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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多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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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多易碎

刺骨寒涼。

沈流昔忽然把手心的銀釵放回了格溫的小白包裏, 又將他的腦袋往自己懷裏攏了攏,隨即一言不發,把格溫重新抱了起來。

他不肯去探他的心跳, 只倔強地繼續往前走著,任憑淚空流。

約莫走了幾步,沈流昔又想起格溫說今夜風寒, 覺得冷, 便脫下了一層外衫,將睡著的格溫輕輕裹在裏面,抱著走了。

他早該這麽做的。

灰雲似海, 空城若淵。

沈流昔迎著這樣涼的風雪,懷中抱著一人,孤身只影步入深林。

雪自落,淚已幹。

他要格溫親手把冬燕送給他。

靈劍挾風飛向前,驀地劈開不遠處矗立的黑色石碑,徑直破除了上面的空間法陣, 露出了地下熟悉的一圈石梯。

像是毫無章法, 靈劍隨著主人的心意率先飛入地牢,在黑暗的甬道裏橫沖直撞,神擋殺神, 佛擋殺佛,帶著滿身恐怖的殺意,最終破開一道鐵門, 停在門前, 等待著主人踏血而至。

幾個想要擊落靈劍的白袍大夫, 一群又一群可怕的毒蟲,此刻都成了沈流昔腳下的屍體, 紅的,綠的,黑的,各色汁血詭異地蔓延在地上,宛若地獄的圖騰。

他帶著格溫,來到地牢最深處那扇鐵門前,垮過一道四五米寬的黑水,在一個小女孩面前站定。

女孩烏黑的長發披散著,一襲雪白的長裙不染纖塵,雙手撐著床沿,坐在小床邊垂眸盯著自己晃動的兩只小腳丫。

沈流昔忽而又越過了她,將睡著的格溫放到小床上,動作輕柔,眸光繾綣。

來得及的。

一定還來得及。

“他身體裏的蠱蟲是你下的吧,在你操縱毒蟲把我們引去八卦陣的時候。”

沈流昔低頭握了握格溫冰冷的一只手,一邊問她一邊繞床走到了她跟前,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樂。

“是呀。”

她毫不否認,聲音清甜,猝然擡眸與沈流昔對視。

沈流昔在看清她眼睛的那一瞬頓住了。

絳紫色瞳孔,如煙似紗,妖冶異常。

沈流昔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第一次見她的背影便覺得有幾分熟悉了。

原來如此。

可那又如何。

沈流昔倏然握起身旁的靈劍,擡手抵在女孩頸間,一字一頓道:“救他,否則你死。”

刀刃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仿佛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對一個年僅八歲的幼童下手,女孩察覺到頸上的疼痛,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才淺淺一笑,慢悠悠地轉過頭看向自己身後躺著的格溫。

“心臟已經冰封,他死了,救不了。”

她殘酷的聲音傳進耳朵裏,清晰無比。

“他沒死。”

他只是睡著了。

沈流昔面色仍舊平靜無波,擡劍驀地刺入女孩肩窩,再抽出時帶下了一串黑色血珠。

“你能救。”

最後的希望。

“你瘋了?!”

女孩猝然尖叫一聲,低頭捂住自己受傷的肩膀,憤恨道,“我都說他已經死了!”

“死人你沒見過嗎?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渾身冰冷,我怎麽救?!”

“再說了,他身體裏本來就被人種下了鏡花碎,我不過是好奇小冰蟲的作用才拿他下手,就算沒有我,到時他的鏡花碎毒發,一樣活不了!我又不是兇手,你憑什麽殺我!”

鏡花碎……

原來地牢裏那面水鏡是毒陣。

當時格溫將他牢牢護在懷裏,碎成篩粉的水鏡當空灑下,全數落在了他身上。

就像今夜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身上,化成雪水,滲入肌理。

為什麽?

為什麽他永遠不能趕在這前頭,護他周全。

是我的錯。

沈流昔驀然合上眼眸,垂下一顆晶瑩的淚。

“既然這樣,你可以去死了。”

好像真的發了瘋,他盯著她,手心裏握著那把今夜浸過無數鮮血的劍,殺意凜然。

“瘋子!”女孩驚慌失措地從床上跳下來跑到墻邊,顫著聲音尖銳道,“我是北溟國的長公主!你不能殺我!”

沈流昔充耳不聞,提劍朝她走來。

“我是公主!我沒有殺他!”

“你不要過來!”

“啊!”

女孩看見那把可怕的長劍猝然朝自己心口刺來,頓時閉上眼睛驚叫了一聲。

可想象中的絕望疼痛卻沒有落在她身上。

地牢裏不知何時來了一位白衣男子,約莫三十,眉目深邃,宛若劍鋒,身長玉立,肅如碑雪。

只見他飛身而來,施法擋開了沈流昔的劍,沈聲道:“師弟,你看清楚她是誰!莫要一時沖動。”

“那又如何!”

沈流昔倏然轉頭,一雙清冷鳳眸此刻微微泛著紅,似長鴛悲鳴。

他不問苻雲深為何突然從梵山宗來到了此處,只問心中悲憤:“我想殺便殺了,有何不可?!”

苻雲深抿唇看著他,忽覺陌生。

沈流昔是他的師弟,一向清冷自持,為何下山渡完雷劫便成了這幅沖動模樣?

他前日在梵山宗察覺到沈流昔命燈黯淡,以為出了什麽事,這才擔憂不已連夜趕來,卻不想看見此處灰雲壓城,滿地黑屍,偌大一座邊城竟瞧不見一個活人,宛若地獄臨世。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些屍體上殘留的劍意竟大都是他的師弟沈流昔的。

苻雲深不敢相信沈流昔會屠光一座城,哪怕這座城裏的人都成了怪物,那也應當考慮轉圜的餘地,萬一他們還能重新變回人呢?

他不信沈流昔想不到這一點。

苻雲深自認在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師弟的除了已經羽化登仙的師父,就只有他了。

可如今。他竟看不懂沈流昔在想些什麽了。

苻雲深皺了皺眉,轉眸瞥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人,冷靜道:“是因為他嗎?”

“他是誰?”

沈流昔默然不語,只再次提劍朝女孩刺了過去。

是她的錯,是他的錯。

所有人都該死。

他也一樣。

苻雲深頗為頭疼地一把抓住沈流昔的手臂將他拉了回來,低聲道:“師弟,床上的人已經死了,何必再為了他沖動行事?那女孩生得一雙紫瞳,分明是顧青羽的親手足,相必就是北溟國的長公主顧青笙罷。”

“顧青羽可是你的親傳弟子,難道還比不上你下山兩月結識的一個陌生人嗎?”

不曾想沈流昔根本聽不進他的話,竟爆開靈力將苻雲深的手甩開,轉手將劍擡到了他胸前三寸。

“再攔著我,我連你一起殺。”

他紅著眼睛,聲音低啞,持劍的手微微顫著,仿佛受了什麽巨大的刺激,全然喪失了理智,被恨意驅使著自取滅亡。

苻雲深怔住了。

他看著沈流昔忽而流下兩行鹹濕的淚,呼吸壓抑而痛苦。

數百年來,苻雲深從未見過沈流昔流淚。

哪怕是師父羽化,他也只是紅了眼眶,兀自在床前跪了一夜。

苻雲深忽然一掌劈在沈流昔頸間,然後擡手將暈倒的沈流昔抱進懷裏。

側身而立,掌心扶肩,絕不逾越半分。

“顧青笙,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麽,但別以為我會護著你。”

苻雲深低頭看了看沈流昔,又轉眸睨了一眼緊貼在墻根上的小女孩。

見殺神被制住,顧青笙稍稍放松下來,抿著唇目光低垂。

-

一夜飛雪,城中銀裝素裹,亂瓊碎玉。

灰雲已然散了,午時柔和的陽光撲進屋裏,一如曾經。

城主府。

沈流昔默然坐在床頭,盯著手中的朝綰發呆。

“醒了?”

苻雲深推門進來,將他手裏的玉簪抽出來放在一旁,又把湯藥碗遞給了他。

沈流昔一口喝了個幹凈。

“你呀你,昨夜讓長淵大殺四方,靈力幾盡虧空,要不是我早些到了,估計連出地牢都撐不到。”

長淵是沈流昔本命劍的名字。

“麻煩掌門師兄了。”

沈流昔仍舊垂著眼睫,說話時語氣無波無瀾,仿佛又恢覆了正常。

“我永遠是你的師兄。”

苻雲深說。

“昨夜我幫你審問了顧青笙,顧青笙也都招了,她說是她用毒蟲控制了那位名叫杜知行的城主,無限激發對方心中的恨意,這才釀成了漓城大禍。”

“而漓城裏那些百姓起初是感染了疫病,杜知行抓住顧青笙,發現她的血其實是黑蟲蟲卵,不僅能直接在人的體內種入疫病,還是滋養成年黑蟲的上好補品,這便聯合一位修士想方設法給整座城的人都餵了黑蟲。”

“所以兩年前,漓城就已經是一座死城了。”苻雲深低低地嘆了口氣,“顧青笙年幼遭逢滅國巨變,不知為何成了疫鬼,一身血液全變成了蟲卵,有了操縱毒蟲的本事,這才心性偏移,怨恨世人,在背後暗中促成杜知行的陰謀。”

“比起她的兄長,還真是差得遠了……不過也確實事出有因,況且她尚且年幼,若是帶回梵山宗多加教導,不僅能讓他們兄妹重逢,相必也能化解她心中仇怨。”

“師兄決定了就好。”沈流昔說。

苻雲深又瞧了他一會兒,實在沒發現什麽苗頭,只得道:“那你好好休息罷,我們今晚便啟程回宗門。”

“嗯。”

待苻雲深端著空碗一出門,沈流昔便掀開被子赤腳下了床,連禦寒的衣服也忘了穿,抓起一旁的朝綰戴回發間,不管不顧地跑出門,一扇接一扇推開旁邊的廂房,急切地尋找著。

終於,在最末間一扇黑色的門裏,找到了他心裏的人。

格溫面色蒼白,像一顆失了溫的灰色小太陽,仍舊睡著,一動不動,寧靜而安穩。

沈流昔慢慢走到他身邊,將格溫冰涼的手攏進自己掌心。

天亮了。

我們要啟程回宗門。

你什麽時候睡醒。

他慢慢吐出一口壓在心頭良久的冰冷氣息,靠在自己支起的雙手上,輕輕閉了閉眼。

眉心觸到指尖,一點溫熱。

可那是被他攥在手裏的格溫的手指。

沈流昔猝然驚覺,有些慌亂地握住他的五指,仔細感受了一下溫度。

的確是溫熱的,但只有每只手的指尖。

他在自我療愈嗎?

沈流昔有些驚喜,忽地站起了身,像是不知所措,在格溫身旁匆忙徘徊了兩步,又忽然低頭,將耳朵貼到了格溫心口。

一片寂靜。

沒關系的。

一定不是錯覺。

沈流昔又拉起了格溫的手,兀自在心裏一遍一遍念著。

再等等罷。

等他睡醒。

“師弟……”

苻雲深早留了一個心眼,此時正站在門邊,蹙眉看著沈流昔。

“昔人已逝,莫要強留。不如就將他葬在此處,也好過……”

“我要帶他回宗門。”

沈流昔忽而打斷了他。

“你說什麽?”

苻雲深懷疑自己聽錯了。

堂堂梵山宗仙尊,要千裏迢迢把一具無名屍體帶回宗門?

這讓修仙界眾人如何看?讓全宗上下以沈流昔為傲的弟子怎麽看?

沈流昔是天之驕子,宗門脊柱,品行端潔,傲如霜雪。

若是因為那人沾染上惡語穢言,他如何對得起師父的在天之靈?

規矩就是規矩,無論是誰,都必須德行有道。

“我說,我要帶他回宗門。”

沈流昔將格溫抱起,眼眸深邃地盯著苻雲深,一步步越過他身側。

“師兄,我昨夜便在地牢裏說過了,別攔我。”

待沈流昔走遠,苻雲深這才將攥得生疼的手松了下來。

他何時,竟變得如此固執……

罷了,罷了……

他始終是他的師兄。

沈流昔把格溫抱回了自己房中,坐在他身邊緊緊攥著他指尖生出的那一點溫熱,仿佛這樣一直暖著,就能將兩顆冰封的心臟解凍。

我答應過,要帶你回宗門。

不會食言。

一陣陣風纏雲,一幕幕雪茫茫,曾經多少不以為意,才能換得如今琉璃碎,彩雲散。

憑窗坐,久回望,聽心跳回響,不思量,自難相忘。

-

臨走時,苻雲深在城主府燃了一把靈火,將整座漓城付之一炬。

即早已是一座死城,便不要再讓人發覺沈流昔曾提劍屠盡長街十裏,踏屍山血海而出了。

苻雲深來時帶了一座方舟,天階飛行法器,內可容府,名為虛谷。

顧青笙自然被安排在虛谷裏關著,非用膳不得出門。苻雲深本想撥出一間屋子給格溫,但沈流昔拒絕了,非要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苻雲深看不懂這份莫名深刻的情誼,還以為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知音卻已黃泉路先行的境況,無奈只得嘆息三聲,隨沈流昔去罷。

乘方舟從漓城到梵山只需兩天,這兩天裏沈流昔一直陪在格溫身邊,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探一探他的體溫,可一直到回了宗門,那一點溫熱還是沒有要蔓延的趨勢。

沈流昔從一開始的欣喜,到中間的猶疑,最後仍舊不願意放手,仿佛麻木不仁的君王,自此不早朝。

梵山宗是仙門首宗,佇立在九州大陸最高的一片山脈裏,名為梵山。

梵山前有長階千裏,從山底一直延伸到雲端,層層高疊,步步驚心。沿階直上,典雅恢宏的宗門大殿藏於萬頃浮雲之中,若隱若現,神秘非常。殿後屹立著九座青綠山峰,每座山中景色各異,有的目之所及斑斕一片,繁花似錦,有的擡眸望去滿地深林,深邃遼遠,皆隨峰主的心意而定。

巨大方舟破雲而出,穿過護山大陣穩穩停在獨屬於沈流昔的流雲峰前。

“顧青羽三天前便回宗了,現下正等著拜見你呢。”苻雲深將方舟收回,提醒沈流昔道,“顧青笙的事,還是你親自同他說比較好。”

“麻煩師兄替我告訴他,我要閉關。”沈流昔抱著格溫踏上熟悉的白玉廊,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歸期多久,三天?五天?”

苻雲深立在他身後,攥著手沈聲問道。

“歸期不定。”

即便知道對方已經生氣,但沈流昔還是毫不退讓地說出了這幾個字。

“玉珩仙尊,你瘋了嗎?!”

苻雲深第一回厲聲叫了他的尊號,聲音慍怒。

“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等著看你突破化神期重啟登仙路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拋下自己徒弟不說,還要守著一具屍體過一輩子嗎?簡直冥頑不靈!他到底有什麽迷魂湯,能教你變成這幅樣子?!”

“師兄,你回去吧。”

沈流昔停下腳步,半晌,留下一句辭言,依舊沒有回頭。

苻雲深頹然長嘆。

流雲峰上布著一張時序法陣,能教山頂一年四季溫暖如春,百花競放。

沈流昔將格溫抱回自己的清音小築,門戶緊閉,築起一堵遮天蔽日的結界高墻,將白日春晝隔絕在外,獨獨守著裏頭寒霜冰雪泛濫成災。

第一日,他坐在床邊,望見窗外那株海棠正盛,枝葉間落花斜墜,白裏透粉,忽而想起了自己發間那朵綴滿月華的海棠花,彩絲裊裊,垂落胭棠。

第七日,他發現格溫雙手的手掌也變得溫熱了起來,忽地笑了,伸手撥了撥擋住他眼睛的一縷金發,告訴自己再等等就好了。

第十五日,格溫忽然變成了一只枕頭那麽大的小黑龍,蜷縮著身體側躺在沈流昔床上,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但仿佛正睡得香甜。

沈流昔倚在床邊偏頭瞧他,忽而發現格溫的身上不知何時被拔了許多處龍鱗,像是被什麽絲線生生勾落了一般,早已幹涸的血跡覆在鱗下的血肉上,暴露在沈流昔眼前。

心臟猛地一縮,被一雙手緊緊揪著。

他拿了許多靈藥過來,細致地替小黑龍塗著,塗了半個時辰,也跟著疼了半個時辰。

第二十三日,沈流昔幫格溫換了一件織密柔軟的白色裏衣,又把被子換成了更厚些的。除了胸口和臉頰,他身上的其他地方已經漸漸回了暖,像熄燭重燃一般,一點一點泛出熱意。

沈流昔知道,他馬上就要醒了。

他輕輕觸了觸小黑龍溫熱柔軟的小肚子,忽然在想格溫醒來會不會餓。

第三十日,格溫不見了。

沈流昔自床邊驚醒,沒摸到被子裏溫溫熱熱的小黑龍,猝然站了起來。

餘光瞥見擺在桌案上的甜糕少了三塊,他楞怔了一下,忽地露出一個霜雪消融的笑,推開房門跑向園中。

視野裏一片春意盎然,花葉盛放間青蝶翩飛。

“小希!”

心跳一滯,沈流昔驀然轉頭,看見一顆金燦燦的腦袋從海棠花樹裏探了出來,熟悉至極的眉目間染著一片熱如暖陽的笑,被團花簇擁著看向他。

沈流昔凝望著他青翠的眼睛,指尖輕輕顫著,良久才低低地道了一句:

“過來。”

這一次,格溫張開龍翼從樹梢飛撲下來,穩穩當當地抱住了沈流昔。

沈流昔提前張開雙臂,接住了他。

沒有重蹈覆轍。

“小希,送給你!”

格溫瞬間從他懷裏蹦跳出來,把手上綴滿粉白花骨朵的海棠花枝遞到沈流昔面前。

沈流昔卻沒接,空落落地收回手,抿唇看著他,忽而說:“睡醒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格溫眨眨眼,懵了一下,抱著花枝訕訕道:“我不想打擾你睡覺……又看見屋子裏的花都枯了,就想摘一枝送給小希……”

沈流昔仍舊凝望著他,一雙冬雪一樣的鳳眸裏隱約劃過一道水光,像寧靜湖面突然下起了一場驟雨。

格溫忽然福至心靈,將花枝拿在手裏,微微張了張手臂,忐忑地上前一步,再次抱住了沈流昔。

湖水被他撞得微微蕩漾了一下,自岸邊漫溢而出,如海如潮。

沈流昔猝然擡手回擁,緊緊抓著他的手臂,額頭抵在格溫肩上,垂眸落下一滴清淚。

上一次,他擡手接住了冬至第一場雪;

這一次,他擡手接住了盛春第一枝花。

願等霧散見暖陽,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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