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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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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款

陰雨天, 街上人跡寥寥,耳畔只聽得見潺潺落雨聲。

馬車碾過光亮濕滑的青石板,打破一瞬這長久的寂靜。

不對。

殷靈棲沈吟許久, 終於自那張謙和溫潤的年輕面孔上收回目光。

時間不對。

她第一次遇見柏逢舟,是在科舉舞弊案之後。

前世這個時候,她分明還不認識柏逢舟。

“公主有話要問在下嗎?”

柏逢舟知道昭懿公主一直在看他。

他並未出聲, 只是端正地坐在那裏, 溫順且耐心地靜靜等待著, 任由她的目光在他面上掃過一遍又一遍。

“公主?”殷靈棲擡眸,“你認得出我是誰?”

柏逢舟微微頷首,見她望過來,溫和一笑:“公主, 好久不見。”

“的的確確, 好久不見了啊。”殷靈棲回想著前世種種, 不自覺應了一聲,話一出口, 忽然怔住了。

“本宮何時見過你?”她問。

“柏某不過滄海一粟, 公主自然看不見在下。在下卻曾越過茫茫人海,得以遙遙望見過公主一眼。”

“原是如此,”殷靈棲點點頭, 繼續在茶幾上堆砌骨牌玩, “柏公子是恰巧路過,來幫本宮解圍的嗎?”

她並不認為今日的相遇是一場巧合。

她在等柏逢舟會給出怎樣的答案。

“不,”柏逢舟垂下眼睫,“在下承先生所托, 來為公主傳信。”

“先生,哪位先生?”

“慎寧郡主之夫, 宣和殿學士段淳山是在下的恩師。”

“啪。”

殷靈棲聞言一怔,骨牌脫手滑落,由此引發一張牌壓倒下一張牌,轉瞬間桌案上的骨牌全盤推倒。

一如因為她的重生,前世的一切都隨之發生變動。譬如現在,新的因果打亂前世的軌跡,將柏逢舟早一步推向她。

一子動,滿盤皆動,殷靈棲就是最大的變數。

她行的每一步,都會導致新的未知產生。

殷靈棲頭皮發麻,這一刻,她突然意識到重生的力量是多麽令人敬畏。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在這個嶄新的世界,她也許會重蹈覆轍,也許會陷入新的困境,同理——

命運既然將她推至這個位置,她未嘗不會逆風翻盤。

殷靈棲睜開眼,接過了柏逢舟遞來的信件。

“柏公子這是在替他向本宮求情?”

“不算求情,先生只是交待‘舊物還舊人’,他並未打算自牢獄中脫身。”

“舊人。”殷靈棲輕笑一聲,“他也知道他對不起自己的女兒嗎?”

柏逢舟不作聲。

他看起來情緒穩定,極為溫順老實,不會激怒別人,亦不會被別人激怒。

“嘖,太乖了。”

殷靈棲以手托腮,上上下下將書生打量一遍。

書生雙目微合,姿態放的極低,自願將自己變成一株柳,亦或是別的什麽觀賞物,接受昭懿公主的審視與評判。

他是緊張的。

小公主的目光掃過他面龐時,書生白凈的面上沁出細細的汗。

柏逢舟將呼吸放得很慢很慢,試圖平覆緊張的心境。

好在,他很快可以解脫了。

馬車在公主府前停住,殷靈棲聽見外頭逐漸變弱的雨勢,問出的話卻是:“雨天路滑,不便出行,柏公子要先到本宮府上飲杯熱茶,暫且避一避雨嗎?”

不。

考驗還在繼續。

柏逢舟鼻尖凝出一滴汗,眼睫低垂,避開她的目光:“在下一介書生,人微言輕,不敢辱沒公主門楣。”

殷靈棲笑了笑:“是不敢,還是不想?”

柏逢舟微微一怔,耳尖紅了,答:“是不能。”

青年緊攥的掌心,被冷汗浸濕。

“不能,好一個不能,”殷靈棲失笑,“本宮的名聲盛京城誰人不知?既然來尋本宮幫忙,心裏便該已做好了準備。既嫌棄本宮,又有求於本宮,公子這樣半推半就的,是讓我以為什麽意思呢?”

“不…沒有嫌棄……”唇動了動,柏逢舟溫潤清俊的面上亂了幾分神,“公主是很好的人,是在下不敢亦不能冒犯的人。”

“為什麽不說‘不想冒犯’?”殷靈棲支著下頜,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青年,莞爾一笑。

柏逢舟閉上眼,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本宮可以認為,公子這算默認了?”殷靈棲笑吟吟望著他。

柏逢舟眉目低斂,緊張地攥住了呼吸。

“別緊張呀,本宮只是想交你這個朋友,你呢,在胡思亂想什麽?”

清雋儒雅的年輕人低下了頭,面露羞愧:“是在下思慮過多,曲解了公主的意思。”

他聲音悶悶的:“在下有錯。”

小公主拍著手笑起來,覺得逗引書生真是有趣:“這麽容易便認了錯?你心思未免也太單純了,別人說什麽都信?”

“公主……”柏逢舟愕然擡頭,耳根已然紅透。

“你看,我一改口,你便又信了?”殷靈棲笑得薄肩顫抖,嘀咕了聲:“這麽單純易騙,難怪後來會在那樣的事上吃虧。”

“啊?”柏逢舟茫然地望著她。

“沒什麽。”殷靈棲被他逗得心情大好,一掃方才齊聿白那堆破事的陰霾。

“你不必下車了,外面還在下雨,我讓車夫送你回翰林院。”

殷靈棲落下簾幕時,回身望了他一眼:“相識一場就當交了朋友了,日後……若是遇到什麽麻煩,往公主府遞個信便可,不必委屈吞聲。”

慈姑撐了傘出門來迎,將小公主的身影籠於傘下。

人走後,車廂內瞬間靜了。

柏逢舟擡手悄悄擡起車簾一角,看著那道遠去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見。

他藏好了眼底的覆雜情緒。

***

晚間,雨停了,宮裏差了有頭有臉的嬤嬤親自來請。

“昭懿公主搬出宮居住後,齊妃娘娘許久未見公主,這些時日思念的寢食難安,哎,可憐天下父母心。”嬤嬤吸了吸鼻子,捏著手帕擦去擠出的兩滴眼淚。

殷靈棲自顧自玩著榫桙,懶得看她演戲。

無人應答。

嬤嬤杵在那兒站了半晌,很是尷尬。

“齊妃娘娘想著若是能見上公主一面便好了,今晚親自下廚做了一桌昭懿公主愛吃的菜肴,還望公主不要嫌棄,傷了娘娘的心意。”

殷靈棲看也不看她一眼:“嬤嬤是來請人的呢,還是用倫理道德來綁架人的呢?本宮嫌棄了又能怎樣?”

嬤嬤臉色一僵,一張老臉就這麽被打了。

這昭懿公主也忒難伺候了,半點臉色也不給她。

“況且,她當真是因為思念本宮才擺的筵席嗎?”

殷靈棲無聲一笑:“本宮前腳剛去青樓拿了齊聿白藏起來的姑娘,後腳他的姑母便要本宮入宮,怎麽這麽巧呢,事兒都撞一起了。”

“什麽青樓,什麽姑娘?”嬤嬤裝傻。

殷靈棲擡眸瞥了她一眼:“怎麽,齊妃娘娘竟也不知,她的好侄兒在滿庭芳養了人?齊聿白好手段,連自己的姑母都瞞著。”

“啊,”嬤嬤臉色大變,“竟有這樣的事。”

殷靈棲冷眼看著她繼續裝傻。

喜歡演戲是麽?

殷靈棲改了主意,將榫桙隨手一扔。

那我便陪你們演。

“好啊,豈能辜負娘娘一番心意,本宮當然要去。”殷靈棲支著下頜,不緊不慢瞥了她一眼。

“還要帶上一份厚禮去。”

嬤嬤連聲應好,背後卻直冒虛汗。

她直覺這位小祖宗來者不善。

果然,下一瞬慈姑便差粗使婆子綁了個人一同塞進隨行隊伍裏。

殷靈棲唯恐天下不亂,又吩咐了聲:“去給你們長公子送個口信,他的心頭肉被本宮押到宮裏去了,他若再裝聾作啞,就等著收屍罷。”

嬤嬤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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