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玖看著畫卷上的面容, 驚得差一點喊出來。

可她的喉嚨好似被一團棉花堵住了，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來。

猛地扭頭，石玖身上的氣勢攀升, 眼冒金光, 恨不得要將藍尋裏裏外外看個清楚明白。

藍尋被石玖的目光所攝，噔噔噔後退了幾步，抵住了墻才站穩了，“石仙子，你要做什麽?”

石玖斂睫垂目, 收回外放的氣勢，“沒什麽，你為什麽會畫出這位姑娘的畫像，你見過她嗎？”

藍尋縱使再清冷，此時臉頰發熱，耳根泛紅, “我, 我在夢裏見過。”

“夢裏，夢裏？”石玖反覆念叨這兩個字，“那在你的夢裏除了這麽姑娘，還有別的嗎？”

藍尋不太明白石玖問這話的意圖, 模糊地說：“斷斷續續地閃過很多畫面，大多都比較模糊。”

“那在你的夢裏有玉樹瓊花嗎？”石玖輕聲探問。

“玉樹、瓊花，”藍尋陷入了沈思, 他在回憶自己魂游的時候，做的那些光怪陸離的夢, “好似有兩句, 有朝一日玉樹來……”

“瓊花繁景良人歸。”

下一句, 石玖跟藍尋同時說了出來，這次，換藍尋驚訝了，追問道：“石仙子怎麽會知道我夢裏的詩句？”

石玖看向桌上畫卷裏的女子，嫻靜如水，清麗無暇，比之真人，也只是畫出了七分模樣，還有三分氣質，筆墨難描，“我不僅知道這兩句詩，我還見過你畫卷中的仙子。”

“怎麽可能？”藍尋不可置信地驚呼。

石玖跟著反問：“有什麽不可能的？你不是生在凡世，而是生在修仙世家，該知道，仙術渺渺，有太多的不可思議之處。”

一如當年她離開玉清鏡，女仙前輩和若夫大哥相托，他日遇到塔內的同門們投胎轉世，讓她照顧一二，只說有緣相見，她哪裏會想到，這麽不經意間就碰到了一個。

就是不知道眼前的這位藍尋公子，是樂劍門的哪位同門轉世，是否是玉清境內困在金甲武士身體裏的殘魂，有沒有見過她，還能不能記起她。

此時，藍尋的眼睛看向窗外的天空，目光略有些呆滯，仿佛在那白雲藍天之後，藏著神秘的故事，只要他沖破天際，就能抹開那層層紗簾，看清裏面的悲歡離合。

藍尋對著石玖躬身一禮，“請石仙子賜教，我該怎麽做，才能撥開迷惘，見得真相？”

石玖不由得暗自沈吟，在藍尋身上她沒有感應到靈氣，作為藍老的嫡系玄孫，要是有靈根，神魂穩固之後就該著手修煉了，雖說藍尋已經過了修煉的最佳年齡，未必能修煉到多高的境界，蘊養身體延綿壽命也好，可他身上沒有靈氣，最大的可能，他沒有靈根。

“你測試過靈根嗎？”石玖想要明確的答案。

藍尋神色一黯，“測過，藍某沒有靈根，與修煉無緣。”

聽到這個結果，石玖難免在心裏嘆息，沒有靈根，對於修煉，她也愛莫能助，“藍家應該不缺淬煉肉身的功法，你勤於練習，強身健體，無病無痛也是福氣，至於你夢中的景象，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

“可是我有感覺，這些夢裏的景象都很重要，裏面的人對我也很重要，尤其是她，”藍尋深情地看著畫像上的女仙，未曾謀面，只在夢裏相會過，他已經情根深種，再也拔不出來了，“不能修煉，我其實並不難過，谷裏的人大多都是平凡一生，你來之前，我只當她是一場夢，一場空，可你來了，告訴我你見過她，她不是虛幻，是真實存在的，事情完全不一樣了，我想搞清楚、弄明白，我的夢裏到底是什麽，我想我應該知道，必須知道。”

看著藍尋決絕的眼神，石玖心裏突然冒出來一絲後悔，後悔不該貿然在他面前說起女仙的事，這件事就該埋在心裏，暗中照看藍尋，也不至於現在攪亂了藍尋正常的生活，還把自己置於兩難之地。

“你確定，一定要弄清楚嗎？即使你知道了可能會痛苦、會迷茫甚至瘋狂。”石玖沒忘記塔內上萬的祭牌，還有女仙前輩說起大廈傾倒時眼裏的悲慟。

“我確定！”藍尋堅定地回答。

石玖深吸一口氣，下了決定，“好，既然你有意，我可以試著幫你探尋夢裏的情景，不過我也明確的告訴你，我雖然見過畫中仙子，可對於她身上曾發生過的事也只是一知半解，最終還要靠你自己想起來，我住在峽壁的洞府，你到那裏打聽就知道，三天，我等你三天，三天之後沒看到你，此事作罷，永不再提！”

石玖說完，一個閃身，便挪移出百丈遠，淩空飛行，回到了洞府。

她留給藍尋三天的時間，是給他一個反悔的機會。

可石玖想不到的是，藍尋臥病榻多年，還能保持冷靜自持的秉性，其心性之強大，尋常人難比，做出的決定，絕不輕易改變。

不過藍尋也不是執拗不知變通的人，去峽壁找石玖，必定先得到父母的同意，他不能說要去探尋夢裏的真相，假意在外游樂半日，回到家告知父母，遇到了宣明丹師的師侄石仙子。

“石仙子說她有一套功法，或許很適合兒子，如果能練，以後強身健體百病不生，還能益壽延年，她就等兒子兩天，兩天之內到她的洞府前，就教兒子，爹娘，兒子想去試試。”

藍老爺和藍夫人一聽，關乎兒子的身體康健壽運延綿，那得支持呀，宣明丹師的師侄，那也是修行者，有功法那是肯定的，不是說藍家就沒有強身健體的功法，也不是說藍家出不起淬體的靈藥，這外來的和尚會念經，或許石仙子那裏有更好更適合的呢，去試試又不吃虧。

為了這，藍老爺還特地找了老祖，請他帶藍尋去石玖的洞府。

石玖在洞府外見到藍老，還有他身後的藍尋時，直接在風中淩亂了。

“石小友，上次天刑草的事還沒當面答謝，你又要教他功法，你可真是我那玄孫的福星呀。”藍老笑容滿面，招來藍尋，“趕緊的，給你師父磕個頭。”

藍老鬼得很，想要借此定下石玖跟藍尋的師徒關系，哪怕是教世俗的功夫，也是師徒，因果確定，聯系就斷不了了。

藍尋聽話真要行禮，石玖下意識想躲開，她只是說要幫助藍尋尋找夢裏的答案，可沒有承諾要教他功法呀，腦中靈光乍現，突然明白了，這肯定是藍尋為來找她尋找的借口，既然這樣，她真就穩穩當當坐下來，受了藍尋的禮。

在皓月門，金丹修士就可以收徒了，她已經是化神修士，資格是妥妥的，這些年在外，一直有白裳她們陪著，從來不曾孤單，世事漂流，也沒想過收徒，現在收上一個也無妨。

雖然已經基本可以確定藍尋就是樂劍門門徒的轉世，可轉世之身已非本人，是又一世，是新的開始，即便想起前世的種種，也不會影響兩人現世的關系。

“藍老，我還不曾開山收徒，這次收下藍尋，就讓他做我的記名弟子吧。”

想當初，她也只是宣妃老祖的記名弟子而已。

對此，藍老已經滿足，藍尋沒有靈根，能成記名弟子都是高攀了。

等藍老興沖沖離開，洞府裏只剩下石玖和藍尋，石玖放松下來，斜靠著石桌，玩味地看著藍尋，“小子心眼夠賊，居然拿教功法說事。”

藍尋倒是坦然，“不這麽說，爹娘怎麽會輕易答應，師父是修行者，老祖都對您讚賞不絕，回頭給弟子吃點靈藥，身體康健延年益壽，並非難事。”

“喲，還沒怎麽著，就惦記上我的靈藥了。”

石玖故意埋汰兩句，面色一整，拿出一個小冊子，遞了出去。

小冊子上寫滿了人名，是石玖能記得的，塔內祭牌上的名字。

“你看看這些人，會不會想起來什麽。”

藍尋捧著冊子，細細看這些名字，陌生的，好似在夢裏聽過的，似曾相識，慢慢地他忘卻了身在何處，忘記了自己是誰，眼前夢境再現，白茫茫的霧海，衣袂飄飄的仙人，突然降臨的紅色煙塵，悠閑的仙人倒地掙紮，如煙花一般炸裂開，血肉橫飛，染紅了霧海，裏面龍吼鳳鳴，金戈鐵甲，是誰在奔跑著喊救命，是誰在揮劍斬妖魔，是誰在……

他想走近些，再走近些，去看清他們的面容，突然眼前一黑，夢滅了。

石玖運靈在掌，托起藍尋，將他平放在石榻上，還好心地給他鋪上被褥。

藍尋的身體，經受不住如此大的精神損耗，石玖強行掐斷他的沈悟，讓他躺下休息。

轉世之人，想要覺醒前世的記憶，除非有特殊情況的刺激，還有一個隱含的條件，前世的修為不會低，至少也在元嬰境之上。

投胎是個技術活，前世呼風喚雨的仙人，今世可能就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虛弱凡人。

“肉身太弱了，怕是經不起煉體的痛，還好，我這裏還有兩顆青冥果，就給他吃吧。”

青冥果可以淬煉肉身，藍尋吃不了一整顆，削著片地吃，身體肉眼可見地健壯起來。

他時時摸索那本冊子，可第一次看到時浮現的場面，再也沒有出現，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他的夢裏，好像多了很多以前沒有的場景，被霧海籠罩，依舊看不清裏面的人，聽不清裏面的話。

每每有不同，藍尋都會講給石玖聽，太虛太幻，石玖也愛莫能助，她拿出了八大山人給藍尋看，藍尋搖搖頭，她祭出拂曉，七把靈劍在空中炫舞，藍尋還是搖頭，悠揚的笛聲響起，藍尋沈浸其中，完畢還是搖頭。

還有什麽？河洛圖一出，藍尋什麽反應也沒有，對他來說，陣法，是縹緲無影的東西。

這時候，藍尋懷抱一把劍請求，“師父，教我一套劍法吧。”

對呀，石玖一拍自己的腦門，還有冰淬劍法，以她多年練劍的經驗，這個劍法凡人也能練，只是沒有靈力激發不出冰寒之意。

當下，石玖祭出赤玄劍站在洞府中央，“你看好了，這是冰淬劍法。”

在石玖揮出起勢的那一刻起，藍尋就莫名地覺得，這些招式好生熟悉，好像他曾經練過千遍萬遍一樣。

有些記憶再難追回，有些記憶，篆刻在了靈魂深處，無論經歷幾世，都會像開箱的密碼一樣，碰到了，就解鎖了箱子裏的一切。

藍尋再難自持，亮出手裏的劍，跟隨石玖練劍，每一招每一式，跟石玖做得分毫不差。

石玖停下了，藍尋沒有，他還在繼續。

劍招從軟綿到淩厲，身形從慢到快，劍影爍爍，石玖竟感受到了絲絲的寒意。

細看不得了，武動的劍尖上，勾動著一縷縷冰靈氣，這些冰靈氣順著劍身來到劍把，一溜煙地沒進了藍尋的身體。

石玖忙釋放神識查探藍尋體內，清晰地看到冰靈氣正隨著他的經脈進入丹田。

藍尋練氣入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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