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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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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十五章

張元悠的思緒變得混亂,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低下頭,拔出隨身帶著的黑金短刀,在地上刨了起來。

一道陰影投下,將張元悠籠罩其中,張元悠擡頭,看清來人的面貌後,先是一楞,她緩緩站了起來,手中的黑金短刀脫手,直直插進土中。眼前的青年一身黑色沖鋒衣,周身帶著淡漠氣息,年輕的面龐和十年前離去時一模一樣,歲月無法在張家人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見張元悠這番表情,張起靈就知道,她一定認識自己。

“你,在這裏等我嗎?”

“是。”

張元悠見張起靈這副樣子,想起張家人的失魂癥,她猜張起靈可能是失去了記憶,點了點頭,“我一直在這裏,等著你。”

寬闊的水泥路上行人稀疏,碩大的落日,包裹在火紅的晚霞中,一寸一寸消失在不遠處的地平線。張元悠的目光越過了張起靈,落在了他身後的冥冥落日。

自然的壯觀偉麗,太陽磅礴宏大,即便在日暮時分依舊宏偉,令人生畏。黑夜與白晝交替,漫天星辰在夜空中熠熠生輝,生命在其中流淌,生生不息。

世界之宏大,人類渺小。

張起靈順著張元悠的目光望去,張元悠卻笑了,“我們要快點走了,天要黑了。”

偌大的張家樓空無一人,張元悠將張起靈帶進古樓,“這就是你的家,張家樓。”

張起靈在張家樓裏轉了一圈,其長的手指拂過古樓的每一磚一瓦,他對這裏確實有點映象,張元悠說的應該是實話。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張元悠,她一身苗族裝扮,頭上戴著繽紛的銀飾,隨著她的高興叮當作響。

她不像是這座古樓裏的人,更像是外面瑤寨的少女。

“你是誰?”張起靈問道。

張元悠望著面前認真等著她回答張起靈,他很少這麽認真聽自己講話,忽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我啊?我叫張元悠,我是你的。。。。妹妹!”

“妹妹?”張起靈蹙眉,顯然這個關系和他預測的並不相符。

張元悠哈哈大笑,張起靈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他知道張元悠是在戲弄他,望向張元悠的眼神一涼。見張起靈要生氣,張元悠趕緊把剛才那句話圓回來:“怎麽,情妹妹不是妹妹啊!他們瑤寨夫妻之間不就稱呼哥哥妹妹嘛!我說的有什麽問題嗎?”

張起靈看了一眼張元悠,沒再理她。

過了一會兒,張明山從外面回來,見到張起靈,頓時雙眼放光,張起靈見到張明山,心理也有了底。兩個人進了一間密室,那間密室,張明山從來不讓張元悠進去,說是族長交代。責任使然,張起靈不會讓張元悠卷入這一切,他總會自己處理好一切。

留守張家古樓,不過是他為了安慰張元悠,真正執行這一任務的,是張明山。

見他兩人一時半會出不來,張元悠只能回屋。

她打開衣櫃,將裏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找出來,在妝鏡前比劃。這些年她都沒有離開過巴乃,衣服大多還是過去的樣式,以旗袍居多。她選來選去,最後挑了一件湖水藍的。她換掉身上的苗族裝束,打散頭發。

張元悠不會做飯,只能出去尋求之前交的苗族姐妹的幫助,東家一道菜,西家一碗湯,有個叫阿夏的姑娘問張元悠,“阿素,準備這麽多東西幹啥呢?”張元悠朝著姐妹洋洋笑道,“我的阿哥回來了!”

“就是那個跟你青梅竹馬出門打工的阿哥啊!”阿夏楞了,“我還以為你編的呢,還真有這麽個人啊。”

張元悠瞪了一眼阿夏,“那當然!”

張元悠拿食盒裝著飯菜回到古樓,張起靈和張海明還沒從密室裏出來,她將飯菜放在桌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密室的門依舊緊閉。天漸漸黑了,張元悠點燃蠟燭,她越等越困,索性撐在桌子上閉目養神。

到了後半夜,密室的門開了,張元悠聽見開門的聲音,立刻睜開了眼睛。出來的卻是張海明,張元悠頭一歪,“族長呢?”

張海明看了看桌上的飯菜,“族長還在裏面,他說要自己想想。”

張元悠點了點頭,“一起吃飯吧。”

張起靈在密室裏足足呆了七天,張元悠在門外等了七天,第七天的時候,張起靈一身疲憊從密室中走了出來。不同於進密室的從容,從密室裏出來的張起靈身上帶著一種大石壓在肩上的沈重與疲倦,他逐漸回憶起了這十年發生的一切。

他看了一眼守在門外的張元悠,沒有任何停留的越過她就走,走出去沒有三步,張元悠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廚房裏什麽都沒有。”張起靈轉過頭,張元悠拍了拍手裏的食盒,“吃的在這兒呢!”

張起靈又退了回來,在桌邊坐下,張元悠打開食盒,裏面是一只香噴噴的烤雞。

幾天沒進食,張起靈很快就將一半烤雞吃得只剩一堆骨頭,從廚房回來的張元悠望著盤子裏整整齊齊從中裂開,還剩一半的烤雞,“留給我的?”

張起靈點了點頭,目光卻在張元悠手中的衣服上聚焦,這是一套很幹凈的男裝,張元悠把衣服遞到他手裏,“熱水已經提進屋裏了。”如果不準備熱水,張元悠絲毫不懷疑張起靈會去山泉裏沖個涼水澡。

過去相處時不曾註意的細節,在回憶中被一一總結。

等張元悠吃完烤雞,張起靈已經洗好澡躺上床睡覺了。

張起靈睡得很香,呼吸均勻,他太累了,張元悠坐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確定他一時半會可能不會醒,於是也脫了鞋翻進床裏。

不知睡了多久,張元悠被人推醒,張起靈已經醒了,他推醒睡夢中的張元悠,和她說:“起來!跟我走!”

“去哪兒?”張元悠睡眼惺忪。

張起靈和張元悠從古樓中搬了出來,搬進了山腳下一個與山頂瑤寨一模一樣的瑤寨。靠著對古樓旁外家殘存的控制,張明山與當地瑤人溝通,說山頂有個盆地,可能會出現泥石流,危害到整個村子。在各方的組織動員下,整個瑤寨集體搬遷到了山下。

搬遷的整個過程,由張明山和幾個瑤人首領主持。

在搬遷後大概半個月,一場傾盆暴雨連下了兩個月,山洪引發泥石流,整個張家樓和瑤寨都淹沒在幾十米深的羊角湖泊下。張元悠站在湖邊,望著深不見底的湖泊,山風吹過湖面帶來愜意的涼爽,她卻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冰涼。

張起靈修了一座吊腳樓,此後十年,他都一直和張元悠住在瑤寨中,白天,張起靈跟著寨子裏的青壯年一起狩獵,他身手極好,很快就被推舉為首領,備受尊崇。張起靈偶爾會學著寨子裏青年,送給張元悠一些精美的小玩意兒。

有時是梳子,有時是銀飾,為了不引人懷疑,他們還按照瑤寨的風俗,舉辦了一場婚禮。

青山碧溪,張起靈牽著馬走在前面,頭戴銀飾的張元悠坐在馬上,一手握韁,另一手捂著嘴咯咯的笑,一頭銀飾隨著她的笑而晃動,叮叮當當響個不停。陽光照耀,張元悠周身都被這溫暖陽光鍍上一層斑斕光輝。

陽光溫暖的照在張起靈身上,也灑在張元悠身上,他們共同沐浴在光明之下。分明知道身後就是張元悠,這個他從孩提時代就相識,後來朝夕相對的張元悠,可張起靈依舊忍不住回頭去望,強烈的光芒放大了張元悠較好的面容。

時間仿佛靜止,山坡上,張起靈與張元悠四目相對,整個世界在這一刻急劇縮小,只剩下他們二人。他們彼此聯系,相互交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將他們再分開,哪怕是死亡。

山坡上,張起靈枕在張元悠膝上,懶洋洋的曬著太陽,張元悠忽然問道:“你接下來會去哪裏?”她知道,張起靈身上肩負著很多的責任,這個男人註定無法為任何人停留,從他重新出現在張元悠的眼前時,她就預感到了未來的別離。

自古離別使人愁,張元悠微垂眼皮,神情懨懨。不知怎麽,瞧著張元悠這模樣,張起靈忽然笑了。他註視著張元悠的眼睛,目光中露出鮮少見的溫柔,“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知道了反而會扛上不可挽回的命運,我會保護好你。”

他的眼睛在日光照射下,依舊是黑曜石般的深黑,純凈如水的雙眸染上深沈情意。張元悠只是笑,“自保的能力我還是有的,你先保護好你自己吧!出去不要被人騙了!”

說起被騙,張起靈又笑了,似乎是覺得好笑,“你這麽一說,我忽然想起來了,卻是有人騙過我!有個人,說是我的夥伴,結果,把我推進了一個深坑。”那時他墜落神壇,受盡冷眼,張元悠卻對她露出了不變的微笑,他明知事出反常必有妖,卻還是朝她伸出了手。

她,總是和別人不一樣的。他心甘情願被騙,又或者,他篤定這個人不會傷害他。他和命運進行了一場豪賭,反正已經是一無所有,像是輸光了全部身家的賭棍,絕望孤註一擲。

她惡狠狠將自己推進蟲洞,卻又跟著跳了下來,抱著他哭泣。黑暗中,她的眼淚顆顆滾落在自己臉上。如果說聖嬰的一切是場騙局,在這一切的虛假中,唯有張元悠的感情是真的,她的眼淚像一條細線,拴住了斷線的風箏,避免了它丟失在虛空之中。

張元悠搡了一把張起靈,眼神幽怨。

張起靈發出了杠鈴般的笑聲,張元悠推開他的頭,站起來就走。張起靈拍了拍身上的灰,跟了上去。

孤兒院十年相伴,她喋喋不休,卻處處維護。

過去是因為責任,命運將他們放在一起,他娶了她,就會一生一世對她好。但出了雪山,他記起過去的事情,想到她的等待。不是所有等待都會有結果,只是張起靈萌生了“想法”,他想讓這等待有個結果。

她在等,她會一直等,她會永遠等。張家的職責裏,沒有“等”這個宿命,即使有,她也可以不遵從,她大可以像別的張家人一樣離開,可是直覺告訴張起靈,她不會。他無法忽視這種等待,無法忽視這種感情,他明白這種感情。

因為他也對那個人抱有這種感情,一個等待,一個被等待,他們都期待著重逢。

第十六章

瑤寨的生活平靜而充實,直到一支考古隊的出現,打破了這裏的平靜。

從前張明山不說,不代表窺探古樓秘密的人不存在,也不代表張元悠不知道。張家的行蹤被外界發現了,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這也許就是為什麽張起靈要組織集體搬遷。

搬遷的同時,張明山破壞了張家樓的排水系統,只等一場不遇的大雨。

湖泊的積蓄需要時間,在這個過程中,有外人闖入了這裏。

張元悠假裝和阿夏閑聊,“那些都是什麽人啊?進山來幹什麽?”阿夏一邊奶孩子,一邊做針線活,漫不經心道:“好像是個什麽考古隊,在這裏進行什麽考古活動,領頭的好像姓。。。。張?叫什麽張起靈。也不知道那些外人在這裏做什麽,他們的補給是真的多啊,上次我家那口子上山給他們送東西,都是見都沒見過的外國貨!”

古樓被發現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張起靈。

張元悠覺得應該告訴張起靈,她火急火燎回到家中,發現張明山也在這裏,張起靈眉頭緊蹙,應該是知道了這件事。

當夜,他們三個人扮成送補給混了進去,張起靈發現,裝備嶄新,全是俄國進口貨,這些人個個訓練有素,全是精銳。

張雲悠借口上廁所,偷偷接近了最大的帳篷,帳篷裏正在開會,所有人齊聚一堂,她的目光落在了正中的那個首領身上,這個男人不過三十出頭,個子很高,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陰鷙的氣息。

男人伸出的手按在地圖上,張雲悠想看看他的手,是否有張家人的標志,但視線被擋住,她只能小心翼翼調整自己的位置。但那個男人很警覺,淩厲的目光直指張元悠的方向,“誰在外面偷聽!”

張元悠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扭頭就跑,男人的速度很快,張元悠跑出去沒幾步就被他追上。他伸手抓住張元悠的肩膀,張元悠只能回身和他打起來,為了不暴露身份,剛過了兩招,她就故意賣了個破綻。男人單手擰住張元悠的胳膊,背到身後。

不等那男人開口盤問,張元悠就驚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他的張阿哥立即沖了上來,冷喝一聲:“你們是什麽人?快放開我阿妹!”

那男人陰鷙看了一眼張阿哥,“你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偷聽我們講話?”話音未落,他手上不斷用力,張元悠聽到自己骨頭在咯咯作響,這點痛不算什麽,但為了把戲演下去,她配合的流淚大叫,“阿哥!救我!”

張阿哥臉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可張阿妹在這人手裏,他無計可施,“我叫阿坤,是這山裏的獵人,來為你們送補給。你把我阿妹放開,不然讓你們走不出這座山!”張阿哥拿出了作為獵人首領的氣魄,幾個跟張阿哥關系好的獵人站在了他身後。

那男人當然沒把張阿哥和幾個獵人看在眼裏,他直接去看張元悠的手,張元悠猜測到他的意圖,心裏一涼。發丘指是張家無法隱藏的標志,就算是縮骨功也無法掩蓋。見實在藏不住了,張元悠索性一用力,但聽嘎嘣一聲,她的整條胳膊脫臼。

她轉過身,擡腳照準那男人的兩腿之間,就是狠狠一下,並同時大叫:“非禮!”

那男人似乎沒想到張元悠會有斷臂逃生的勇氣,為了避開她那狠命一腳,男人不得不松開了鉗制她的手。一旁的張阿哥見狀,迅速上前,將張阿妹護在自己身後。那男人手一揮,考古隊裏其他人紛紛上前,將張阿哥圍在中間。

張阿哥在苗人青年中很受尊重,張元悠一身苗族裝束,送補給的苗人中也有家裏阿妹認識張元悠的,加上張明山的煽風點火,見他們被這考古隊圍住,也呼啦啦都圍了上來,將考古隊團團圍住。

強龍壓不住地頭蛇,苗人的數量遠在考古隊之上。

見有沖突,考古隊裏負責跟苗人打交道的向導立刻出來和稀泥。

“他非禮我!”張元悠惡人先告狀。

張阿哥怒目圓瞪,“你敢調戲我阿妹?!”張阿哥的土刀已經出鞘,旁邊的向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盛怒的張阿哥,“阿坤!誤會!都是誤會!”

“她偷聽我們講話!”那男人深深看了一眼張阿妹,還有她身後的張阿哥。

那向導連忙解釋,“不是的不是的,那青年叫阿坤,是我們這一把好手,那個是他的堂客,我們這裏把堂客叫阿妹!”向導壓走到那男人身邊,壓低了聲音,“我剛才問了其他幾個隊員,這女的是進來上廁所的,應該是走錯了。這些人很團結,而且如果這個女的一口咬定你調戲她的話,按這裏的風俗,她的阿哥跟你只能活一個。”

那男人看了看張阿哥,和他手裏的土刀,沈思片刻,“誤會!都是誤會!”

“我阿妹都這樣了,還誤會?”張阿哥怒不可遏。

“我這裏有醫生!醫生!”向導趕緊出來打圓場,隊醫將張阿妹帶進帳篷,沒過多久,張阿妹揉著肩膀從帳篷裏走了出來。

事情就這麽算了,三個人回到吊腳樓,張元悠坐在凳子上,張起靈站在她身邊,伸手為她揉搓肩膀緩解肌肉拉傷。他們交流了一下自己得到的消息。

“這支考古隊是上面派下來的,而且高度重視。”張明山一直負責對外打交道。

“我看他們像土夫子。”張起靈和幾個隊員交流了下,發現他們的文化水平都不高。

“那個人叫張起靈,不是巧合。我看到他的手指,和我們一樣,而且,他還想看我的手。”張元悠不敢肯定,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猜想:“他會不會,也是張家人?”

張起靈陷入了思考,他決定和張明山開始輪流監視考古隊。

考古隊的確是沖著張家樓來的,在搬遷後大概半個月,一場傾盆暴雨連下了兩個月,山洪引發泥石流,沖垮了進山的路。這支考古隊硬生生翻過幾座山,找到了半陷入淤泥中的張家樓,開始考察。

很快,張起靈和張元悠就松了一口氣,因為這支看起來對張家有一定了解的隊伍其實對張家古樓一無所知,那個男人帶著他們踏進了死路,整支考古隊生者寥寥無幾。

之後幾年,再沒有人來過,一場場的暴雨接踵而至,整個張家樓和瑤寨都淹沒在幾十米深的羊角湖泊下。張元悠站在湖邊,望著深不見底的湖泊,山風吹過湖面帶來愜意的涼爽,她卻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冰涼。

她隱約感覺到,湖底的古樓帶著張家人悠長壽命的同時,也為他們帶來了未知的災難。

十年,是一個有規律的數字,圍繞著張起靈身上一個個十年的循環,之前他離開十年,在瑤寨待了十年,張元悠不知道十年對於張家而言代表什麽,總之,張起靈又要離開了。但這次,他選擇帶上張元悠。

留在巴乃也不會比外面多安全,外面已經有人盯上了張家樓。

長沙城大霧彌漫,陰霾與迷霧交織,死一般的寂靜。張府值夜班的門房敵不過潮水般襲來的睡意,合眸小憩,直到來人敲了敲窗,他才猛地驚醒。青年還保持著敲窗的姿勢,伸出的手,食指與中指奇長。

看到這只手,門房瞬間瞳孔暴大,凳子一仰整個人摔到了地上。他戰戰兢兢從地上摸索以來,一面死死盯著眼前的青年,一面伸手去摸門房的電話。青年淡淡收回手,由他傳遞消息,黑色的電話裏傳來慵懶的聲音:

“餵!歪!怎們了?怎麽不說話?”

門房驚恐望著窗外,窗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子不過二十出頭,一身黑色中山裝,五官整齊,一雙眼睛淡漠如水。女子十八九歲,湖水藍的旗袍寧靜典雅,她挽著青年的胳膊,上下打量著自己。

覺察有異的副官張日山親自出來查看,當他穿過迷霧,看清張起靈的臉,整個人也陷入了巨大的震驚與恐懼中。他下意識摸向後腰,沈甸甸的配。槍在手也並不能為張日山帶來多少安全感,他小心翼翼問道:“閣下所來為何?”

“你們不是在找我嗎?我是來找張啟山的。”張起靈淡淡道,他看了一眼張日山:“二十年前在雪山裏搜捕我的,是你吧。”

年過六旬的張啟山第二次見到自己這位本家的族長,他還是和三十年前一樣年輕,那個時候他也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張起靈為另一支張家人來尋求他的幫助,作為回報,張起靈也幫助他解決了長沙古墓的一些問題。

張起靈開門見山,“你們找的那個是假的,他們根本連張家樓的邊都沒摸到,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麽。”

張啟山的目光卻投向張起靈身邊的張元悠,“這位是夫人吧?”

張起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他看向張元悠,“你妹妹也在這裏,去見見她吧。”張元悠眉頭一皺,不解問道:“海寧怎麽會在這裏?”張日山已經走了上來,對張元悠做了個請的手勢,“請!”知道二人有意支開自己,張元悠點點頭,跟著張日山離開。

第十七章

陳皮自詡為流氓中的航空母艦,一生心狠手辣,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現在這艘航空母艦正趴在地上,滿臉堆笑給自家大小姐當牛做馬。十多歲的陳文錦天真無邪,穿著鮮亮的衣服,梳兩個小辮,騎在自家老爹陳皮的背上,開懷大笑。

文錦見了張日山,高興的朝他伸出手:“日山叔叔!”

張日山笑著走了過去,抱起文錦,“我們文錦又長高了!也重了!”

文錦舉起手裏的洋娃娃:“這是爹爹買給我的,爹爹還給我買了甜糕,你可不能跟二爺爺說哦!他不許我吃甜的東西。”張日山認真的點點頭,“放心,但是就這一次哦!糖吃多了可是要長蛀牙的!”

陳皮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不悅的看了一眼張日山,不由分說將文錦從張日山懷裏奪了回來,緊緊抱在懷中。

“姓張的,平時怎樣我不管,今天你少來打擾我!”陳皮怕嚇到文錦,幾句狠話到了嘴邊也成了陳述句。

文錦睜著一雙大眼,望著張日山身後的張元悠,她看了很久,忽然很認真的搖了搖陳皮,指著張元悠說:“爹!你看,媽媽!”陳皮搖了搖頭,“那不是你娘。”

從張元悠一進來,陳皮就註意到這個和那個女人神似的人,但他知道,那個女人已經死了。陳文錦依舊倔強,朝著張元悠喊道:“媽媽!”並伸出手要張元悠抱。

張元悠鬼使神差一般,接過了文錦,文錦摟著她的脖子,圓乎乎的臉蛋貼在她的臉上,糯糯喚道:“媽!你可回來了!你去哪兒了?”

張元悠的心內忽然溢出一股柔情,她摸了摸文錦柔軟的發絲。

據說四爺的夫人和四爺師出同門,都是二爺的弟子,但沒人知道這個女人的具體來歷,也沒人知道她到底是怎麽死的,只知道她跟四爺有個女兒,叫文錦。四夫人死的時候,知道陳皮肯定教不好孩子,於是將文錦托付給了二爺。

寧園內一片蕭瑟,秋風吹過,兩旁梧桐落下片片枯葉,張元悠和張日山所經之處,全然枯葉粉身碎骨的沙沙聲。

“董寧生前和陳皮一刀兩斷,不許陳皮再見文錦。二爺不好違背董寧遺願,只在每年董寧祭日這天,讓文錦來寧園祭拜,默許讓他們父女見面。”懷裏的文錦已經睡著,卻依舊緊緊抓住張元悠的衣襟不願放手。

十多歲的姑娘不是少不知事的稚子,怎麽會不知道媽媽已經死了,只是文錦不願意相信,對於從小母親的渴望,讓她舍不得放過這唯一的機會。張元悠和張海寧一母同胞,姐妹相像。

張日山最初說:“這是張海寧的女兒,她已經死了。”

很顯然,張日山知道董寧張海寧的身份。

寧園的墳墓看起來已經有了些年頭,墓碑低調簡單,僅僅寫了墓主人的姓名與生卒。先妣董寧,生於民國三年,卒於民國三十三年,享年三十歲,孝女陳文錦立。

張家人年過一百歲便會化姓為董,她可是她的妹妹到死,還沒有一百歲。

“你是張家人嗎?”張元悠忽然問道。

張日山點點了頭,“我少時與家人離散,是佛爺收留了我。”

“做為張家人,幫著外人來窺探自家的秘密,你們還真是,無恥!”張元悠淡諷道,“你以為張家的秘密,是弄個假貨就可以窺探的嗎?”

“佛爺也是身不由己。”張日山不為自己辯護,反為張啟山開脫,“都是上面的命令,佛爺也是不得不為之。”

“那我妹妹呢?”張元悠逼問道。

“很抱歉,裘德考把這件事鬧大了,本來佛爺是安排她離開的,是她自己選擇了服毒。”提起張海寧,張日山的眼中露出傷痛之色,他與張海寧之間似乎有著不匪的情誼,“我和董寧很早就認識了,她最初拜在二爺門下,二爺和佛爺關系匪淺,我和董寧因此相識,成了很好的朋友。”

“後來我發現她是張家人,而且一直在躲避什麽,只是她不願意說。她和陳皮是同門,陳皮心狠手辣,她一直不是很喜歡陳皮。陳皮叛離師門後不久,成為九門中的四爺。她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嫁給了陳皮,在即將生育時又與陳皮決裂,在生下文錦後不久死去。”

張元悠摸了摸文錦的後腦勺,好像已經知道了罪魁禍首。

她抱著文錦回到了張啟山的府邸,張啟山為張起靈準備了上房,張元悠把文錦放到床上,憐愛的目光久久註視著自己這個不曾謀面的侄女。

二十多年前,張海寧能躲避什麽呢?無非是張家罷了,張家人殺了張家人,這樣無休止的自相殘殺,令張元悠感到迷茫而絕望。

張起靈關上房門,在張元悠身邊坐下,張元悠疲倦的閉眼,將自己埋進張起靈的懷抱,但張起靈並沒有像往日一樣擁住他,反而抓住她的肩膀,讓她面對自己。張起靈註視著張元悠的眼睛,認真而嚴肅,

“你聽著,這件事情很覆雜,幾千年前,有一個叫汪藏海的人發現過張家,他暗中組建了一股勢力,監視張家。張家的衰落,和汪家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幾十年前,張家發現了這件事,發現了汪家針對張家的巨大陰謀。”

張元悠聽不明白,“汪家,和我妹妹有什麽關系?”

“汪家潛伏在張家中,時刻誘惑、分化、和取代張家人,張海寧和一個外族人相愛,為了和那個外族人離開張家的掌控,她和潛伏在她們那一支的汪家人進行了合作。後來她發現這個外族人其實是汪家的臥底,於是想將這件事告訴張家。”

“但當時她無法區分張家和汪家,於是她從海外回到了大陸,希望能將這個消息傳回本家,可是當時我們已經搬遷走了。與此同時,張、汪兩家都在追殺她。”說到這裏,張起靈停了一下,“我當時到長沙,既是希望借助張啟山的力量幫助另一支張家人,也是為了能夠解決這件事,負責調查這件事的人察覺到了某種異常,他覺得張海寧的行為很匪夷所思。”

“我從她的口中得知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這個時候有一支海外張家也發現了汪家的蹤跡,整個張家這才意識到了汪家的存在。董寧的死,包括很多張家人的死,都是因為汪家在暗中操縱!”張起靈黑色的眼眸中神情堅定嚴肅,“汪家很危險!而且他的餘孽未熄,操控了很大的力量,你以後必須要小心謹慎!”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在發現汪家餘孽勢力之強後,張起靈意識到自己再怎樣都不能完全保證她的安全,於是決定將一切告知她。

史上最大規模的考古活動,由張起靈領導,一直持續了兩年。

1963-1965這兩年,張起靈無數次負傷,起初張元悠還能鎮定地為他處理傷口,到後來傷越來越重,張元悠的神情也越來越憂郁憔悴,她坐在山口出神望天,張起靈生死未蔔的每一秒對她而言都是煎熬。

張元悠不能違逆族長的意思,也不想違背張起靈的意願,大樹蔭蔽的菟絲子不用經歷風雨,卻也無法成為和大樹並肩的木棉。張元悠只能坐在上面等,等著張起靈傷痕累累的從洞口出來,身心俱疲。

最後一次格外兇險,裏面的人逃出來後,迫不得已用水泥封上了洞口,張起靈也陷入了半昏迷,眾人七手八腳把他擡回帳篷,張元悠為他包紮傷口的時候,忽然發現他的眼皮動了動。她悄悄走到帳篷門口,確認附近沒有人之後,將張起靈扶了起來。

張起靈虛弱的睜開眼,他傷的很重,可還是強撐著不讓自己徹底昏迷。他從身上摸出一枚青銅鈴,張元悠認出,這就是當年他從泗洲古城找回的那枚青銅鈴,正是因為找回了它,張起靈才離開孤兒院,成為起靈。

他想將這鈴鐺戴在張元悠的脖子上,可還未擡手,便一陣劇烈咳嗽,隨即吐出大口鮮血。張元悠慌了,他這是受了很嚴重的內傷,需要盡快去醫院。張起靈顫抖著手臂,將這枚象征著族長的青銅鈴掛在了張元悠身上。

他虛弱道:“拿著它去找張明山,你會自己找到答案的。離開這裏,保護好自己。”

張元悠睜大了眼睛,眸中淚光湧動,原來她的一切想法,張起靈都看在眼中。

他們要面對的敵人太過強大,張起靈不能貿然將張元悠帶進這趟渾水,時局被迫成熟,他們都沒有時間了。他將青銅鈴交給張元悠,也將一切都交給了她。

張元悠扶著張起靈躺下,深吸一口氣,壓住眼眶中泛起的淚花,“我聽你的,我會保護好自己。”走到帳篷門口,張元悠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張起靈,張起靈也正目送她而去,一如當年張起靈放野,張元悠在張家目送他一樣。

受傷的人很多,張雲悠揪住一個醫護,焦急道:“你快去看看張起靈!”看著那醫護進了帳篷,張元悠才抓準時機,離開了營地。

她不知道張起靈為什麽要讓她走,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裏,她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張明山,找到真相。張元悠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在一條小溪邊停了下來。

她掬起一捧水澆在臉上,平靜的水面倒映出空空如也,張元悠苦笑,憤憤抓起一把沙子丟進水中,短暫的水波蕩漾後,平靜的水面還是之前一樣的畫面。

吳邪蹲在張元悠身邊,望著平靜的水面,不敢吱聲。在距離他們倆不遠的地方,張元悠靜靜地躺在溪流邊,她的失魂癥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爆發。吳邪環顧四周,發現她在無意識的情況下,選擇了回到巴乃,並且已經走到了離巴乃很近的地方。

“如果你和我一樣的話,你也會追尋真相吧!”張元悠望著平靜的水面,靜靜道,“我想知道,汪家是什麽人。是什麽造就了我和他曲折的命運,我的家族為什麽會四分五裂,我妹妹為什麽會死。”

吳邪肯定的點點頭,但又很快搖頭,最後又點點頭。

張元悠望向吳邪,“你找到這,說明原本藏在暗處的他們,已經出現了。摧毀它!”

第十八章

輕脆的鈴聲劃破幻境與現實,吳邪看見身邊的一切景象瞬間凝滯,在他的呼吸起伏間碎成無數細微細微塵埃,消失在空氣中。小花的臉清晰了起來,他臉上露出某種期待,迫不及待問吳邪道:“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吳邪察覺到一絲異樣,目光卻向小花的右手看去,在幻境裏跟那個陰鷙男人學的,細節這種東西不可能瞞過親近的人。果不其然,小花將帶著手套的手背到了後面。

“不錯呀!”小花笑了,“你是怎麽看出來我不是解雨臣的?我扮成你的樣子,他也是一眼看破了我。你們這對好閨蜜,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暗號嗎?”假小花摘掉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極年輕的臉。

這張臉吳邪曾經見過,在張家四合院裏,那個長頭發的張默,只是想比起來,這個張默的皮膚更白皙,五官精致,氣質也有所不同,這個張默青春明媚,少了很多陰鷙算計,吳邪註意到了她空蕩蕩的右手,“張默?”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張默的真面目,吳邪第一反應想起了張起靈,她短發下那雙深黑的眸子裏,有一絲小哥的影子。但下一秒,張默笑了,那一絲和張起靈相似的東西便無影無蹤,她開始更像另一個人——張元悠。

“你不是變禁婆了嗎?”吳邪問道。

張默莞爾,“變禁婆的是那個假貨!偷竊別人的身份是要付出代價的。”

“那你呢?”吳邪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你不也頂著張元悠的臉和身份。。。。。”話音未落,張默的左拳已經沖吳邪揮了過來,她是一點也不可能吃虧的,幸好吳邪反應快,躲了過去。下一秒,張默的長腿就已經落在了吳邪身邊的水泥臺子上。

那十成力氣的一腿帶過涼風,鋼筋水泥澆築的臺子瞬間裂開了一條縫,這樣的爆發力,吳邪卻已經司空見慣,張起靈四十米一根鋼管爆頭琉璃孫的往事尚且歷歷在目,跟她爹比起來,小姑娘還是年輕了點。

張默按耐住火氣, “你不是在找汪家嗎?所以,要談談合作嗎?”

手機響了一下,吳邪顧不上去看,只是望著張默笑,“我雖然很信任姓張的,但你,我不是特別信。到目前為止,你所有的身份,全是你自己說的。”

“你要不先看看你的手機。”張默指了指吳邪的褲子口袋。

吳邪打開手機,是小花發來的一張照片,彩色全家福合照,裏面有三個人,張起靈、張元悠和張默。彩色照片,說明時間不會太久遠,但吳邪見這照片邊緣有些褪色,應該也不是近期的東西,應該是近幾年的東西。

張默解釋道:“我是張家人,也是汪家人,我父親張明山是張家人,是張起靈的夥伴之一,我母親是滲透進張家的汪家人。在張起靈被軟禁在格爾木的時候,我父親發現了我母親的身份………他殺死了她。老九門沒有履約,我父親守門而死,臨行前將我托付給張元悠。”

有了小哥變相作保,吳邪緩緩道:“你想怎麽合作?”

關東煮店中,黎簇、梁灣對面而坐,你一言我一語說著些什麽。張默一身運動衣,頭戴黑色鴨舌帽,坐在隔壁的桌子上,面前一大盆關東煮以離奇的速度消失。

二人走掉之後,張默一口氣喝掉手裏的冰峰,打了個飽嗝,這才心滿意足的站起來結賬,走的時候還順了一瓶冰可樂,她悠閑走到巷尾的垃圾箱,對黑暗裏的人影說道,“放心吧,那個小子在汪家的安全,我會保護的。”

黑暗裏的人影消失了,張默用僅剩的左手掏出脖子上系著的一個祈福結,深紅的繩結已經開始褪色,她用掌心包裹繩結,深黑的眼眸裏浮出一絲釋然,她喃喃道:

“元悠,我們一定會贏的。”

張默依稀記得,張元悠的那句:“汪家可以滲透進張家,張家為什麽不能反滲透入汪家?汪家可以蟄伏在張家之中千年,我們為什麽不能?你要我亡,那你與我同亡!”

張家,要覆仇!為了所有死在這場混亂中的族人覆仇!

汪家可以用聖嬰事件讓張家四分五裂,張家為什麽不能如法炮制?

張默暗暗希望吳邪的計劃可以成功,等待太過漫長……

………………

好在,吳邪沒有讓任何人失望,九門的第三代完成了反擊,眾目睽睽下消失的黎簇,張默第一個站出去質問汪家頭領……群情憤慨,相互猜忌,彼此相殺,他們當年在張家的所作所為,全部報應分明,整個汪家在一片火海中四分五裂………

“張家,汪家,都沒有了。”張默望著混戰後的斷壁殘垣,一時悲喜交加,她笑著笑著,眼淚卻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一塊手帕出現在她眼前,張默擡頭望去,卻是吳邪,她接過手帕。吳邪問她:“青銅門要開了,一起去接小哥?”

張默想了想,還是拒絕了,“我幫你不是因為我姓張,也不是因為元悠是我的養母,二十年前,張元悠就已經讓我離開這個局。我只是單純痛恨汪家無恥,拿我做棋子,我厭憎被人利用,所以我要汪家死。”

聽張默提起張元悠,吳邪忽然意識到張元悠還在玉傭裏,幻境也並未提到史上最大規模的盜墓活動之後,張元悠去了哪裏,做了什麽,“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張元悠?她是怎麽死的?是汪家人殺了她嗎?”

張默反問了吳邪一個問題,“你覺得張家最大的敵人,是汪家人嗎?”吳邪點點頭,“難道不是嗎?”

“張家人其實很早就發現過汪家,並對他斬盡殺絕,汪藏海的蛇眉銅魚也被人為放在一些地方,作為誘餌將盜墓者引向死局。張家守護終極幾千年,都沒有被人發現過。真正打敗張家的,是張家自己。”張默解釋道:“終極不能示人,張家上層甚至無法對自己的族人明說,只能以長生誘騙。”

“誘騙。”吳邪重覆了一下這兩個字,還真讓他猜對了。

“張家人被長生利誘,甘願犧牲一切為家族驅馳。這種東西凝聚了張家,也在破壞張家,如果單純將長生看作張家要守護的秘密,那麽每一個張家人,都是汪家人。有誰不想將長生據為己有呢?”張默眼底露出無可奈何的神色,人性的弱點,在利益面前一覽無遺。

“張起靈當年肅清汪家,殺死了很多汪家人,但這並無法改變張家的衰落,這是大勢所趨,人心已經變了。汪家餘孽和離開的張家族人結合,轉入暗中,操控組織,迫使老九門探索張家的秘密,張起靈在發現張汪之間微妙的聯系後,企圖用張家秘密分化他們。”

聽張默的描述,吳邪對張起靈的了解更上了一個臺階,果然他能當上這麽個大族的一把手,能力上還是杠杠的,“你是說,小哥當年滅過汪家一次,讓他們無法再覬覦張家秘密。但是汪家很快又跟離開張家的張家人合作,但雙方都因為大勢所趨,實力受損,所以汪家餘孽控制了‘它’,操控新崛起的盜墓勢力老九門。”

張默點頭,“原本張起靈是可以操控這一切的,但是………”

世上最大規模的盜墓活動,張起靈在重傷之後,失魂癥發作了,他失去了所有記憶,被軟禁在格爾木療養院。

“他最大的敵人是他自己,是他與生俱來的失魂癥。”張默有些惋惜,“上天給了張家人漫長的壽命,他們可以用時間去解決很多問題,那些覬覦張家秘密的人,都活不過他們。等他們死後,張家再篡改一切。”

吳邪想了想,心想這方法還真是獨一無二,誰能扛得過時間?

普通人一輩子也就七八十年,除開童年老年,也就四五十年光景自由,但這四五十年對張家來說得去個零。張家能操縱歷史幾千年,也不是沒有道理。

也許按照張起靈本來的設想,自己只需要滿足‘它’的期望,把張家古樓長生的秘密丟一點給‘它’,讓他們慢慢研究,同時讓他們按照張家的設想方向一點點往死路走,在途中讓一部分人產生懷疑。

組織起這樣龐大的勢力,犧牲人命無數,只為追尋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一定會有人懷疑。爭端一起,剩下的只需要交給時間。自己爺爺和解九爺這種脫身派,不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的計劃也確實達到了預期的效果,經過三代人的博弈,汪家終於被連根拔起。

“小哥這失魂癥是挺影響人的!”吳邪不置可否,這一個個心眼多的跟蜂窩煤一樣啊,“那你說這個,跟張元悠有什麽關系?”

“她就是吸取了這個教訓,所以在得知一切的真相後,開始瘋狂尋找讓自己不忘記的辦法。”張默嘆了口氣,“她延續了張起靈的計劃,用時間解決一切,和解九等合作,換走‘它’的棺槨,成功調出療養院裏的張起靈,並將剩下的張家人化整為零,全部滲透進了汪家。”

“所以,你還是沒有說她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吳邪沒有用死去形容張元悠,即使她跟死沒有任何區別。

“不重要了。”張默拒絕回答這個問題,“這都不重要了,她已經死了,張起靈會把她葬入古樓,事情就結束了,她已經得償所願了。”

十年等待,青銅門開,張起靈對吳邪如是道:“你老了。”

出來之後不久,張起靈就想起了尚寄存在十一倉的棺槨,他打開棺槨,吳邪驚訝的發現原本沈睡在玉傭中的張元悠,身上的玉傭竟然不翼而飛,他立刻想到了張默,沒有了玉傭,屍體徹底成了冰涼。

吳邪特意看了一眼張元悠身旁的青銅鈴,已經被蜂蠟堵死,這應該也是張默幹的。

張起靈望著張元悠的屍體,漆黑的雙眸中染上灰白的哀傷,他拿起張元悠身邊那把黑金短刀,掛在身上,抱起張元悠的屍體,走出十一倉。黑暗的倉庫外,是明媚的艷陽天,陽光照在張起靈臉上,久違的溫暖。

這陽光和愛人手心的溫度相近,愛人溫暖的手曾輕拂過他臉頰,低聲安慰他:“忘記吧,都忘記吧,沒關系的。”

他清晰記得,那一夜,草原的風聲呼嘯,張元悠的生命也即將到達盡頭,她枕在張起靈的腿上,呼吸一點點變慢,狂風中微弱的呼吸聲似有似無。張起靈的心好似深夜航行在驚濤駭浪中輪船,遙望明滅燈塔時的緊懸。

“你的世界很廣闊,雪山、大漠、名川,天上的太陽,夜空中的星辰,你崇敬這人世一切美好的事物。你只用想起,你從哪裏來,要去到哪裏,張家人的壽命十分漫長,在此過程中,你會有新的記憶來替換掉過去。”

世界如此宏大,沒有任何能成為永恒,被遺忘的,已經釋懷。

他愛過,被愛過,愛和被愛都留在了他的生命裏,此後他走過的所有路,都有愛陪在他身邊,天上的太陽是她,山崗上的風是她,花開也是她,忘記並不可怕,因為他並不孤獨。

第十九章

巴乃羊角湖邊,一群身著制式服裝的青年穿戴上全套潛水設備,這些青年一色年輕面孔,都不過二十五六,年富力強,他們奉命對湖底進行一些考察。

張二妹跟著村長,來為這支考察隊送補給,剛翻過山梁,就遠遠看見一隊年輕人從水裏冒出頭,另一隊穿戴好裝備的,依次撲通跳入湖泊中。他們就這樣輪流交班,不知在這裏考察了多久。

領隊很年輕,和他麾下的隊員相比,他年輕的臉上神情稚嫩,而那些隊員臉上,個個歷經風霜。領隊沈著臉,不茍言笑,以嚴肅來維護自己作為領隊的威嚴。張二妹聽說這個領隊姓張,是一個大領導的兒子。

張領隊把村長叫到了帳篷裏,一個隊員則把張二妹他們領到了倉庫,“你們把東西放下就行了。”那男人公事公辦道。張二妹將米袋從竹筐裏取出來,正準備放上架子,卻冷不防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撲到了架子上。

竹架子經不起一個成年人的沖撞,加上架子上原本的補給負重,大廈傾頹,只在眨眼間。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個男人一把扶住了架子,張二妹只感覺一股大力襲來,打斷了她失重的過程。那男人氣沈丹田,一發力,將滿放貨物和張三妹的架子硬推了回去。

“對不起!對不起!”張二妹連連道歉,那男人看了她一眼,“沒事!”

從倉庫出來之後,村長也和領隊交涉完畢,她們一隊人也就離開了營地。

回到吊腳樓之後,張二妹迅速吹響了脖子上掛著的銀哨,她一連吹了三次,兩長一短,大概半個小時之後,一個背著□□的苗寨青年推開了吊腳樓的門。他們已經監視這支隊伍半個月了,這支隊伍就是沖著湖底的張家樓來的。

“十九個,除了那個領隊,剩下都不好對付。”張明山抓了一把額發,這件事非常棘手,“都是張家人,他們人多,裝備還好。正面硬碰硬,不是明智之舉。”

張二妹想起倉庫裏那個男人,他的反應速度的和力量,“五個,上限是五個。”她指了一下張明山,又指了一下自己,按照目前的情況,他們兩加起來能幹掉五個。

“讓他們先進去怎麽樣,以逸待勞。”張二妹問道,她和張明山都很清楚古樓的機關重重,現在硬碰硬不是上策,等他們闖過重重機關,精疲力竭之際,他們再出手。

“他們有古樓的地圖。”

張二妹‘嘶’了口氣,“哪兒來的?”

張明山短暫的沈默了下,“他們之前已經調查了很多東西。”

聽是之前的事,張二妹也不說話了,三年前她失魂癥發,暈倒在溪邊,被張明山救回,過去的事情,她都不記得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麽,張明山幫她創了一個張二妹的身份。她用張二妹的身份生活,幫助張明山守護這裏的古樓,這期間,她斷斷續續想起過一些記憶,這些記憶和張明山的話相互印證。

她姓張,是一個很大家族的族長夫人,而他們的族長現在被敵對汪家操控的勢力,軟禁起來。

張二妹很努力從腦海中去搜索關於族長的記憶,一陣風吹動窗沿掛著的風鈴搖動,發出空靈的聲音,張二妹忽然靈感乍現,她從衣襟裏扯出貼身佩戴的一枚青銅鈴,伸出手給張明山看,篤定道:“不,他們進不去!”

下到第三層,就有人敏銳發現了身後的尾巴,兩個中年人對視一眼,腳步緩了下來,但張領隊制止了他們:“不要打草驚蛇,先看看她要幹什麽。”

第四層的墓室環境有了很大變化,鐵水封棺越來越多,按時間推斷這裏的棺材應該是清朝康乾年代的。張三妹跟著考察隊來到第五層,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掛著許多的青銅鈴鐺。

六角青銅鈴被頭發絲般纖細的黑線懸在空中,只要碰到其中一個,所有鈴鐺都會同時響起。來之前,他們研究過青銅鈴,很清楚只需要小小一個鈴鐺,它強大的致幻能力就能讓在場所有人瞬間發瘋。

“怎們辦?”有隊員問張領隊道。

年輕的領隊望著眼前的青銅鈴陣,眼裏沒有絲毫退縮,斬釘截鐵道:“拆!”

他以為身後的人,也會顧及青銅鈴,不會輕舉妄動。

領隊已經下令,隊員雖然還有疑慮,看了一眼全隊身後,還是選擇了執行命令。

他們從包裏取出了耳塞,兩個人掏出鋼剪,小心翼翼逼近了那些串起青銅鈴的黑線,張二妹抓住時機,發出三枚飛鏢,打滅室內燈火。整層墓室一下陷入了黑暗中,唯有上一層的些許光亮透過樓梯,讓人得以窺見光明。

全隊都不敢輕舉妄動,身後是青銅鈴,身前是不明來意的敵人,燭光晃動,來人的影子被拉的老長,猶如地府中的鬼魅,張領隊死死盯住站在光中的女子。眼前女子不過二十出頭,一身瑤寨苗族裝飾,身後光芒萬丈,面龐隱在黑暗中,幽冷的眼眸中帶著神靈審判世人的高高在上,“你們都要死!”

張府,年過六旬頭發花白的張啟山一把掀翻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尹新月在屋裏哭,幾個年輕人圍在她身邊輪番勸慰。

考察隊全軍覆沒,而張啟山的次子正是這支考古隊的領隊。

老年喪子,張啟山癱坐在凳子上,不敢相信這個消息,明明已經破解了古樓的地圖,他們派出去的也都是張家人。難道真的,沒有張起靈不行嗎?他找了那麽多個張起靈,沒有一個人能成功!

究竟是張起靈沒有用,還是他找的不是真的?

張啟山滿是褶皺的臉上淚水縱橫,他那年紀輕輕就夭折的次子,次子的死讓張啟山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中,究竟是哪裏不對?是哪裏出了問題?

它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幾次下令催促張啟山,張啟山的目光投向屋中安慰尹新月的幾個年輕人,他的三個兒子,長子在那場世上最大規模的盜墓活動中離世,次子折在了古樓中,小兒子沒下過地,只負責文獻翻譯。

二月紅在丫頭死後,再不過問世事,三個兒子也根本不下地。

張啟山的目光落到了尹新月懷中的女子,文錦已經長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

第二十章

張三妹的媽媽叫張阿妹,還有一個孿生的姐姐張二妹,她父親阿坤二十年前意外去世,母親帶著還在肚子裏的姊妹兩個投奔城裏的舅舅。

後來媽媽也死了,姐姐張二妹嫁到了省城,就剩下張三妹一個人,前兩年三妹跟舅舅吵架,一個人回到了村裏。張三妹長得很水靈,就是腦子不太好使,據說是之前在寨子上面的羊角湖泊溺水,留下的後遺癥,也有的說是被湖裏的妖怪掠去了一條魂魄。

她一個人住在父母生前留下的一棟吊腳樓裏,她媽媽的好姐妹阿夏看她一個人可憐,經常讓自己的兒子盤馬去給她幫忙。盤馬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子,有著一把子好力氣。

盤馬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幫張三妹跳水劈柴,張三妹不愛跟人說話,總是抱著一把黑金短刀,坐在欄桿上出神望天。

“你在想什麽?”盤馬有些好奇。

張三妹看了盤馬一眼,“在想張二妹!”

“想你姐姐了?”盤馬笑著打趣道。

張三妹沒有接過這個話茬,她忽然問盤馬:“有沒有人找過我?”

盤馬搖搖頭,“沒聽說過啊。”

盤馬被張三妹稀裏糊塗的發問搞的滿頭霧水,他覺得也許真的像村裏人說的那樣,她腦子有問題,認真計較一個腦子有問題的人的話,那才是腦子有問題。過了大概七八天,阿夏催促著盤馬去看看張三妹的情況。

村長領著個年輕人走了進來,“這就是盤馬家,他跟張三妹比較熟,讓他帶你去吧。”村長把盤馬叫到一邊:“這是上頭考古隊的一個領導,你可要好好接待。”

那年輕人穿著一件白襯衫,草綠色長褲,短頭發,一雙黑色的眸子淡漠如水,斜挎著一個黃色背包,上面印著碩大的五角星。他向盤馬表明了來意,“我是來找張三妹的。”

盤馬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前幾天張三妹問有沒有人來找她。盤馬點點頭,“你要找三妹是吧,我帶你去。”

在院子外面的時候,盤馬和年輕人聽見了一陣微弱的鈴聲,像是風鈴的聲音,但當時沒有風。

到了三妹吊腳樓,她卻不在家裏,桌上還放著吃完飯沒收拾的碗筷,盤馬裏裏外外找了一圈,都沒找到張三妹,於是對那年輕人說道:“她可能出去了,你要不在屋裏等等。”年輕人繞著屋子看了一圈,盤馬去外面挑水。

“不好!”年輕人忽然聽見盤馬的喊聲,立即追了出去,溪邊的盤馬指著對面山坡上大叫:“是三妹!那個方向是羊角湖泊!妖怪又來收三妹的魂了!”

重山掩隱著一條羊腸小道,苗裝女子似乎被某種東西引誘其間。年輕人覺得這個背影很熟悉,一段破碎的記憶呼之欲出。羊角湖泊有妖怪,這是村裏都知道的事情,盤馬丟下水桶就追了過去,年輕人也跟了上去。

但她們還是沒跟上三妹的腳步,等他們趕到湖邊,張三妹已經走到了湖泊中央。年輕人見狀,二話沒說,脫下外套就跳下水去救人。下水之後,年輕人才發現自己似乎低估了湖裏的情況,看起來風平浪靜的湖面,地下暗流湧動。

強大的虹吸作用,很快讓他失去了方向。但他沒有絲毫退縮,拼盡全力朝張三妹游了過去,他一把抓住張三妹的衣服,拽著她就往湖面游。虹吸越來越強,他和張三妹被湍急的水流裹挾,進退維谷。

年輕人屏住呼吸,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實在不行,他只能放棄手中的張三妹。誰知就在他準備奮力一搏之際,水中的張三妹忽然對著他詭異一笑,他只感到胳膊一沈,張三妹已經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

年輕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強大的虹吸作用,他和張三妹兩個人都被水流裹挾,在一陣天旋地轉中,他感到自己狠狠撞在了堅硬的巖壁上,年輕人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等他再醒來,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綁在了一張竹凳子上。

小屋還是最開始盤馬帶他去的小屋,桌上的用過的餐盤依舊靜靜放在那裏,窗外不知什麽時候起了大霧,灰蒙蒙的看不清遠處風景。

他想起了進門之前,聽見的那若有若無的鈴聲。

他試著掙紮了下,牛皮繩泡過水,堅韌結實。屋外傳來嘩嘩水聲,沒過多久,張三妹擦著頭發走了進來,她應該是剛洗過澡,渾身上下帶著水汽,頭發濕漉漉的滴著水。

張三妹拿了張凳子,在那年輕人面前坐在,也不說話,一直在擦自己的頭發,年輕人也不說話,一直看著眼前的女人。最後還是張三妹開口,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跟之前的還不一樣,不說說你是誰嗎?誰讓你來的?”

年輕人還是不說話,張三妹沒了耐心,伸手就去脫年輕人的上衣,紐扣被解開,襯衫被扒掉,露出精壯的腰背。想象中的畫面並沒有出現,張三妹大失所望,沮喪過後,她的眼神逐漸陰沈。

她伸手捏住年輕人的下巴,湊近了他的臉,仔細觀察,溫熱的呼吸灑在年輕人耳邊,他眸光微閃,微微躲避。張三妹“咦”了一聲,她發現年輕人並沒有用人皮面具,充滿疑惑的眼睛盯住年輕人深黑的眸子。

她見多了這張臉,不同的人帶上相同的人皮面具,用著不同的手段接近她。

半幹的頭發從張三妹耳邊落下,掃過她和年輕人之間。年輕人雙眸一垂,鞭腿橫掃張三妹而來,張三妹反應及時迅速跳開,而留在原地的那把椅子霎時四分五裂,年輕人明顯手下留情,卻依舊殺傷力巨大。

年輕人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積蓄了下力量,猛的一用力,大拇指粗的牛皮繩瞬間被他掙斷。張三妹目瞪口呆,這牛皮繩三革三泡,浸水泡油,堅韌無比,這年輕人卻輕輕松松掙斷了,可見其力量。

自知不是對手,張三妹看了一眼門口,下意識就要逃跑,但接下來年輕人一番話卻打消了張三妹逃跑的想法,他說:“我好像認識你。”

年輕人的話觸動了張三妹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她猶豫了下,似乎在想什麽,就這短暫的出神,那年輕人一個箭步沖到她身邊,在她脖頸上按了一下。

他的速度很快,張三妹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隨著張三妹的身軀緩緩倒地,消失在竹制地板上,與此同時吊腳樓外的大霧消散,陽光明媚,青山綠水。

刀光寒冽,年輕人後退一步,躲過迎面而來的一擊,張三妹陰沈的眼裏殺機驟現,“你竟然能從幻境裏走出來,那你就必須死!”見張三妹動了殺心,年輕人也從包裏掏出了短刀。

張三妹看了一眼年輕人身後的竹櫃,暗暗下定決心,要與這年輕人殊死一搏。

兩把短刀相撞,火花四濺,張三妹的虎口一陣發麻,黑金短刀幾乎要脫手而去,年輕人眉頭皺了一下,似乎也有同感,他能夠很好控制自己的力量,按照普通女性力量的兩倍半,希望可以一擊打落張三妹手中的刀。他並不想真的傷害她,只是想問一些事情。

兩個人過了兩招就迅速閃身,和對方拉開了距離,重新開始審視彼此。

正在戰況膠著之際,年輕人身後的櫃門忽然開了,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揉著眼睛從櫃子裏爬了出來,很顯然,打鬥聲吵醒了熟睡的小孩。看到從櫃子裏爬出來的小孩,張三妹的心幾乎要跳了出來。

小孩穿著藏藍色的刺繡衣,頭戴虎頭帽,看不出是男是女,站在地上,靜靜望著屋裏劍拔弩張的兩個大人。

張三妹更警惕的盯著那年輕人,像一只護犢的母虎,一邊死死盯著年輕人一遍小心翼翼繞開年輕人朝那孩子靠近。但那年輕人離竹櫃更近,他後退一步,單手就將孩子從地上抱了起來,同時淡淡望向張三妹。

年輕人左手拿刀,右手抱著孩子,一切盡在不言中,張三妹無奈將刀丟到地上,“不要傷害她!”

他抱著小孩,問了張三妹兩個問題,“你認識張明山嗎?”

張三妹點點頭,“認識。”

“張明山去哪兒了?”年輕人淡淡問道。

“不知道,幾年前,他就離開這裏了,他說有件很緊急的事情,必須他親自去處理,如果十年後他沒有回來,就一定是死了。”張三妹看了一眼那年輕人懷中的孩子,孩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睜著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望著年輕人,“你懷裏的,就是張明山的孩子,叫張默。他當時渾身是血,把這個孩子交給我,請求我代為照顧。”

“張元悠?”年輕人叫出了張三妹的名字。

年輕人放下了孩子,輕輕向她的的方向推了一下,孩子走了一步,卻又回頭,朝年輕人伸出手,要他抱。孩子有著最純潔的眼睛,他們可以看到成人所無法看到的很多東西。孩子執著的伸著手,年輕人只得又將她抱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憂心忡忡的張元悠,輕聲道:“我不會傷害她的。”

第二十一章

銅盆上騰起一陣白霧,水汽氤氳中,張元悠擰幹毛巾,覆蓋在年輕人胸口,伴隨著溫度的升高,一塊深青的紋身顯露。張元悠湊近了,仔細觀察那紋身,溫度一下去,紋身就消失了,但根據紋路推斷,是一只麒麟。

“張起靈?”張元悠試著叫出了年輕人的名字。

年輕人點點頭,“是,我就是張起靈。”

張元悠終於確定眼前的人,就是貨真價實的張起靈,失而覆得的喜悅沖上眼眶,她垂眸,隱去淚光湧動,卻不妨看到張起靈身上有道尚未痊愈的傷疤,不由自主去摸,手伸出去,卻被張起靈擋住。

張起靈眼神閃躲了下,避開張元悠的目光,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妥,尷尬的收回手,背過身將毛巾丟進盆裏,張起靈則穿上了上衣。

驗明真身,他是真的張起靈無疑。張元悠動手解紐扣,張起靈目光一沈,淡淡別過頭,等到張元悠將熱毛巾按在自己光潔的肩膀,露出深青紋身的部分,張起靈才回過頭,目光迅速掃過,又挪開。

張元悠甚至很認真的把張默身上那個小魚兒一樣的小紋身也捂了出來,她還沒有來得及紋上更大面積的紋身。

彼此確定身份,張起靈在吊腳樓住了下來,張元悠搬到了閣樓,把一樓讓給了張起靈,“我的記憶很破碎,很多事情想不起來。”

張起靈在巴乃住了三年,張元悠將這些年外面的事情事無巨細和他講了清楚,但也隱去了一部分。

當年,那場世上最大的盜墓活動失敗後,張起靈被張啟山軟禁,張二妹失魂癥發失憶,被張明山所救,後來她恢覆了記憶,拿著屬於族長的青銅鈴進入了古樓,所以他們也知道了這個秘密,張明山去守了門。

而張元悠留在了巴乃,守護古樓,並在九門的幫助下調換了出了他。

對於張元悠所說,張起靈沒有任何懷疑。

提起過去,張元悠氣得大罵:“張啟山個王八蛋!!”

趴在張起靈懷中玩九連環的張默聽到張元悠罵人,還高興的拍了拍手。張元悠瞪了一眼張默,張起靈不得不扭過張默的頭,把她的註意力重新引回九連環。

張起靈每天早上背著刀巡山,回到吊腳樓後張元悠已經準備好了早飯,張起靈進屋,拍醒張默,小姑娘揉著朦朧睡眼,伸出手要張起靈抱,張起靈幫張默穿好衣服,抱著她出去吃飯,張元悠已經把飯菜擺上了桌。

張默耍賴,一定要人餵,張元悠微笑著豎起了三根手指,小姑娘趕緊自己拿起了勺子。張起靈淡淡拿過張默手中的勺子,一口口餵給她吃,還細心用手帕幫她擦掉了臉上的殘渣。

一陣鈴聲響起,張元悠出門查看,發現是盤馬,他依舊定時來幫張元悠。

張起靈也抱著張默出門去看,但盤馬好像看不到他們,只能看到張元悠。張起靈的目光落到了吊腳樓門口掛著的一串六角青銅鈴鐺上。任何一個踏入吊腳樓的人,都會進入張元悠制造的幻境。而這青銅鈴,就是她制造幻境的媒介。

吃過早飯,張元悠說自己要去阿夏家裏,據早上盤馬說,阿夏不好了。

人終有一死,但阿夏才不到五十歲,她生盤馬的時候難產,那之後身體一直不好,大病小災不斷,對於久病之人,或許死也會是一種解脫。阿夏對張三妹很好,她總是念叨說張三妹長得跟她媽媽張阿妹一摸一樣。

一提起姐妹張阿妹,阿夏總是淚眼婆娑,“你媽媽她命苦,好不容易跟你阿爸在一起了,你阿爸又出了意外。你們姊妹兩個長得像你阿媽,但性子隨了你阿爸。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現在想來還在眼前,你阿媽特別愛笑,你阿爸就古板一點。你阿爸最喜歡看著你阿媽笑,你阿媽笑了,他有時候也會笑。”

張起靈在家裏陪張默玩榫卯木楔,這都是張元悠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在教過張默基本原理之後,張元悠大手一揮讓張默自己研究去。張起靈和張默兩個很有默契,張起靈雖然不說話,但總能在張默困惑之際,遞給她一個能解決問題的零件。

到了傍晚,張元悠才回來,張默興奮的跑到張元悠面前,向她展示自己的成就——-六個壘在一起的木楔,在之前,她自己只能壘四個。張元悠看了一眼木頭楔子,抱起張默,在她臉上深深親了一口,低聲道:“真棒!”

張元悠去看阿夏的時候,她已經神智不清了,她甚至把張元悠當成了她的媽媽張阿妹,“阿素,你怎麽還是這個樣子,你沒有變老嗎?”

盤馬不得不提醒母親:“阿媽,她是張家嬸嬸的女兒。”

阿夏一臉嚴肅,“怎麽會呢?她就是張阿妹,是吧,阿素。”大家都張阿妹張阿妹的喊,只有阿夏一個人記得她的小名,叫阿素。張元悠楞了一下,張阿妹這個身份已經被丟棄太久了,她自己都遺忘了。

但是阿夏,阿夏卻一直記得那個已經被她棄之不用的身份,這須臾十年對她而言不值一提,阿夏卻虔誠守著這段記憶,這記憶不僅屬於張阿妹,也是阿夏一生中快樂的時光。她守著她自己的過去,現在要將這段感情帶進墳墓。

張元悠看著阿夏一個個叮囑後人,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也不曾存著對生的留戀,她很平靜,也很釋然,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自然,晚上睡覺前的平常。

死去的人不畏懼失去,因為已經沒有選擇,可是活著的人?張元悠將頭深深埋進張默的脖頸,也許是覺察到了張元悠的情緒變化。張默兩只小手安安靜靜抱住張元悠的頭,然後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了張元悠烏黑的發絲上。

阿夏死後,盤馬來的次數越少,他娶了妻,有了兒子,無暇顧及張元悠。

張起靈因為身上的紋身被苗人接納,住在在吊腳樓的日子裏,他自覺承擔起了指引和教導張默的職責,張默也很喜歡他。以前張元悠一個人要兼顧裏裏外外,還要保護張默不被外界發現,分身乏術,有時她只能把張默藏在櫃子裏。

但是張起靈出現之後,情況明顯改變了,張元悠和張起靈兩人輪流照顧她,一直會有一個成年人陪在她身邊,著讓她感覺到了比之前更多的安全。

還有多出來的陪伴和教導,張起靈給張默做了很多類似機關的玩具,他在自己接受過的張家教育的基礎上,進行改良,寓教於樂,全都教給張默。他還給張默做了一輛小車子,每當惠風和暢的時候,他就會帶著張默出門。

從小被張元悠藏起來的張默第一次接觸外界,她興奮極了,兩只小手不住在空中揮舞,似乎要抓住帶給她溫暖的陽光和拂過臉上的微風。有張起靈在,張元悠也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全感,一直縈繞在她身邊的陰霾煙消雲散。

麒麟踏火,焚燒一切邪祟。

張起靈獨自一人坐在山坡上,張默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虎頭帽丟在地上,額發被汗水打濕,黏成一團。她卻還興致勃勃坐在地上,和一只小兔子玩耍,那是早上張起靈從山裏帶回來的,他一身露水,小兔子從他的口袋裏冒出頭,他把小兔子捧到張默面前,眼底多了一絲溫柔,“給你的,小兔子。”

“兔子。”張默學著張起靈的樣子重覆道。

張起靈眼眸一沈,他好像知道張默說話遲緩的原因,可能張元悠並沒有教過她說話。

張默之所以叫張默,就是因為一開始張元悠誤會了她不會說話。張元悠沒有將張默當成自己的孩子,所以她並不會刻意教導張默喊自己阿媽。站在張默的視角,她接觸的人太少了,不足以讓她明白人類的語言規律,更不明白自己應該怎麽用詞匯去稱呼張元悠。

張起靈指著兔子,嘗試性問張默,“這是什麽?”

“兔子。”張默黑溜溜的眼睛裏滿是肯定。

她很聰明,什麽東西一學就會。

小小的張默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她一手抱著小兔子,一手扶著張起靈的胳膊站了起來,張起靈伸出手擋在她身後,怕她摔跤。張家人的年紀不同於外界的年紀,十歲的張默和正常三四歲的小孩沒有區別。

“山!”張起靈指著遠處的山教導張默道。

“山!”張默很認真的跟著張起靈學習。

張起靈望著很遠的山峰兀自出神,群山連綿,山腰大霧纏繞,迷茫隨著時間越來越重,他沒有找到自己的回憶,碎片一樣的記憶無法拼湊,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擋他們凝聚一體,就像是掌中流沙,越用力流逝的越快。

張元悠上山找兩人回家吃飯,遠遠的就望見了張起靈遠眺出神的身影。

張默看到了張元悠,迫不及待朝她跑了過去,張元悠一把抱起張默,高高舉起。張默貼著張三妹的臉,指著遠處的山,口齒清晰的說道:“山!”張元悠驚訝的望向張默,“你會說話啦!你原來會說話啊!”

張起靈彎腰撿起地上的虎頭帽,走了過來,給張默戴上,“她接觸的人太少了,所以她不會說話。”張元悠摸了摸張默的臉頰,“她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如果出去了被人發現,會很危險的。”

張默將自己小小的臉蛋貼在了張元悠的臉上,嘴裏含糊不清“……”,她或許是想喊張元悠,但卻不知該如何稱呼她。

張元悠心疼的摸了摸張默的小腦袋,她知道不能再這樣了。

第二十二章

組織啟用了第二批考古隊,以文錦為首的考古隊,張啟山又找了一個張起靈,解九爺正是在調包了這個張起靈,才將真正的張起靈從格爾木療養院裏救出來。

張起靈相信張元悠,但有些事情,還需要他親自去看。

他又離開了張元悠,臨別時,他摸了摸張默的小腦袋,深黑的眼睛註視著張元悠道:“我會記得回家的路,就算忘記了,也會找回來的。”

張元悠一陣恍惚,腦海中忽然一閃而過許多破碎的畫面。

強光照射在病床上年輕人的臉上,他用力掙紮,七八個身強力壯的護工卻死死將他按住,護士手中的氧氣罩混合有強烈安定成份,朝他的臉上按下,他在無影燈下依舊深黑的眸子裏,混合著掙紮、絕望與驚懼。

張元悠的心抽了一下,她搖了搖頭,“就算忘記了,也沒有關系。”

1999年,在分別後的第二十年,張元悠找到了張起靈,她的身體似乎出了一些問題,臉上毫無血色,張起靈註意到,她的右手斷了,整個右手的腕骨呈粉碎性骨折,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肉相連。張默也沒有在她身邊,張起靈眼眸一沈,應該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小孩子還是生活在張家了。”張元悠蒼白一笑,“一切在我們這一代結束就好,張家,是個沈重的符號,背負上張家的命運,我們都無可奈何。”

張起靈望著張元悠,死亡的陰影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生命,起靈人的身份讓他已經對死亡與失去無感,更多的是對生命的敬畏。但這一次,他想要挽留。

墨脫的藏海花,張家人曾采集其用來保持長壽血脈。

“你還記得藏海花的故事嗎?你曾經和我講過,你說,你的父親是一名采花人,他在這裏愛上了你的母親。”張元悠趴在張起靈背上,“有時候我也不知道出生在張家,是福還是禍,如果我出生在外族,你根本看都不會看我一眼。生在張家………起碼上天讓我見到了你,讓我嫁給了你。”

張起靈背著張元悠,一步一步行走在雪原之上,呼嘯的北風,夾雜著細小的雪花,落在張元悠的手心,她低聲道:“你看,下雪了!”

“嗯。”張起靈停下了腳步,他回頭應了張元悠一聲。再轉過頭,眼底盡是落寞,他們已經到達了藏海花田,可原本鮮紅的藏海花田只剩下了一片花落後的肅殺,灰色的落葉在土壤中腐敗成黑色。

他們來遲了,已經過了花期,下一次開花,在幾十年甚至數百年之後。

“我們回家吧!”張元悠在他背上說道。

從墨脫返回巴乃的途中,張元悠的記憶開始消散,從最近的開始遺忘。她遺忘了不擇手段也要記住的東西,犧牲長生也要記住的東西,正在一點點消散。

那個病床上受盡折磨的年輕人…………

和張明山混進格爾木療養院的張二妹,看到病床上遭受非人折磨的年輕人,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她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心很痛。卻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扮演好掃地的保潔大媽。

沒有人的時候,張二妹偷偷摸摸接近了那年輕人,那個人好像認識張二妹,又好像是受折磨久了,神智出現了問題,錯把張二妹認成了他認識的人。

他飽受痛苦而憔悴失神的漆黑雙眼裏,混合著掙紮絕望與……不舍,那年輕人望著她,看了很久,而後緩緩將臉放在了張二妹手中,身體痛苦的蜷縮成一團。他的臉頰溫熱,柔軟的臉頰貼在張二妹的手心。

他已經到了身體所能承受痛苦的邊緣,當痛苦到達了臨界值,身體做出遺忘的選擇,是一種保護。

可是他不願意忘記,無法忘記的責任,需要履行的任務,還有他的計劃……張家人最大的敵人,是失魂癥,就是他們自己。山坡上等著他回家的愛人,他又怎能忘記忘記回家的路。他頑強倔強的和失魂癥做抗爭,只為記住。

遺忘,非他所願。

張二妹張開嘴,大口呼吸,她好像已經忘記了該如何呼吸,越呼吸窒息的感覺越明顯,心痛的感覺抑制了她的呼吸,可她感受不到痛,唯有一片麻木,張二妹好像想起了什麽,低聲對病床上的年輕人道:

“忘記吧,沒關系的,都忘記吧,我會幫你記得。你就當是睡了一覺,天黑了,等你睡醒了就天亮了,天亮了,路就明了,回家的路也就能看得清了。”

不能忘記的理由,是愛,是恨,是血脈。

張元悠感受到,那些東西都在離她而去,她抱緊了張起靈,眼淚一點點掉下來,“你以前跟我講過,你遇見過許多同伴,墨脫的那個小姑娘,還有一個話比我還多的小張哥,張海鹽是嗎?還有張海明……。”

還好,張起靈會遺忘,過去的事情,他會忘掉。從神壇墜落,觸地時四分五裂,百年奔波,格爾木療養院…………

他會保護好他自己。

“你的世界很廣闊,雪山、大漠、名川,天上的太陽,夜空中的星辰,你崇敬這人世一切美好的事物。你只用想起,你從哪裏來,要去到哪裏,張家人的壽命十分漫長,在此過程中,你會有新的記憶來替換掉過去。”

張元悠一點點遺忘,張默、阿夏、妹妹……張隴山…張起靈……聖嬰……她回到了不曾遇見聖嬰的童年時代,沒有人強迫她去做聖嬰的玩伴,小小的姑娘笑容質樸,趴在張家樓頂的窗臺。眺望遠方:“我以後要去外面看看,聽說外面的世界可大了!”

她望著張起靈,恍惚間她認出了他就是聖嬰,那段痛苦的經歷再度湧上心頭,張家束縛了他們兩個人的一生,他們本該擁有一切,而不是只剩下彼此,

彌留之際,她還有不舍,費力睜開眼睛,卻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眼前的張起靈是誰,她只覺得,好像見過這個人。她枕在張起靈的腿上,呼吸一點點變慢,張起靈握著她的手,彼此相望。

黑夜中最後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東方白朦朧,在太陽升起之前,張起靈背起張元悠,他要帶著她回家。巴乃,是張家的古樓所在,也是他們家在之地。

吊腳樓中,張元悠的手徹底變得冰涼,張起靈雙手合十,將張元悠已經失去溫度的手捧在手心,額頭小心翼翼的貼了上去。

一滴…兩滴…液體落在被子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他睜開眼睛,是鮮紅的血…

血從他的鼻子裏冒出來,滴落在了床上,他茫然望著被子上鮮紅的血,一些記憶開始悄然覆蘇,頭,也開始劇烈疼痛,張起靈捂著頭。他忽然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的恐懼與害怕,踉踉蹌蹌跑出了吊腳樓。

眼前越來越白,格爾木療養院的無影燈在他腦海中來回閃動,醫護的器械,帶著安定成份的氧氣面罩……一次次實驗……格爾木時期經歷的一切,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又想起了,泗洲古城……聖嬰……

他什麽都懂,什麽都明白,但無能為力,只能絕望的忍受。

張元悠,他又想起了張元悠,黑暗中為數不多的光芒,他想要去抓住,卻只餘一片冰涼。身體出於保護,將要再次熔斷記憶,可是張起靈不願意,他不願意忘記,黑暗中的光亮彌足珍貴。

張二妹的聲音再度響起:“沒關系。忘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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