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定忠在院落的靈田裏打理那幾棵心愛的靈藥。

一邊澆著靈泉水, 一邊按壓自己的眼皮，不知道怎地，今天的眼皮總是跳來跳去, 石定忠心裏不踏實, 總覺得今天有什麽重大的事情要發生似的。

“哎，眼皮跳個不停，不行，我得讓雲香去問問，是不是琉璃境那邊出什麽事了？”

“父親, 琉璃境沒什麽事情發生，是我回來了。”

石玖靜靜站在一棵靈果樹旁，眉眼含笑，輕聲言語。

“誰呀，誰回來了？”石定忠隨意一扭頭，僵直住了, 咚地一聲, 手裏的水舀子砸到了腳，他跳起來，嘴裏卻大喊：“相音，是你嗎？”

石玖走上前扶住石定忠, 把水舀子扔進水桶，“父親，是我, 您小心些。”

石定忠拉著石玖，上看看下看看, 還讓她轉過身仔細看, 然後大巴掌拍在她後背上, “真是你呀，你這丫頭，這些年去哪兒了，你大哥回來說你死了，我還不相信，後來石原老祖回去特意說了你的事，還帶回來宣家給的東西，為父當時就覺著沒指望了，想不到呀，你這丫頭命硬，沒死，還回來了。”

嘴裏說著不溫柔的話，卻暗自擡袖抹去眼角的熱淚，“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石玖心緒感染，眼睛熱乎乎的，“父親，當年我也以為自己要死了，可老天不收，這不就回來孝敬您老來了嘛。”

“你能好好的，為父不用你孝敬，為父好著呢，來來來，來這邊坐，”石定忠拉著石玖去了院中涼亭坐下，“那些年為父覺得能修到金丹就是人生之極，後來虧了你大哥，為父現在也是元嬰修士了，石家蒸蒸日上，在宗門紮下了根基，為父每過一天，都覺得是賺來的，天天做夢都笑醒了。”

“父親知足常樂，說不定來日還能進階化神境，”石玖微笑著說。

石定忠連連擺手，“不敢想，不敢想呀，這為父已經很滿足了，你倒說說你，這些年在外，有沒有好好修煉，現在修為幾何？咦，我倒看不透你的修為，莫不是已經元嬰後期了？”

石玖抿嘴一笑，“女兒現在是化神修為。”

不知該是化神後期還是化神中期，現在珈藍秘境還沒有結束，在秘境裏自動吸收的那部分靈力，誰知道會不會還回去。

石定忠嘴巴張得老大，爾後哈哈大笑，“化神修為，天佑我石家，又有一位化神降臨，為父就知道，便是流落在外，你也能修行不輟，上次你大哥回來，跟為父講了碧游界的事，你都去哪裏了，有沒有遇到稀奇的事？”

“稀奇的事還真有，女兒是流落到了氏妖界，那裏跟咱們這裏相反，妖族當道，人族隱居……”

石玖挑挑揀揀，說了些這些年在氏妖界的經歷，還說了遇到狼貌吉和宣明的事。

在氏妖界，她本就沒有遇到什麽艱難的事，所有的困苦，就只有玉清鏡的前些年，所以，很多事，說起來沒什麽顧忌，老父親聽起來，也不揪心。

“這是你的運道，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能進入秘境，就是你的福氣，”石定忠心懷大慰。

石玖深以為然，“是，女兒當時珍惜萬分。”

父親當前，又多年不見，石玖當然會有所孝敬，她別的不多，靈藥可是收獲滿滿，根據石定忠的修為和身體狀況選出了幾種，裝好玉盒，擺在他的面前，“父親，這是女兒孝敬您的，您收著。”

閨女有心孝敬，石定忠只有高興的份，也沒看裏面裝的什麽，直接收進了儲物戒指，“你剛回來應該還不知道吧，你大哥跟郎月凝成親了，你現在有一個侄女一個侄子，你大哥大嫂鎮守琉璃境，你侄女雲香、侄子書程就留在宗門修煉，我把他們叫過來見你。”

石玖攔住了要傳音的石定忠，“父親，我剛回來，就想跟您說說話，後面的日子還長著呢，見那些小輩，不急在一時。”

“說得是，說得是，”石定忠沒有多想，收起了傳音符。

石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石定忠倒了杯茶，“父親，只聽您提起大哥，大姐呢，她還好吧？”

石定忠握住茶杯，嘆口氣，“你大姐勉強築基，金丹無望，就早早嫁人了，生了一個兒子靈根也不好，只修煉到築基後期，好歹留了個後，那孩子今年九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娘生他的時候受刺激太過，生來有些不靈光，遲鈍得很，到現在還是練氣一層修為，說來這孩子跟你還挺有緣，他是火木土三靈根，根值也是完全相等。”

“還有這樣的巧合？”石希言不在了，石玖早有心理準備，現在聽來，並沒有多難過，生老病死，本就是難免的事，修行，只是讓生命得到了延長，道無止境，生命卻不會。

恰在這時，門外響起了稚嫩的聲音，“太外祖，您在嗎？若夫進來了。”

“若夫？”石玖簡直太震驚了，嗖地看向門外，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娃娃筆直地站著，還保持著敲門的姿勢。

石定忠也看向門外，神色莫名，“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這孩子就是你大姐的孫子。”

石玖定定地問：“他說他叫若夫。”

“顧若夫，你大姐夫家姓顧。”石定忠介紹。

石玖的神識探入顧若夫的眉心，那神魂深處若隱若現的熟悉感，跟她一樣根值相當的三靈根，曾幾何時，在若夫面前提到過皓月門的名字，這一切的一切，串聯起來，連石玖都覺得無須懷疑，這就是那位若夫大哥，真是的，她還讓祝藍尋見到若夫大哥替她帶個好呢，居然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先見到了，她跟樂劍門的關聯，真是剪也剪不斷了。

如此胖墩墩、濃眉大眼的模樣，真是難以想象，會是若夫的樣子，她印象中怎麽也是個清雅俊秀的人。

石玖忍不住噗呲樂了，“這孩子，長得喜慶，一點不像大姐。”

石定忠無奈地撇開眼，“是不像，還一根筋，認準了什麽九頭牛拉不回來，我讓他幫著澆過一次水，他就記住了，恨不得天天來。”

“父親，先讓他進來吧，”石玖手指微動，院門打開，顧若夫先探了探頭，看到石定忠，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跑過來，“太外祖，我來幫您澆水。”

當看見石玖的時候，他的眼睛閃了閃，慢吞吞地說：“姐姐好，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喲。”

石定忠臉色微變，斥責道：“胡鬧，這是你姨祖母，可不是什麽姐姐。”

“姨祖母！！”石玖輕呼出聲，這個稱呼，怎麽聽得如此刺耳。

也是呢，她也是幾百歲的人了，始終保持著那般年輕白皙的面容，心態不老，從沒想過自己是個上了年紀長了輩分的人，這些年在外，也從沒有遇到這樣的後輩，讓她直觀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是祖輩的人了，乍一聽，覺得難以接受，卻又覺得好笑。

石定忠沒好氣地瞪大眼，“正正經經的姨祖母，若夫，還不見過你姨祖母。”

“見過姨祖母！”顧若夫一本正經地行禮。

“哈哈哈，免了，免了，”石玖還是想抗爭一下，“哎呀，父親，這個孩子我看著挺好，靈根的情況又跟我類同，他要是沒有拜師，以後就讓他跟著我吧。”

“他只是外門弟子，沒有拜過師，能跟著你自然好極了。”

顧若夫能跟著石玖，石定忠當然舉雙手讚同，不能當徒弟，也是有血緣的後輩，沖著石希言跟石玖的情分，石玖一定會對他多加照顧。

石玖揉了揉顧若夫的腦袋，“以後你就跟著我，不要叫姨祖母，叫我師父。”

“師父！”顧若夫大聲喊道，他的眼睛更閃亮了，看著如此透亮的眼睛，任誰都說不出這個孩子不靈光。

石玖剛才探過他的神魂，沒有跟肉身不契合的地方，父親所說的不靈光，怕是神魂中少了些慧根，不是什麽大事，隨著年齡閱歷的增長，便和正常人無異了，要是能跟祝見覺一樣恢覆前世記憶，那便是有宿慧之人，豈是尋常修士能比的。

靈根修煉就更別說了，有三相功在，火土木，有攻有防有生機，那可是極好的靈根組合。

支應著顧若夫去給靈藥澆水，石玖又跟石定忠聊了聊，說的都是石家的事。

當年的幾位長老都已作古，留在宗門的築基長輩也都化成了土，石原真人進階元嬰失敗在洞府坐化，石松真人也在前些年對魔之戰中隕落了，不過石家新的一代都成長起來了，除了石風旭、郎月凝是化神之尊，石家還有石風陶、石風原、石書齊成就了元嬰之位，金丹築基修士加起來有十幾個人，在皓月門也是一股不小的勢力。

至始至終，石定忠都沒有提到馮麗彩的名字，結局如何，石玖心裏也有底，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郎月凝跟石風旭既然已結成道侶又生了子女，恐怕早將馮麗彩這個攪局之人清除得幹幹凈凈了，一切，如原書所寫吧。

“父親，還記得風揚嗎？當年那場禍亂，攪得家裏不得安寧。”石玖想起了過往。

對於那個夭亡的幼子，石定忠很多年沒有回想起了，石玖突然提出來這件事，他也猜到些她的意圖，“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如今這也不是什麽秘密了，當年沒有查明原因，多年來為父也想不明白，直到說有魔族混進來，為父才恍然大悟，我石家祖上是經歷過仙魔大戰的，留下了一件滅魔神器，就是你大哥手裏的滅魔杵，滅魔杵被封印在祠堂內，就是那年魔族的爪牙又潛入祠堂欲毀掉滅魔杵，卻被滅魔杵震碎心脈，為父怕保不住，就趕緊通知你大哥回去，你大哥跟滅魔杵有緣，滅魔杵主動認主，這些年，滅魔杵在你大哥手裏，才算發揮了莫大的作用。”

石玖只是覺得當年的事情蹊蹺，又聯想到老祖明崖子，揣測或許跟滅魔杵有關，想不到事情的原委果真如此。

所以魔族的活動早就有跡可循了，過幾日，她去聖搖山會和魔族對抗，走之前，要做些準備了，“父親，我剛回來，師兄安置我入駐妃霞峰，雖說妃霞峰我當年住過，可這麽多年了，還有很多事處理，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父親。”

“去吧，去吧，都在宗門，相見還不容易，”石定忠催著讓她回去。

石玖招呼顧若夫一聲，牽著他的手，看似輕擡腳步，一個挪移，便消失了。

那石雲香和石書程還聚在一起，討論著石玖是不是跟掌門聊得時間有點長，或者被什麽事情耽誤了，怎麽還沒來，石書程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卻不知道石玖來過又離開了，因為兩人的一番話，直接熄了見他們的心思。

此時，石玖已經站在了妃霞峰的峰頂。

故地重臨，物是人非，石玖心裏像倒了醬料瓶，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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