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人事件雖然以學生的檢討而告終，但是老張似乎也因為這件事情改變了一些。他意識到自己不能把學生們繃得太緊，畢竟這些九零後的小孩跟自己的兒子一樣，都是新新人類，不會像以前那些學生似的對他言聽計從了。

許久沒上的音樂課和美術課終於又恢覆了一周一節的正常節奏。他們的音樂老師是一個五十多歲、留著藝術家卷發的男老師，見到他們班的同學去音樂教室上課，激動地揮舞著他那胖乎乎的指揮家之手，高聲呼喊：“藝術萬歲！”

這口號喊得像極了抗戰劇裏的熱血青年，仿佛他隨時準備好了為藝術獻身。

真正為了理想獻身的人的確是不能忘卻的。72年前的十二月九日，北平學生為了抗日救亡紛紛走上街頭進行示威□□，卻受到了北洋政府的暴力鎮壓。

每年為了紀念“一二九”運動，附中都會舉行一些大大小小的活動讓學生們參與進來。今年是主題演講活動，每個班都要選出代表來比賽。

郭笑笑覺得很奇怪，這種紀念活動的意義在哪裏？當年為了救國理想而示威□□的老前輩被稱作有為青年、國之棟梁，可是現在他們想反抗一下老師的不合理規定，就會被通報批評為搗亂分子。那還宣揚歌頌這種學生運動幹嘛呢？只是為了愛國教育的話，國慶節和九一八就完全足夠了。

可她也只能在腦袋裏想想了，畢竟她和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一樣，是個只敢做思想巨人而不敢當行動巨人的懦夫。

所以當語文老師叫她去辦公室，讓她和語文課代表一起去參賽時，她還是答應了下來。

郭笑笑一開始只是抱著為班級爭光、讓自己的優勢被人看到的目的去參賽的，可是越練到後來，她竟越發的投入，仿佛自己真的變成了稿子裏那個英勇無畏的熱血女學生，一腔報國之情即將噴薄而出。

最後，入戲太深的她和男搭檔一起獲得了特等獎。比賽的錄像帶也被拿到校電視臺去，在周一下午班會時間全校播放。

雖然並沒有在學校裏一夜變成大紅人，但是郭笑笑終於在一班揚眉吐氣了一次。尤其是被老張當眾表揚了，那感覺簡直就是翻身農奴把歌唱啊！

老張得到了一張王牌，自然是不會放過任何一次顯擺的機會。

輪到一班負責升旗儀式的時候，他想都沒想就直接點名讓郭笑笑負責國旗下演講了。

負責的意思就是從寫稿子到演講都是郭笑笑來完成，這下可愁壞了笑笑。雖然現在有谷歌可以搜索資料，可是她一向不願與別人重樣，所以這個主題就要創新。

晚上回到家她冥思苦想了好久，忽然發現桌子上的日歷標註著下周一是平安夜。對啊，這次幹脆就以聖誕節的禮物為話題好了！解決了開頭難的問題，得意洋洋的笑笑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在心裏悄悄表揚自己：真是個天才。

熬夜寫了兩天稿子，耗費了她所有的內力，郭笑笑終於趕在班裏升旗隊排練之前寫完了演講稿。經過爸爸和語文老師的潤色，所有升旗隊員聽她念完以後都覺得十分新穎、情感真摯，一點都不同於之前那些死板無聊的國旗下演講。

郭笑笑一顆懸著的心這才算是放下了一半，這篇稿子不僅全都是她的真心話，而且還都是她“假公濟私”想給王梓晨說的話。所以她這另一半的擔心只能等到下周一才能完全放下了。

越接近年尾，冷空氣就愈加頻繁。天氣預報前一天說不下雪，結果第二天早上就飄起了雪花。前一條說下雪呢，第二天卻只是陰天。郭笑笑只能默默祈禱，只要周一不下雪，其他時候下多大都無所謂。

後來她回憶起來，可能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有了預言壞事的怪力。

周一確實如她所願，沒有下雪。可是陰冷的風吹得人只想躲在暖氣充足的室內，誰也不願意在戶外挨凍。笑笑他們幾個人更加慘，為了統一著裝、儀式感強烈，誰也不能在校服外面穿羽絨服，所以他們只能在校服裏猛塞衣服，一個個把校服撐得鼓鼓囊囊,難看極了。

郭笑笑擡頭望了眼烏雲密布的天空，心裏哀嘆一聲，只希望王梓晨他不要逃避升旗儀式躲在別處聽不到自己的演講，也不要離她太近看到自己像只熊的樣子。

其實王梓晨一早就站到十班的位置上等著了。他很討厭這樣的自己，明明下定決心要當陌生人，可是這麽久的避而不見到最後難受的還是自己。所以當他得知今天是一班升旗的時候，還是想碰碰運氣，說不定就能看到笑笑、聽到她久違的聲音。上一次班裏放“一二九”演講時，正好跟他訓練的時間沖突了，所以算起來他已經有半年的時間沒有看到笑笑的臉、沒有聽過她說話了。

果然這次讓他賭贏了。十班正好站在郭笑笑站得花架西側，他站在隊伍的最後一排，稍微一偏頭就能看到凍得直跺腳的笑笑，而笑笑卻看不到他。

王梓晨無奈地苦笑，自己現在這個偷偷摸摸的樣子真是可笑。於是他不再往前看，小聲跟旁邊的哥們討論起晚上去哪裏打游戲。

對此一無所知的郭笑笑，兩只手交替著拿稿子默念，另外一只手才可以暫時哈哈氣暖和一會兒。升國旗、唱國歌之後，終於輪到她上場了。可此時在場的師生恐怕已無人想聽她說話，只想趕緊回屋暖和。

那就只能隨機應變、先聲奪人了。她在走到話筒以前清了清嗓子，然後用清亮的嗓音先高喊了一句：“Merry Christmas！明天就是西方的聖誕節了，提前祝願所有的老師和同學們聖誕快樂、心想事成！”

很好，郭笑笑擡眼看了一下對面班級同學們的反應，有人開始看向她這裏，臉上的不耐煩表情緩和了許多。

“各位老師、同學們，大家好！今天我演講的題目是《禮物》。

不知從何時開始，西方的節日逐漸占據了我們的生活，大有超越中國傳統節日之勢。聽到這裏，你一定會認為我今天要說的是什麽崇洋媚外、宣揚傳統文化之類的內容吧？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郭笑笑俏皮地停頓了一下，人群中傳來一陣輕笑。看來，臨時的改動有效果了。

“記得幾年前我們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同學們一到元旦就會準備一大包各式各樣的賀卡、親手寫上自己最真誠的祝福，送給每一個同學。我還記得一個好友在一張綠色的賀卡上寫給我滿滿一頁紙的話，那份深情厚誼我一直珍藏在心底、不曾忘記。”五年級的元旦，王梓晨往她的抽屜洞裏塞了一張賀卡。和別人的只言片語不同，他竟把賀卡裏的那頁白紙都寫滿了，雖然並不是情書之類的話，但是讓他這麽一個不愛寫作文的人自己想出這麽多話，也實屬難得。不知道王梓晨聽到這裏，會不會發現自己在說他呢？

“隨著我們的生活水平日漸提高，送禮仿佛已經變成了一件毫無真情實感的事情。為了升官發財會送禮，為了維持人際關系要送禮，可有多少禮物是你想著對方、帶著心意去挑選的呢？如果說這些都是成人世界的弊端，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我們發現，最近本該純凈的校園裏也存在著許多不合理送禮現象。

聖誕節和元旦即將到來，我們時常能看到同學們帶著禮物到學校裏送給老師和朋友。其實，這種行為本身是好的，可是卻有些變了味兒。大家開始互相攀比誰送的禮物更值錢，貴的就是好的，似乎已經變成了所謂的標桿。可人心能被金錢所衡量嗎？當然不能！

不是只有物質上的禮物才是好的。在學校幫同學講一道數學題，在家裏和家長聊聊學校的趣事，對於他們來說都是最好的禮物。

我們相信一句暖心的問候、一個關懷的舉動會讓這個節日的季節更加溫馨和難忘。

今晚，在這個寒冷的平安夜裏，就讓我們跟身邊的親朋好友真心送上一句：願你平安喜樂！

謝謝大家。

2007年12月24日

”

嘴巴都快被凍住的郭笑笑終於完成了這次的國旗下演講，並沒有想象中異常響亮的掌聲，但是在這種惡劣天氣下沒有人倒喝彩搗亂就已經很不錯了。

老張倒是在帶隊回班後，表揚了郭笑笑他們幾個，誇他們關鍵時刻沒有掉鏈子，能在寒風中撐住。

下午放學後，郭笑笑一個人往車站慢慢走去。今天是周一，根據她的觀察經驗，每個周一下午都沒有體育訓練。所以待會兒很有可能會在車站碰到王梓晨。

不知是她走的太快，還是班裏今天放學早。當她到達車站時，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在等車。

那就再等等吧。

十分鐘以後，終於有幾個穿著附中藍白色校服的人出現在她的視野裏，但都眼生得很。

又過去了一段時間，回家的公交來了好幾輛又都走了，車站的等車人也換了好幾波，天也已經黑透了。笑笑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站著等，手裏買的烤地瓜也都吃完了，心中不免有些失望：這個人今天是不來坐車了嗎？

遠處忽然飄來一陣嬉笑打鬧的聲音，郭笑笑瞇起眼睛瞧過去，那一堆人裏有男有女，王梓晨似乎也在裏面。

沒錯，來的正是王梓晨。他和班裏幾個隊友還有田徑隊的幾個女生剛剛去網吧想打一會兒游戲，卻沒想到碰上了網吧停電，於是幾個人才姍姍來遲。

郭笑笑看著那個跟女生有說有笑、十分親昵的男生，趕忙躲到了行道樹後面。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躲起來，也許是自卑在作祟吧。

她只好躲在樹後，偷偷看著王梓晨的背影，小聲說：願你一切安好、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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