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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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六年前)

拍了一天的戲, 蛋糕來來回回吃,吃太久健身餐的腸胃早就受不了。江眠晚飯都沒吃就回酒店休息。

動物奶油不經放,道具組準備的蛋糕都是植物奶油的。吃一口也就算了, 今天吃這麽多, 江眠有點焦慮。

怕胖, 怕體脂高,怕拍出來不好看拖後腿。

他在床上躺著,越想越怕, 起床去廁所, 嘗試想吐出來。

但吃下去太久,根本吐不出來, 反而弄得嗓子很難受。

江眠洗了手,猶豫要不要扣嗓子眼催吐。這時候手機響了。

他聲音還有點不舒服,沒有率先開口,聽對面顧啟洲問:“眠眠,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帶回去。”

江眠幹咽好幾下才把難受勁壓下去。但一開口聲音還是有些啞:“不用了,我吃不下。”

顧啟洲聽著手機對面嘶啞的聲音,沈默兩秒:“我馬上回去。你還想不想吃辣條?”

有幾天江眠很想吃辣條。

顧啟洲沒不讓他吃, 江眠半真半假試探說辣條太鹹吃了儲水會腫, 顧啟洲也沒反駁。

然後江眠一直就沒吃。

現在顧啟洲這麽說, 他有點驚喜,想到那個味道就瘋狂分泌口水。

可剛剛為了吐出來, 嗓子很不舒服。再吃個辣條, 明天一準說不出話。

江眠忍痛:“今天先不吃了吧。你快回來吧,我什麽都不要。”

顧啟洲沒掛電話, 江眠也沒掛,他聽著顧啟洲長久沈默, 小聲:“餵?”

“嗯?”

“你忘掛電話了。”

電話被掛掉,半小時後,顧啟洲敲開江眠房門。

他拎著一袋零食,仔細看江眠臉色:“你是不是不舒服?”

江眠點頭:“嗯。”

顧啟洲嘆氣:“這樣一次次強行去感知角色,確實會很難抽離。”

江眠知道顧啟洲在說今天演戲的事。

但今天他確實很入戲,出了鏡頭也還是沮喪了一會兒。現在聽顧啟洲這麽說,讚同點頭。

顧啟洲深深看著他,提議:“再多學一些技巧代替體驗吧?”

“可是技巧沒法速成,我沒有基礎,也不想拖全劇組後腿。”

顧啟洲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第二天又是一起吃了早飯在一起去劇組。

場務在調試機器,江眠主動:“顧老師!對臺詞!”

顧啟洲看他一眼,突然放下劇本和他商量:“你給我換個稱呼吧。”

江眠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陳越殊叫顧雲飛顧老師的話,江眠就不要叫了。”

“為什麽?可是你教我很多東西,我想接著這麽叫。”

江眠把劇本卷起來又展開,不知道顧啟洲為什麽突然這麽說。陳越殊一直叫顧雲飛顧老師,但自己一開始提議說叫他顧老師的時候,他不也是同意的嗎?

“我沒教過你什麽,也擔不起老師。你要不還是叫我名字吧。”

“不要,制片不讓我叫你名字,沒禮貌。”

“現在組裏也沒有幾個人了,我不介意。”

“不要。”

“叫哥行不行?”

“不要。”

江眠不理解,“顧老師怎麽突然在意這個了?”

“我怕你戲裏戲外叫同一個名字,會很難出戲。”

江眠看顧啟洲:“不會。”

“那你是誰?”

“江眠。”

“我呢?”

“顧老師。”

顧啟洲看過來,眼神擔憂又無奈,好像在說“看吧就是這樣”

江眠忍不住上前抱住他的肩膀:“顧啟洲,你是顧啟洲。”

我的顧老師。

江眠的。

六月中旬開始江眠很忙。

雖然為了拍照他請了假,學院給他調整了選修課程,但有些必修必須上,他在劇組沒時間去學校,就刷網課保證課時。為了保住學分,期末考試要高成績。

江眠白天在劇組拍戲,晚上回去刷網課做期末覆習,還得抽出一些時間去健身。

偏偏戲份拍到最後,是對峙、心思各異、彼此試探。

江眠一遍遍讓自己入戲,去體會陳越殊的心情,好不容易離開鏡頭,也沒有時間思考“我是誰”這種哲學問題,馬不停蹄的開始覆習。

一周後黑眼圈耷拉得仿佛大熊貓。

白天鏡頭對著的地方,陳越殊忍下不安和忐忑,若無其事裝桀驁,面對顧雲飛的質問,挑著眉毛強調:“我的事,不勞顧老師操心。”

晚上江眠吃飯都要刷網課,燈光下擡頭,對上顧啟洲的視線都會楞神。於是顧左右而言他:“顧老師,你說我不及格怎麽辦。”

少年臉色蒼白,仿佛雖然都會破碎的瓷器。

顧啟洲覺得自己的心繃得緊緊的,隨時要斷掉。

最後一場戲拍陳越殊離開的鏡頭。

確定在顧雲飛這裏得不到想要的愛,也確定沒人會給自己,他反而平靜下來,更能接受自己對顧雲飛的愛。

飛機起飛,他打開窗戶,深深看著窗外厚重棉花般的雲海。

江眠演得很克制,情緒很內收,好像只是最普通的一場出行。

但打板後,他看著窗外,一滴眼淚落下。這好像是個開始,隨後就是一連串淚珠,他直接淚崩,彎下腰在座位上哭成一團。

他控制不住想到自己做過的夢,陳越殊摔下去,他一個人,和過去的自己遙遙相望。

明明應該能接受的,做了這麽久的心理準備,也知道這樣才是對的。

可在真正離開的這一刻,還是疼得喘不上氣。

沒人想到他會突然哭,都嚇一跳。婁盛益還在看監視器裏的畫面,那裏已經多了個人。

顧啟洲鉆過去,在機艙狹小的空間裏彎下腰,按住江眠的肩膀:“怎麽了?拍完了,這一條很好,別哭。”

江眠知道自己是自己,陳越殊是陳越殊,但還是有種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心裏空蕩蕩的感覺。他疼得要命,一方面作為陳越殊疼,一方面作為江眠為他們疼。

他感覺到有人按住自己的肩膀。

這是顧啟洲會做的動作,只有顧啟洲會這麽安慰自己。

好像還聽到顧啟洲的聲音,但他哭得缺氧,也沒聽清顧啟洲在說什麽。

自己還有顧啟洲,但陳越殊再也見過顧雲飛了。

他看過顧啟洲的劇本。

顧雲飛還是辭了工作,他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醫院附近開了家培訓班,有大大的落地窗,他每天坐在那裏彈琴、教小朋友。

每次一擡頭,就是陳越殊朝他吹口哨的地方。

明明很愛,為什麽不能在一起?

明明總在錯過?

顧雲飛留在滿是回憶的地方,陳越殊卻不知道在哪兒能找到歸屬。

看劇本時只是感慨,半年過去,一遍遍和陳越殊的靈魂碰撞,最後看到這個結局,江眠難受得要命。

不知道哭了多久,缺氧導致頭腦混沌,江眠抽抽噎噎深吸一口氣,意識到自己被抱在懷裏。他睜開哭腫的眼睛,感覺有人拿著濕團團的紙巾,幫自己擦掉眼淚。

他順著手看過去,眼淚又掉下來:“顧老師。”

說出這三個字,他又繃不住了。

自己哭了還有顧啟洲陪著擦眼淚,但陳越殊沒有。顧雲飛對他根本沒那麽好。根本沒有顧啟洲對自己好。但陳越殊太可憐了,哪怕顧雲飛只是對他有那麽一點點好,他就很喜歡對方了。

顧啟洲看著懷裏哭得亂七八糟,眼睛鼻頭紅腫,滿臉淚痕的江眠。只聽得“噌”一聲,心裏繃緊的那根弦還是斷了。

機艙空間小,又是租來的,場務還要收拾。顧啟洲把江眠安全帶解開,掐住腰抱出去。

來來往往有些工作人員,詫異的看著他倆經過。

顧啟洲心火四起,找個箱子把江眠放上去,自己擋在江眠面前。

他左右看想找李越郝,沒找到。倒是江眠哭懵了,頭一栽埋在他小腹處,眼淚打濕衣服,滾燙熱意。

江眠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晚上跟著一起去吃飯的時候都還在一抽一抽的哽咽。他和顧啟洲一輛車,抽抽時能聞到顧啟洲車上的香水味道。

到了地方車停下,他要推車門,看到車窗上自己亂七八糟眼睛都腫了,又坐回去,甕聲甕氣和顧啟洲說:“我不想去吃飯了。”

顧啟洲沒說話,沈默著找出濕巾來,抽了厚厚一沓搭在江眠眼皮上:“閉眼。”

江眠聽話閉眼,用濕巾敷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臉,鼻頭紅紅的,嘴唇嘟起來。因為哽咽,時不時抽一下,脖子上的喉結上上下下。

顧啟洲又抽一張濕巾,動作並不溫柔的蓋在江眠臉上,把邊邊角角都擦一遍。

江眠悶聲:“疼。”

他松了手,用指尖慢慢擦。

薄薄的一張濕巾,很快就被另一個人皮膚的溫度染透,向他傳遞手下江眠的每一寸肌膚紋理。

江眠哭累了,就睡著了。他這幾天熬夜覆習睡眠不足,很快睡死了。

再睜眼時覺得哪哪都不對,頭痛欲裂,花了一會兒功夫才意識到自己是躺在床上而不是被拋在野外的屍體。眼睛幹澀,有種睜不開的感覺,可能是腫了。

房間裏小夜燈開著,他撐起身子,找到自己的手機。

現在是第二天早上五點。

就撐起身子找手機這麽個動作,他頭暈眼花,覺得世界都是顛倒的。於是他又躺回去,看了看手機。

對昨天最後的印象就是在車裏,顧啟洲給自己敷眼,還拿濕巾給自己擦臉。他就像給小孩擦臉的粗糙家長一樣,整個手蓋在自己臉上擦。自己覺得疼,說了一句。

然後就是現在了。

顧老師昨天送自己回來……

手機裏,備註為“顧老師”的人在昨晚九點給自己發消息:“床頭有面包,杯子裏是熱牛奶,晚上醒來可以吃。”

他側頭看過去,床頭櫃上放著面包和保溫杯。

顧老師真的很貼心。

他躺著拿起面包,摸到面包上的便簽紙:“醒了可以吃,杯子裏是牛奶。”

他把便簽紙揭下來貼在床頭,這才撕開包裝,躺著床上美滋滋的吃面包。

一邊吃,一邊給顧啟洲發消息:“我醒了,正在吃面包。”

“謝謝顧老師!”

“眼睛腫了,都睜不開。”

“頭也好痛。”

“我昨天是不是撞到腦袋了?”

顧啟洲居然也醒了,馬上回覆他:“很疼?是不是病了?”

“你昨天應該沒撞到頭,很疼嗎?”

“你怎麽醒這麽早!”

“就是很疼,而且有點暈……剛剛起來就頭昏想吐沒力氣。”

“是不是病了?能起來嗎?我帶你去醫院。”

“應該可以……”

剛發完消息,門口傳來敲門聲。

江眠迅速翻身下床,猛烈的頭暈襲來,他仿佛軟腳蝦,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踉蹌了幾下,重新栽回床上。

“嘶……”

他搖頭,捂住額頭緩緩起身,慢慢走到門口。打開門看到門外的顧啟洲,苦笑:“就是很暈。”

顧啟洲扶著他,當機立斷:“走,去醫院。”

本來就頭暈,在車上坐著就更難受了,甚至剛剛吃下的面包都在攻擊他。江眠哪兒都不舒服,看著旁邊的顧啟洲,意識到不對勁:“怎麽穿著昨天的衣服啊……你不會還沒睡吧?”

顧啟洲沒看他:“不舒服就先別說話了。”

“我穿著睡衣,皺巴巴的,很醜。”

顧啟洲沒說話,江眠自言自語沒意思,歪在車窗上看顧啟洲的側臉。

醫院很快就到了,六點的早上只有寥寥幾個值班醫生。掛號、看醫生。

顧啟洲都快急死了,結果檢查結果出來,沒發燒沒感冒。是昨天情緒波動太大,睡前又在哭,最近太忙睡眠質量不好,心情也不好,多休息一段時間,保持舒適的心情就好。

醫生說出這段話時,江眠都沈默了。他看著旁邊指節抵住眉心,似乎是松了口氣又似乎在想什麽的顧啟洲,吐吐舌頭:“沒生病誒。”

顧啟洲拉著他出去:“沒生病還不好嗎?”

折騰這麽一番,天都快亮了。

看著天邊一抹日出時的金紅,江眠內疚:“不好意思啊顧老師,讓你擔心了。”

顧啟洲走在前面,聽到這句話突然放開他的手腕。

睡衣薄薄的一層,原本被顧啟洲手心的溫度捂熱了,現在顧啟洲松開,晨風一吹,有點涼。

顧啟洲拿著車鑰匙回頭,晨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烏黑的發絲上留下一抹金黃。

除了剛剛無法掩飾的著急擔憂,這是江眠半年多來第一次看到顧啟洲臉上沒有笑意的樣子。

第一次見到顧啟洲本人,他覺得顧啟洲有些近乎不近人情的高高在上,不過因為笑著看上去很好相處。雖然江眠覺得顧啟洲有時候並不高興卻依然在裝高興,但也能感覺到,顧啟洲在和自己在一起時,經常高興。於是他就覺得顧啟洲就是那樣,強大但溫和,對所有人都很好,對自己更好。

現在顧啟洲不笑,看上去很兇。他站在底下一層臺階,比江眠還低一點,微微仰視,氣場卻強大的讓江眠自覺渺小。

顧啟洲也沒有再叫他眠眠,連名帶姓叫他。

聲音和六月底早上的晨風一樣,溫暖,又帶著說不上的涼意。

“江眠,別叫我顧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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