八鄉的,倒是有點小名氣。所以對於那世人傳說的劇毒之蛇,沒太放在心裏。只暗暗地循機會入山捕蛇。

一日晚間,時辰已不早,喬家人紛紛睡下。而杜荔陽卻怎麽也無法入睡,便索性起床,開了門,走到喬家的院子裏。擡頭一看,卻見漫天繁星,美不勝收。她一個現代都市人,哪裏見過這許多的星星,心下有些激動。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托腮,賞起了星星來。

可忽然,卻聽喬術夫婦的房間內,傳出一聲女子痛苦的□□。杜荔陽立馬站起來,跑過去。卻迎著喬術正好把房門打開。

喬術神情焦急。杜荔陽心下一沈,問:“出了什麽事?”

喬術急道:“怕是要生了!可如何是好!”他又跑去一把推開喬母的門。喬母早被吵醒,起身來,忙問:“聽媳婦叫得如此心焦,是要生了?”

喬術連忙道:“母親,可如何是好啊?燕腹痛不止。”

喬母一聽,大驚:“怎會如此早,還有二十日的,怎麽提前了?”

喬術急得跳腳,聽著房間內傳來青燕痛苦的叫聲,撕心裂肺的。

喬母道:“術,趕緊去將穩婆叫來,這裏有我看著,你趕緊去。”

喬術聽了,拔腿便往院外跑去。

此時,喬魚從庖廚裏鉆出來,到了院中,聽見青燕痛苦的喊聲,有些摸不著頭腦。

杜荔陽見了他,問道:“你怎麽從那裏出來?”

喬魚道:“我在燒熱水,本想沖個澡。”

屋裏青燕的聲音越發慘烈,杜荔陽聽那叫聲,心中也焦急得很。她曾親眼見過她的表姐生產,對女人來說,簡直猶如上刀山下火海,尤其是難產,更是叫人束手無策,好在現代醫術發達,稍有不慎就在肚子上來一刀,把孩子抱出來就是,百分之九十九都會母子平安,可是古代就不一樣了。

喬母按耐不住,本想叫喬魚,卻礙於他是個男子,只好喚杜荔陽:“荔陽,女子臨盆,如迅雷,半點等不得,術去請穩婆,夜深路難行,不知何時才能抵達,在家中,又只有你我為女子,老婦知曉你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對於此等事一竅不通,但老婦也無他法,只得求你,隨老婦一道,進房中,探望我媳婦,幫忙接生。放心,老婦雖有眼疾,但可在一旁告訴你該如何做。”

喬母說了許多,而杜荔陽早已明白,趕緊道,“夫人不必多說,荔陽隨你進去。”說完,又轉頭向喬魚,“小魚兒,你去準備幹凈布巾,再把你燒來沖澡的熱水舀一盆過來,還有剪子也拿來。”

喬魚這下才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我這就去這就去。”說完,忙跑進庖廚裏去了。

喬母趕緊叫杜荔陽攙著她,二人一同進了青燕房間。

房間內,喬術早已將屋中央的一鍋篝火點燃,這篝火本是冬季用以取暖之物,可方才情急之下,為使房間明亮些,喬術便點了這篝火。此時,房間內一片紅光照耀著。床上,青燕躺著,腹部隆起老高,慘叫連連,早已滿頭大汗,面部都有些扭曲起來。

杜荔陽把喬母扶過去坐到床邊,還沒等喬母發話,杜荔陽便掀開青燕的長裙,一看究竟。這一看,便驚住了。

“夫人,流了好些血,這可怎麽辦?”杜荔陽急切道。

喬母一聽,忙道,“別慌別慌,快去催催魚。”

杜荔陽又著急忙慌地跑到門口,把門開出一小點,伸個脖子出去喊道:“小魚兒,你快點!”

就見黑夜裏,喬魚端著個銅盆,胳膊上搭著厚厚一打布巾跑了過來:“來了來了。”說著,已到了門口。

杜荔陽見銅盆裏冒著熱氣的水晃蕩不停,趕緊把盆和布巾接過來,用腳後跟把門一關,又沖到了青燕身邊去。

喬母摸索著,終於握住青燕的手,安撫道:“媳婦別怕,母親在呢,母親在呢,你只需再用用力,孩子就出來了,別怕!”

杜荔陽聽著青燕的叫聲不禁心裏發怵,別說給別人接生是頭一次,縱是她自己也是沒生過的,如今看著青燕痛得幾欲昏厥的樣子,直楞在了當場。

“荔陽,快,把布巾放在熱水中浸泡,把血擦了。”喬母急切道。

杜荔陽這才回過神,趕忙把布巾丟進盆裏,卻不曾想,那水還當真是滾燙的開水,燙得她迅速縮回了手。

屋外,喬魚依靠在屋檐下的磨盤上,喬術踏著星月回來了,可只有他一個人。

喬魚問:“穩婆呢?”

喬術急得快要哭出來:“這可如何是好,穩婆不在家,我沒找到,可是方圓百裏又要到哪裏去找人接生啊!”

喬魚道:“哥你別急,母親和陽陽在裏頭。”

喬術聽了,哪裏放得下心,可是又沒有其他辦法,只得在院子裏如熱鍋螞蟻一般走來走去。

天上的星子在暗夜裏悄悄行走,時間一點點過去。

☆、初陽蒹葭

星辰時變,雞鳴啼曉,月影沒去,天色將開。

許久後,只聽一聲嬰兒啼叫,劃破長空,初陽微綻。

門外等候的兩兄弟,震驚不已。

半晌,房門打開,杜荔陽抱著一個嬰兒走出來。喬術喬魚忙圍了上來。

喬術喜極而泣,接過孩子,又問:“燕如何了?”

杜荔陽一夜沒睡,已然累極,有氣無力地笑道: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喬術一聽,歡歡喜喜地抱著孩子沖進了房間。喬魚也是高興得緊,問:“孩子是你接生的?”

杜荔陽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一個音符。她只覺得頭暈目眩,頃刻間就沒了知覺。倒下時,幸好有喬魚接著。

—*—

直到黃昏時,杜荔陽才幽幽醒轉。她起身,感覺身體有些輕飄飄的,緩緩走去開了門。哪知,剛一開門,便有個人差點倒進了門裏。

沒想到,喬魚竟然坐在客屋門口的門框上睡著了。等杜荔陽開門時,他才被驚醒,險些摔倒。

他連忙站起身,傻乎乎地撓撓頭,嘿嘿一笑,道:“你醒了?”

杜荔陽奇道:“你在這裏幹嘛?”

喬魚面上竟一紅:“我……我……我以為你毒發了,所以……”

杜荔陽瞧他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黃昏的光焰裏,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古代小漁民,竟是個陽光男孩。除了有點黑,其實還是挺秀色可餐的。

杜荔陽笑道:“不必擔憂,我好著呢!有吃的沒,餓癱了都。”

喬魚忙興奮道:“有,我這就去取來。”

杜荔陽笑道:“我和你一起去。”

—*—

庖廚內的小木桌上,擺了一些菜。

喬魚領著杜荔陽進來,指著桌上的菜道:“你願吃什麽就拿進房間慢慢吃。”

杜荔陽笑道:“不用麻煩,我就在庖廚吃。”說著,早就坐下。

喬魚也坐下來,道:“成,我陪你。我們已經吃過了,你隨便吃,都是你的。”

杜荔陽拿起碗勺便開吃,喬魚就一直看著她傻樂著。

忽而,喬魚道:“陽陽,嫂嫂說,孩子名字不知如何取,孩子又是你接生的,便叫你給孩子取個名。”

杜荔陽咬起了筷子頭:“嗯……我取啊……那我想想……”她眼珠轉了又轉,終於,她一個靈光一閃,腦海裏便有了個名字:“叫初陽如何,初陽乃寓意吉祥,孩子出生正是天剛亮時,太陽初出,陽字又從了我這個接生人的名字,怎麽樣?”

喬魚反覆念道:“初陽?初陽?此名甚好,甚好!我這就告訴母親和哥嫂去。”

說著,便跑了出去。

杜荔陽笑著繼續吃起東西來。

—*—

青燕剛生了孩子需得進補修養一月。一日,喬術在院中抓了只雞殺了預燉,杜荔陽陪著喬母坐在院中理菜,別看喬母眼睛不好,但手上摸索著也能自己做許多簡單家務。

喬母笑道:“想必陽陽從前家中乃是富貴人家吧。”

杜荔陽笑道:“我已經記不清了。”她還沒反應過來,為什麽喬母忽然問起她的家事。

喬母又道:“老婦這眼疾啊,也患了多年,都不能親眼瞧瞧陽陽,聽陽陽聲音,想必是位秀麗的姑娘。來,且過來些,讓老婦摸摸。”

杜荔陽看著喬母一臉親切慈愛,便笑嘻嘻湊了上去,拿起喬母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喬母雙手摸索著,感受著杜荔陽的輪廓和皮膚。

喬母心道,輪廓清秀,皮膚細膩,定然相貌美好。唉!可惜了,竟中了劇毒,性命不長。不然,魚若與她一道……

二人談笑間,喬魚走了出來,拖著漁網,笑著喊杜荔陽:“陽陽,可有興趣隨我一道去澤中捕魚?”

喬術要照顧青燕與初陽,所以近日捕魚只有喬魚一人前往。

杜荔陽笑著跑過去:“好呀!”

—*—

二人慢慢走到雲夢之畔,清風帶著飽滿的水汽,吹在杜荔陽臉上,這感覺,讓她恍惚有一種時間的交錯感,以為又回到了現代去。

喬魚比杜荔陽高出許多,他看她,得微低著頭看。他時不時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她。

杜荔陽忽然想到她一直尋找的陶土,在現代時,那陶土便在洞庭湖上,不知道雲夢澤上有沒有。她來了興致,打算趁著喬魚待會撒網之際,在雲夢澤邊上找找。

二人走到船邊,喬魚道:“陽陽,我將船駛向水中央去撒網,水中跌宕,你便不用上去了,自己在岸上玩耍,我很快回來,回來後帶你去集市逛。”

杜荔陽聽了,欣然點頭。

喬魚上了船,緩緩駛向雲夢之中。杜荔陽則開始圍著岸邊四處走動,一邊走,一邊往地上看。時不時還蹲下身去抓起泥土來搓揉。

好一陣,她竟真找到一處土質適合做陶器的荒地,雖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細膩。

喬魚布好網,又把船駛了回來,一看岸邊,杜荔陽竟沒在原地,而是跑到了另外一邊去。他跳下船,朝她走去。只見她蹲在那裏,背對著他,不知道在做什麽。

他走過去俯視她。卻原來竟是在玩泥。他笑起來:沒想到,陽陽已年過豆蔻,竟然還會玩兒泥巴。”

杜荔陽正弄得帶勁,忽然就被一陣笑聲給驚住,趕忙回頭來看,卻原來是喬魚,她松一口氣,笑道:“不成想,你一個大男人,竟然走路和貓似的沒聲兒。”

喬魚沒理她這一茬,問:“不知陽陽摳這麽多泥巴是要做什麽?”

杜荔陽笑道:“拿來做陶器呀。哦,對了,你們這裏可有窯?”

喬魚奇道:“不知陽陽問窯做什麽?”

杜荔陽揮揮手中被搓成一只小茶杯形狀的泥模型,笑道:“做陶器!”

喬魚訝然。

梓邑附近,有一處小窯爐。喬魚雖不太敢相信杜荔陽竟會做陶器,但當他看見她只一小會兒功夫便捏出了一只壺,三只杯子,還有兩只豆,他就幫著她拿著她做出的小東西,領她去到小窯爐。

小窯爐是梓邑一名做陶罐的商者所建,那裏的看守者,與喬魚甚熟。他領著杜荔陽,帶著他們剛剛捏好的陶器,來到窯爐邊。

那管事正倚著窯爐邊的一棵大樹小憩。

喬魚走過去,伸手將他拍醒:“李光?李光?快醒醒。”

李光被叫醒,睜眼,卻見是喬魚,便伸手去打他,不耐煩道:“你不去捕魚,來我這裏做什麽?”

喬魚笑著,讓開身體,露出身後的杜荔陽。

李光原本睡意朦朧的眼,此刻,卻忽然發了光來了神。從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嘻嘻地,拿手頂喬魚:“誒!這位美人兒是哪兒來的?”

喬魚道:“這是我嫂嫂的妹妹。”

李光若有所思點點頭,又附到喬魚耳邊悄聲道:“可有許人?”

喬魚本不明白他是何意,此問一出,他瞬間明了,他看看杜荔陽。半晌,把李光拉到一邊去,小聲說:“別存念想,你若敢,看我不打你。”

李光頓悟:“哦!原來,你與她……哈哈哈……”

杜荔陽看他們鬼鬼祟祟,又聽不見他們的交談,只聽見那個叫李光的,忽然大笑起來。

不一會兒,二人又走向杜荔陽。

喬魚道:“光,你守窯爐,且幫我們燒一燒。”

李光看看杜荔陽手中的泥胚,驚訝道:“呀?這是這姑娘做的?簡直比我們這裏的陶師還要做得好看呢!”

杜荔陽客氣笑道:“哪裏哪裏。”

李光答應幫忙燒制,讓他們第二日來取便是。

等到了第二日,喬魚領著杜荔陽來到窯爐邊,卻見窯爐邊上,站了好些人。喬魚一眼便認出,其中有這窯爐的主人,還有陶師,其餘的,還有四個陶工。

眾人圍著桌上放的剛燒制出來的物件,仔細品看著。

李光見他二人走來,趕緊笑著喊道:“魚!過來!”

等過去後,李光為窯爐主人介紹:“這位,便是這幾樣陶器的制者。”

那位窯主人眼中也發了光:“此女子真乃神人耶,如此技藝,實乃佩服。”

杜荔陽笑著向對方一禮:“借窯爐一用,未向主家說明,實在失禮。”

杜荔陽走到桌邊,看看燒制成功的自己的作品,還算滿意。

那窯爐主人本做著賣陶生意,如今,有位技藝如此好的制陶者,他豈會放過,努力游說杜荔陽幫他做陶器。而杜荔陽也再三考慮,首先,她一個人來到古代,無親無故,若無工作,怎麽生活?再者,一直住在喬家,名不正言不順,若能有工作,便可支付生活費,也不至於給喬家增加負擔,倘若日後錢賺多了,便可自行立戶了。思來想去,想去思來,杜荔陽便同意了。

—*—

陶器鋪子開在街中,自從杜荔陽制陶以來,鋪中似乎熱鬧許多,常有人為買新式陶器而來。杜荔陽不做陶器時,便來陶器店,看看自己做的東西在古代到底能不能得到認可。

市場反響似乎還不錯。

這一天,喬魚陪著她,一道在陶器鋪子裏查看。杜荔陽是十分寶貝自己的勞動成果的,她新做了一只塤,就放在陶器鋪子裏,上刻了蒹葭一詩,這制塤的泥,來自雲夢澤,這讓杜荔陽頗為感慨,想到自己的爸爸,杜荔陽心中傷懷。由此,她在這陶塤上,還刻了一個字,就是:爸。那首蒹葭和爸字都是用現代簡體字刻上去的。這時的人,根本不認識。

“陽陽,這只塤上,刻的什麽圖案?我怎麽看不懂?”喬魚看著那塤,問道。

杜荔陽笑道:“這是我記憶裏的文字。”

喬魚問:“那這是什麽意思?”

杜荔陽答到:“可還記得那日我在雲夢澤邊吹奏的那首曲子嗎,就是這首詞。”

喬魚恍然:“哦,原來如此,這塤,你打算賣多少貝?”

杜荔陽笑道:“多少貝?我要賣幣,十布幣。”

喬魚驚訝不已:“十布幣?當真?當真能賣十布幣?”

杜荔陽道:“若無人買,我就自己留著,我還有些舍不得呢。”

二人在鋪裏轉,老板也跟著,杜荔陽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大賣,心裏高興得緊。她走到一只梅花瓶前,打算伸手去撫摸那瓶子,可不知怎的,突感頭暈,一下便撅了過去。

喬魚本走在她身後,她這一倒,剛剛好倒在了他懷裏。

“陽陽?陽陽?”喬魚怎麽喊,杜荔陽都不省人事。

喬魚索性將她抱起,出了鋪子門,往街那頭的醫館奔去。

☆、山中鬥虎

棄疾等一行人,已經走了五座村子,卻始終沒有找到掌心有桃花印記的女子。下一站,便是梓邑。

梓邑風景秀美,是雲夢澤周邊最大的鄉邑。棄疾一行,著便衣,來到梓邑市集上。市中熱鬧,人來人往,他們穿行其中,還不算太顯眼。

忽而,自街邊一處商店內,奔出個男子,那男子懷中抱著個昏迷的姑娘,急匆匆地,差點與棄疾撞個正著。等那男子與棄疾擦身而過後,棄疾回頭看了一眼,沒在意,又擡頭看了一眼那商店,原來是處賣陶器的店。不知怎的,他突然來了興致,走進了陶器店內。

店主迎上來,瞧來人裝束氣度,必是位外鄉來的貴公子,殷勤道:“公子需要何物?”

棄疾笑道:“店家請便,我看看。”

店主也不糾纏,只跟在其後,棄疾每拿起一樣物什來,他都在一旁解釋。

“此壺名翠微壺,壺身成草青色,刻以芍藥,可煮水,烹藥,大方實用。”

“此杯名玉露,采用上等玉泥燒制,杯身晶瑩剔透,是不可多得之佳作。”

“這是何物?”棄疾發現一只形狀怪異的陶器,拿起來問。

店主窘然,這是杜荔陽做的鎮紙。那個時候的紙沒有普及,也很少用於書寫,鎮紙這種東西,根本還沒出現。

“哦,此乃鎮紙,據制此物者言,此物乃書寫時,壓紙所用。”

棄疾挑挑眉,沒太明白,但也沒再問。忽然,他發現鎮紙旁邊有一只塤,造型獨特,那上面的刻字乍一看,竟沒有一個認得。他拿到手中仔細端詳。

店主道:“此塤名蒹葭。”

棄疾問:“這上面的刻字不知是哪國文字?”

店主也不知,只好道:“不瞞公子,本店新來了一位制陶師,非本地人,說是刻的他們家鄉之文,意思,便是那首蒹葭之詞。”

棄疾突然對此物十分感興趣,蔡卿常自詡博學,且買回去考考他:“此塤如何賣?”

店主道:“十幣。”說出此價時,店主還是有些發虛的,因為他店中之物,從未賣過上一幣的價格,而杜荔陽卻再三叮囑,此塤必須十幣才賣,否則不賣。

棄疾拿著塤轉身,邊走邊吩咐手下:“付錢。”

店主楞了楞,已經有位護衛將十幣放在了他手中。等棄疾一行出了店門老遠,店主還未緩過神來。

—*—

醫館內,喬魚將杜荔陽放在榻上,急切道:“醫者,醫者,她這是怎麽了?”

醫者坐下,為杜荔陽把脈,忽而眉頭皺起。喬魚見醫者神色凝重,急道:“醫者,如何?”

醫者道:“這姑娘體內毒性發作,危在旦夕。”

喬魚一聽,大驚失色:“醫者,求你想想辦法,一定要求她!近一個多月,她都好好的,怎就突然毒發?”

醫者道:“魚且莫急,她體內藏毒,本就隨時可能毒發,我前面開的藥,也只是暫時壓制毒性,照此看來,這毒性已然壓制不住,當務之急,便是尋找七步蛇,可危險重重,大多時候,是以命換命的結果,捕蛇者若能捕到蛇,但多半會性命難保。”

喬魚不假思索,道:“我這就上山捕蛇,若三日未歸,且幫我告訴家中老母,便說孩兒不肖。”

醫者上前攔住他,道:“魚,且慢,捕蛇危險至極,喬家若知曉我放了你去捕蛇,定會怪罪於我,我不能讓你去。”

喬魚認真道:“醫者,請勿阻攔,我是一定要去的。”

醫者見他篤定的表情,忽然參悟:“魚,你對那姑娘……”

喬魚也不避諱:“醫者既然明了,當知曉今日定攔不住我。”

醫者想了想,長嘆一聲:“上古醫書記載,七步蛇,七步以內至人死亡,但七步以內,也必有解藥。據說,有一種草,名曰鳳凰草,能解七步蛇毒。但老夫行醫采藥數十年,卻從未找到過鳳凰草。”

喬魚道:“醫者不必多說,魚此去便聽從天命,若天意不亡我,必定讓我活著回來。只是我走後,還請醫者幫忙照顧這姑娘,對了,煩請幫忙轉達我家中,就說我與這姑娘前去雲夢澤對岸尋找陶泥去了,過幾日便回。”

醫者有些為難,但見他如此深篤,卻還是點頭答應了。

就在喬魚走後不久,杜荔陽突然從榻上坐起,把醫者嚇一大跳。

“姑娘,你醒了?”醫者也沒料到這女子竟還能醒來。

杜荔陽雖然暈了過去,但外界的一切,她竟然都能聽見,當她聽說喬魚要為自己去尋找七步蛇時,恨不得自己能馬上醒來。可就像被魘住了,眼睛怎麽也睜不開,身體怎麽也動不了。等聽見喬魚離開的腳步時,她更是焦急。好不容易掙紮蘇醒,一醒來便一個翻身下榻連鞋都忘穿,哪裏還顧得上和醫者說話,早已沖了出去,她勢必要追到喬魚。

出了醫館,街上行人來往,卻早已沒見了喬魚的身影。她心下慌張,逮著個人便問可曾見到喬魚。還好梓邑中,大部分人都互相認識,那鄉人便指著村口,說是往那邊去了。杜荔陽光著腳,就這樣跑去。行人見他神色慌張,皆覺奇怪。

—*—

梓邑背後,便緊鄰著一座獅山,獅山上植被茂密,且十分陡峭,常常沒走幾步就是斷崖或深淵。由於植物太茂盛,人們很容易看花眼而掉進那深淵裏去。人煙罕至處更是危險至極,傳言那些食人的山妖狐怪,便藏在無人問津的斷崖深淵下。七步蛇喜愛陰暗潮濕的環境,一般的山丘樹林裏很少有它們的蹤跡,所以喬魚便毫不猶豫地上了獅山。

午時的太陽高高地掛在當空,杜荔陽一路追來,都不曾見到喬魚,而自己出門忘記穿鞋,此刻,山道上的石子又多,路又不平,膈得她的腳每走一步都生疼,根本沒辦法跑快。不過,她一定要追到喬魚,這個傻小子,怎能因為她身體裏那莫名其妙的毒就去送死?再說,他們有這麽熟麽?熟到都可以交換生命了?

而喬魚身形矯健,上山如履平地,沒過多久,那山道便斷了,四下越來越荒涼。喬魚一邊走,一邊避過腳下的荊棘。見著有結實點的樹木,就生掰了一段枝椏做拐杖。每走一步,就用拐杖先掇一下,防止走到了深淵也不知。四周安靜異常,偶爾的鳥叫聲響徹雲霄,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喬魚行動的聲音。若是膽子小一點的,哪裏還敢往前去,而喬魚本就膽大,再加上他記掛著杜荔陽,腳下的步子半刻也不猶豫。

不知走了多久,喬魚忽聽得四周除了自己發出的聲響,竟還有其他聲音,窸窸窣窣的,似乎從他背後傳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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