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 瀑布如白練掛在崖壁上，飛流直下。

蕩起的水珠在驕陽的照射下，發出淡淡的暈光, 墜落一潭碧波, 蜿蜒流淌進入林間。

參天大樹聳立，無風靜止，突然，鳥雀撲棱棱飛起，鳴叫著飛走, 像是受了驚嚇一般。

緊接著，空氣掀起漣漪，石玖憑空顯現，飄然落地，神識外放，發現周圍杳無人煙。

“魅鴉, 你去探聽消息。”

聽從指示, 魅鴉從石玖的發髻間扇起翅膀，利箭般飛遠了。

這時，石玖才將神識探入東岳珠，看著十六原本坐落的位置, 黯然傷神。

紫藤仙走過來，當著石玖的面將掀起的五色土鋪平，其他地方她都規整好了, 被損壞的靈植靈藥都做過處理，唯獨十六所在的地方沒動, 主要是考慮到石玖的情感, 才留下個痕跡供她念想一下。

“你與十六本來就是一體, 現在融合，就更沒有彼此了。”紫藤仙也是進入東岳珠後很久才察覺到石玖和十六不同尋常的關系，看破不說破，如今十六不在了，說說已經沒什麽妨礙了。

石玖深吸一口氣，“我也只能這麽安慰自己了。”

而當她轉向紫藤仙想面對面說話的時候，著實驚訝到了，她看到的不再是滿臉褶皺的老嫗形象，而是一位中年美婦，臉似圓盤，朱唇杏眼，烏黑的頭發盤起，綴著紫藤花，一身紗衣，飄逸如風。

“紫藤仙，你早該如此打扮，才與紫藤花之名相得益彰。”石玖讚嘆道。

紫藤仙翹了翹嘴角，“當年重傷損了根本，妖丹破碎，這麽多年修煉，才得以修補完好，恢覆原貌。”

“這樣呀，那恭喜你。”石玖抿嘴笑了笑。

紫藤仙朱唇微張，想說些什麽，眼裏又閃過一絲猶豫，閉上了嘴巴。

她這個樣子，石玖看在了眼裏，“紫藤仙，你有什麽想說的，說吧，不用太顧及。”

紫藤仙看看石玖，垂下雙眸，“當日，與你簽訂共契雖然勉強，可這麽多年，相處融洽，視同一家，而且東岳珠確是我等靈植修煉的好去處，只是，經歷萬年被壓制，又在東岳珠中幾百年，現在我也該出去走走了。”

石玖的雙手緊緊握著，臉色變得沈重，定定地看著紫藤仙，“連你也要離我而去了嗎？”

紫藤仙迎上石玖的目光，“萍聚萍散，天下總沒有不散的宴席，如今，你已經不是初入仙途的小修士，而是元嬰期老祖，我留在你身邊，除了打理打理東岳珠裏的靈藥，能起的作用已經不大了。”

雖然不情願，但石玖不得不承認，紫藤仙說得有幾分道理，她強迫自己松開手，可大拇指又在掌心摩挲著，“你我簽訂的是共契，你什麽時候想離開，我沒有道理阻攔，只是，你要不要再等等，初入此地，還不了解情況，不如等魅鴉回來再走。”

紫藤仙搖搖頭，“不必了，了解或是陌生，與我都是一樣的。”

“那，我們就此解除共契，別過。”石玖的眼睛氤氳，蒙上了水霧。

紫藤仙突然笑出了聲，“只是分離而已，說不得有一日我們還會再見面，朋友遠行，你這個當家的，總要送些游資吧。”

被紫藤仙這麽一打趣，石玖眼裏的水汽頓時蒸發掉了，沒好氣地說：“哦，走就走了，居然還主動要東西。”

“這些年打理東岳珠，我也是有苦勞的，”紫藤仙手指一揚，點著東岳珠裏的靈藥，“這個，這個，還有那邊一大片，都歸我了。”

紫藤仙說的那些，在東岳珠裏都還有留存，她拿走石玖都不會吝嗇，最後，她鄭重地指向玉樹瓊花，“玉樹瓊花我也帶走一株，行吧？”

“當然，要不是你提點，我哪知道那黑乎乎的東西是玉樹瓊花。”石玖爽快地答應了，五顆玉樹瓊花，一顆送給玉清鏡的女仙，一顆紫藤仙帶走，她還有三顆，不少了，“五色土別忘了。”

紫藤仙自然沒忘，只見她袖擺飄動，東岳珠裏便少了很多靈藥，正是她剛才劃定的。

石玖打開東岳珠，紫藤仙出來，頓時東岳珠空蕩不少，那大片大片的紫藤花，是再也沒有了。

兩個人面對面，指天頓地，解除了共契，依然約定為彼此守護秘密，其實，有玉樹瓊花這個利益體在，保守秘密，不言而喻。

“保重！”石玖鄭重地說。

“保重，以後修煉就自己了，”紫藤仙點頭，之後，狀似無意地說：“我等妖類修真，須得吸收天地靈氣和吐納日月精華，兩者缺一不可，丹藥可提供靈氣卻不能提供日月精華，因為日月精華在煉丹的過程中幾乎流失殆盡，也因為丹藥是人修所創，而人類修煉不必須吸收日月精華，所以，很多妖類喜歡直接吞食靈藥，至少可保八成日月精華。”

“妖類還可吸收妖丹快速提升修為，雖然不像人修吃丹藥一般會導致道心不穩，但妖丹中除了天地靈氣和日月精華，還有原身狂暴的妖煞之氣，若不能及時煉化，會導致神志癲狂，更有甚者，墮入魔道。”

話音剛落，紫藤仙便動了，她的身影在石玖的眼球中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了。

“紫藤仙最後說那麽多，是在提點我妖修之道吧。”石玖喃喃道，“這是我的劫也是我的緣，明知擺脫不開，我又何必糾結，倒不如坦然接受，好好利用。”

說著，她的手指在空中虛點幾下，樹木移而山石動，一個幻陣便形成了。

石玖坐在其中，開始細細查探身體。

剛剛進階，還未修養穩固元嬰，就匆匆進入虛空穿過漩渦，雖然沒有感受到大的傷勢，可也不能忽視。

肉身本來在雷劫中受損，跨越虛空的時候，雖然躲過了暗波湧流，可還是被少量的黑暗粒子撞擊，肉身強度掉落到第三層，經脈和丹田出現皸裂的痕跡，好在裂痕不大，費些功夫蘊養修回來就是了。

元嬰有最後一顆凝嬰丹打底，加上肉身保護，除了腦後的圓光黯淡，還算穩固，安然呆在識海當中。

石玖生出意念，推動元嬰在識海中緩緩挪動位置，來到邊緣時，只需強加一個念頭，就可以離體而去，不過此乃危險之舉，何況在陌生的環境裏，她是不會輕易這麽做的。

將元嬰歸位，石玖凝視它額頭上的樹形印記，默默消化十六的記憶，其實大部分她都知道，多出來的是十六對修煉的感悟和深處的情感。

這時候，石玖感同身受，徹底了解了十六內心感覺會隨時消失的恐懼。

這個恐懼是天罰刻意創造的，也難怪石玖和紫藤仙想盡辦法尋找都不得其法，到最後，它抹去十六的靈智，毀掉十六的本體，將妖丹和魂體植入石玖的身體裏。

石玖心緒觸動，刺激到了元嬰，它眉心上本來已經隱去的樹形印記再次出現並亮了起來，緊跟著石玖全身又浮現出條條樹紋，中丹田內的妖丹開始有規律地伸縮，靈力透過皮膚順著血液滲入妖丹，日華灼熱，洗刷著全身，最後也匯集到妖丹之內。

這是一言不發就開練呀，在周圍環境不明的情況下，還是謹慎些好，石玖忙指示元嬰，重新隱去印記光芒，妖丹才緩緩趨於平靜，她身上的樹紋也漸漸淡化了。

她運起三相功，蘊養經脈和元嬰，不想，此時腦中浮現出了訊息，驚得她頓時停住了練功，這個訊息著實讓她意難平，居然說妖修與靈修兩者品階相當，才能進階，就這一項，她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了天罰的惡意。

十六被毀之前，還沒有修煉出妖丹，後來經過雷劫，全身精華匯成妖丹，那也僅僅是聚丹期而已。

妖類懵懂之初，完全靠本能修煉，只能算普通野獸或植物，只有開了靈智，才有資格稱為妖修，這個階段稱為啟靈期，相當於人類練氣期。

此後，修煉無數歲月，才有可能凝聚妖丹，開啟真正的修煉之路，這時是聚丹期，相當於築基期。

第三階段便是化形期，相當於人修的金丹期，這時妖獸經過雷劫化成人形，成為道體，不過，妖修習慣稱呼他們為妖將，石玖曾在麒麟山脈遭遇的悍將軍，就是化形妖獸，金丹修為。

隨後依次就是妖帥，妖王，妖皇，分別對應人修的元嬰，化神，渡劫期，據說妖皇之後能修成妖仙，可與天地同壽，達到長生之境，不過，在石玖的印象裏，那幾乎成了傳說，就像人修渡劫期後有大乘仙人，也只能在古籍中查到了。

當然，這些都是常規妖類的進階之路，之外，不乏有神族高貴純正血統的妖族生而為人形，也不乏崇尚本體拒絕化形的妖類，更有被壓制不得化形的，如同玉清鏡湖裏的魚，金丹修為，魚身還是魚身。

如今，她靈修到了元嬰期，若妖修到同階，那得修到妖帥的境界，這也還好，關鍵是以後想要進階，妖修修為都得跟上，不知道要牽扯多少精力和時間，這是覺得她的修行之路還不夠崎嶇，又增加一條結結實實的負重。

“可惡！”石玖說的是天道，可又不敢明晃晃述之於口，誰知道會不會讓天道察覺，還小心眼地再給她來點絆子。

沒成想這話正好讓回來進入陣中的魅鴉聽到了，以為在說她，鳥眼滴溜溜亂轉，鳥悄鳥悄地靠近石玖，“主人，是魅鴉回來晚了，誤事了嗎？”

石玖狠狠閉了下眼睛，壓下內心噴薄的氣惱，恢覆平靜，“不幹你的事，這裏什麽情況，說來聽聽。”

魅鴉撲棱棱飛到她的手掌上，興沖沖地說，“主人，我方圓五百多裏轉了一圈，沒發現人修，只找到一夥鼠妖，為首的是化形期的金毛鼠，從那群鼠妖嘴裏打聽到這是氏妖界，占據名山大川修仙福地的都是上古傳下來的大妖和他們的氏族，像是白虎一族，玄鳥一族，其他地方也被有勢力的妖皇占據了。”

魅鴉表現得異常興奮，妖獸多，就代表肉多，以後可就能滿足口腹之欲了。

“氏妖界，妖修之地？”石玖直接呵呵，這是天道的安排，還是天道的漏項，巧合得都讓她頭皮發麻，“你沒問問關於人修的事？”

魅鴉停下搖頭晃腦的動作，習慣性地啄了啄翅膀，“問了，可是主人，這裏就是個窮鄉僻壤，消息閉塞，那些鼠妖也就知道那些特別厲害的妖族，要不就是眼巴前的蜈蚣精們，我問他們人修，他們都沒聽說過。”

魅鴉的回答在石玖的意料之中，焱升界內偏遠地帶，金丹期的修士就是老祖，不知道渡劫期，妖修更是幾不可聞。

其實，不管氏妖界有沒有人族，帶著妖丹，石玖都會與他們保持距離，此地妖族林立，對目前的她來說，其實是件有利的事，不是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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