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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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郭笑笑的世界裏,她已經是家庭悲慘的灰姑娘了。因著三天兩頭吵鬧離婚的父母,她不得不提前擔當起少女家長的職責,照顧好姥姥姥爺的身體和情緒,勸解大男子主義的爸爸嘗試去理解媽媽,時刻警惕不安分的媽媽又惹出什麽事端讓爸爸生氣。能在這種混亂的家庭氣氛中保持成績不掉線,她就已經很佩服自己了。

可是聽完季慕然的遭遇,她才發現原來人真的只有更慘、沒有最慘。

這塊木頭之所以變成情感冷漠的木頭,全部都是拜他的父母所賜。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一同下海的季家父母,在商場相遇相愛,很快就結婚生子變成了季慕然的爸爸和媽媽。為人父母的他們並沒有盡到照顧和教育孩子的義務,仍舊專註於自己的事業,把兒子放到了老人那裏撫養。

如果季慕然能一直在爺爺奶奶家長大,可能後來的一切也就不會發生了。在小季同學7歲那年,父母在香港的公司因為金融危機破產了。

“原來你有可能成為TVB的男主角啊?”酷愛《陀槍師姐》和《沖上雲霄》的郭笑笑一聽到同位家裏原來是在香港開公司的,就忍不住插了一句,不過她隨即就意識到自己的不應景,吐了吐舌頭,說:“Sorry,你繼續。”

季慕然無奈地撫了撫自己臉上的傷口,繼續跟笑笑講述自己的經歷。

“我爸是那種特別堅強的男人,在那種情況下他都沒有跟他那群創業夥伴一樣懦弱地跳樓自殺,而是下定決心,重頭再來。可是我媽媽......”他頓了一下,苦笑道:“我媽媽在生完我以後就得了產後精神病,所以我就被送回老家生活。得知破產那天她割腕自殺,還好被我爸及時發現。等他們回到大陸重新生活後,我媽的精神狀態時好時壞,嚴重的時候連我她都不認識,還會打人摔東西。”

郭笑笑無法想象這些年季慕然到底經歷了些什麽,但是看到他臉上現在的傷,就知道今天肯定是他的媽媽又犯病了。“那你們為什麽不送她去醫院呢?市精神病院就在咱們這附近,挺近的啊。”

“我爺爺和我爸一直不同意,理由就是有辱家風,敗壞名聲。”季慕然苦笑著搖搖頭,用嘲諷的口吻說道:“他們這個理由多充足啊。家風,名聲?!那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帶陌生的女人回來就不怕丟人了嗎?!哼~~不過,我也不想讓我媽離開我,她吃藥只讓我遞,精神不清楚時也一直叫我的名字。她是因為我才得這個病的,我必須要照顧她。”

做了三年同位,郭笑笑今天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旁邊這個男生。他的冷酷是他的偽裝,他的毒舌是他的武器,他的木訥是因為他把所有的情感都給了他媽媽。

郭笑笑輕輕拍了拍季慕然的肩膀,以示安慰。她現在的心情用吃驚二字已經不足以形容,她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季慕然這麽大的信任,把這麽大的秘密都告訴了她。笑笑覺得,她的師父這是把自己當成了肝膽相照的哥們兒,那她也必須把自己的秘密分享給他,這樣才有義氣。

於是,這個冬日的下午,兩個人坐在幾近零下的室外長椅上,互相揭自己的老底,比拼誰是更慘的那個人。

促膝長談的結果當然是涕淚橫流,只不過是被凍的。回到家,他們才反應過來,為什麽下午不去旁邊的肯德基裏面說話呢?

家醜不可外揚,所以現在他們同位兩個人互換過秘密後已經不再是“外人”了。郭笑笑的心情很激動,她從未奢望過自己還能再有交心的朋友。而現在她不僅有了一個可以把內心深處最秘密的心情傾訴的對象,而且這個對象還是一個男生,是她朝夕相處的同位,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路上撿到錢嘛!

心裏樂開了花,咧嘴露出了牙。開學第一天,郭笑笑一走到座位旁邊,就一巴掌拍到已經坐下的季慕然背上,擠眉弄眼地說:“師父!見到我有沒有很開心呀?”

臉上的傷還沒好,背上估計又多了個巴掌印的季慕然咬著牙回答她:“沒有!”他現在已經開始後悔,昨天自己為什麽第一個給這個小妮子打電話了呢?果然,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啊。

可惜,郭笑笑並沒有領悟到他眼神中的悔意和郁悶,還以為他瞪自己是擔心讓別人聽到呢,於是小聲趴到他耳朵邊說:“安啦,我會替咱們倆保密的。”

一直等著郭笑笑想給她落在李老師家的錯題本的王梓晨,站在他們後面,皺著眉頭看著兩個人的一舉一動。他莫名地煩躁起來,於是把本子往旁邊同學手裏一塞,請他幫忙往前傳到郭笑笑那兒去,自己回座位上看書去了。

正在收拾書包的郭笑笑並沒有註意到背後的故事,等她接過錯題本才回頭看了看斜後方的王梓晨。剛開學的早上就背英語,太刻苦了。

郭笑笑環視了一圈,發現教室幾乎都坐滿了,大家都跟王梓晨一樣迅速地進入了學習狀態。這要放到去年,幾乎是從來沒有過的。回身看看黑板旁邊的倒計時牌,98天,已經變成兩位數了。是啊,到了不努力不行的時候了。

班主任王老師也沒有像之前一樣,作冗長的開學講話,簡短的說了一下最後這個學期幾次模擬考試和水平測試的安排就結束了班會。

天氣逐漸回暖,太陽光的逗留時間也越來越長。按照一中慣例,初三學生即將開始夜生活模式,進入上晚自習的階段。

五點半下課後,有一個小時的休息吃飯時間,六點半晚自習準時開始,一直上到七點半結束。

短短一個小時,很多學生都選擇在學校解決晚餐,不浪費時間在回家的路上。笑笑雖然離家不是很遠,但是來回騎車也很折騰,所以也跟家裏說好晚餐不回家吃。

周三的晚自習是“毒瘤”的物理。雖然這顆“毒瘤”的毒性因為之前笑笑暈倒的事件小了不少,但是大家一到周三下午,還是會唉聲嘆氣,連飯都沒心情吃了。

沒心情吃飯的時候,只有辣條和幹脆面方能開胃。於是,大家一致決定湊錢買零食,拿回教室吃。學習最好的吳鵬被所有人推舉出來成了采購員,因為就算他遲到了也不會被“毒瘤”暴打的,畢竟他還指望著吳鵬給他增添一個物理競賽獎狀呢。

結果,一屋子幾十個人眼巴巴地等啊等,還沒有等到辣條和幹脆面,“毒瘤”就哼著小曲進教室了。

“我靠!不是吧,吳大爺這是跑到北京買去了嗎?半個小時還沒回來。”有人在底下小聲嘀咕。

郭笑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往外瞄了一眼馬路,也沒看到吳鵬的蹤影。“你說,吳鵬不會被人搶劫了吧?”她悄聲問季慕然。

“他如果提了一大袋子金子倒是有這可能性,只有餓死鬼才會搶一個小孩子的辣條。”季慕然看了一眼黑板前正在畫重力圖的毒劉,接著說,“估計他是迷路了。”

“報告!”正在這時,萬眾期待的吳鵬回來了。可是,他身邊連個袋子也沒有,讓班裏饑腸轆轆的同學們一個個有苦不能言,只能用哀怨的眼神投向吳鵬的方向。

“進來吧。”果然毒劉還是對尖子生手下留情,正當吳鵬穿過他身後,準備走下講臺回座位時,卻忽然被拉住了:“站住!”

毒劉扶了扶鼻梁上的小眼鏡,像警犬似的圍著吳鵬聞了一圈,然後詭異的笑了:“哎呀,老師我今天晚飯沒吃,正餓著呢。”他忽然把手伸向吳鵬的校服拉鏈,猛地一拽,呼啦啦從裏面掉出了一大堆零食。

“不愧是我的好學生,知道孝敬老師了。”說罷,他撿起一包辣條打開就吃,“味道真不錯,你們大家都聞聞啊。”

香辣誘人的氣味瞬時彌漫在整個教室,所有人都同時咽了咽口水。

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毒劉就是“毒瘤”,他的十大酷刑終於又升級了。

放學後,大家才知道學霸吳鵬居然真的像季慕然猜測的一樣,是因為找不到賣零食的地方才回來晚了。

“你怎麽猜出來的,師父?”笑笑覺得季慕然快趕上《大漢天子》裏的東方朔了。

“這還用猜?你什麽時候見過吳鵬吃零食,他兩點一線的生活怎麽可能會出現小賣部這種地方呢。”

“哇!我太崇拜你了!”笑笑真是覺得自己拜師拜對了。

“你們倆說什麽呢,這麽熱鬧?”王梓晨看著郭笑笑雙眼發光地看著季慕然,不自覺地就想來插上一句。

季慕然看了他一眼:“我的粉絲太纏人,你趕快把她帶出去吧。”

“偶像,給我簽個名吧!”郭笑笑順手拿起本子,配合他演出。

王梓晨看著這兩個人一唱一和,感覺自己有些多餘:“我又不是你的保鏢。”冷冷丟下一句話就走出了教室。

郭笑笑聽到這話,一下子就感覺出來王梓晨的語氣不對勁,好好地又生哪門子氣呢?

算了,可能他又被哪個老師批評了,待會兒應該就好了。她問季慕然:“下個月的二模你準備的怎麽樣了?”

“沒準備。”

“也是,你的奧數一等獎已經能保證重點高中的錄取信了。”可是對於笑笑而言,這次的模擬考試就十分重要了。因為,二模以後就要開始填報志願了。

那一年的中考,還是保留了考前報志願的慣例。一旦決定,就無法再更改。

報志願的主要依據就是這次二模考試的成績,幾乎沒有人能在三模和最後的中考來個翻天大逆轉。

所以,除了放棄考高中的倒數幾名,幾乎所有人都開始玩命地學習。一個不留神,就會被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後起之秀趕超。

松懈慣了的郭笑笑本來以為上了補習班就能重回學校前五十,可二模成績排名卻給了她當頭一棒。總分雖然比一模考試高了不少,但是排名卻在全校62名、全班第6名上。這個成績一出來,老師和家長都不同意讓她考附中,勸她接受一中的報送合同。

跟家裏人哭鬧了一整晚,也沒有爭論出一個結果。第二天,郭笑笑紅著眼睛去上補習班,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下課後,不放心郭笑笑一個人的王梓晨,推著自行車陪她一起走。郭笑笑一直低著頭輕輕啜泣,隱忍的哭聲讓他更加心疼。

“其實一中也不錯啊,全省第三呢。到時候我陪你一起簽賣身契,反正他們那裏也有球隊。”王梓晨本想安慰笑笑,讓她不要再為報志願的事傷心,可誰知郭笑笑忽然擡起頭,眼神淩厲地看著他。

“你也不相信我是嗎?!”女生的眼角還帶著淚水,卻還倔強地仰著頭,不想讓他看出自己哭的樣子,“好!那我還就偏要做給給你們看看,不考上附中我誓不為人!”

郭笑笑跑到前面的十字路口,不顧路人的眼光,把手放到嘴邊大聲喊:“我絕不輕言放棄!我一定要考上附中!我一定可以的!”喊完以後,她慢慢地蹲下來,又開始默默流淚。

王梓晨跑到她身邊,沒有紙巾和手絹,只好把袖子借給她,笨拙地說:“你別哭了,郭黑黑,人家都以為我欺負你了呢。我相信你,咱們一定會一起去附中的!”可郭笑笑聽完他的話哭的更兇了,濕了王梓晨半邊衣服。

她邊哭邊說:“你,你說話要算話,不準,不準報一中。”

“好。”王梓晨無比溫柔地說,“考上以後我們一起回小學看李老師。”

“拉鉤~”郭笑笑伸出手,可憐兮兮地望著王梓晨。

男生笑著也伸出右手的小拇指,和郭笑笑的緊緊拉在一起。

放棄夢想對於16歲的郭笑笑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報志願的那一天,她毅然決然地在報名表上寫上了師大附中的序列號和自己的名字。

不給自己留後路,才會有絕處逢生的機會。

為了能確保年級前五十,郭笑笑頭一次開始玩命的學習。她給自己制定了詳細的覆習計劃,還拿給季慕然讓他提提意見。他看完後,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郭笑笑說:“徒弟,你這次受刺激很嚴重啊,為師我甚為擔心。”

後來畢業後的同學聚會,大家回憶起考前那段日子,幾乎每個人都能講到自己對郭笑笑的印象。有的人在體育課的時候,看到她戴著耳機自言自語地背著化學公式,和身邊那些圍坐在一起聊天的女生格格不入;有的人在女廁所聽到了她念甲午戰爭歷史意義的聲音,惹得別人都不想跟她一起去上廁所了;還有的人無數次看到她早自習前從數學辦公室抱著習題卷子出來,臉上還掛著旁若無人的傻笑......

2007年6月13號下午,中考最後一門文科綜合結束。當郭笑笑踏出考場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這次賭贏了。

在附中門口,除了之前就知道報了同一所高中的季慕然、呼雅婧、楊慧子,她還碰到了王梓晨。

“出成績那天,我們一起去小學看看李老師她們啊?”王梓晨緊張得抓著書包帶,低眸看著郭笑笑。

“好呀!”笑笑幹脆的回答,笑著說:“到時候不見不散啊!”看來他和自己一樣,考得不錯。

“嗯!!!不見不散!!!”這一次,王梓晨有很重要的話要跟她講。

半個月後,和平一小的合歡樹下,王梓晨在那裏一直站到晚上九點,保安大叔關大門時才發現失魂落魄的他。

6月30號早上,在和平裏的胡同口發生了一起車禍。一個中學女生為了救一個闖紅燈過馬路的小學生,被轎車蹭倒。盡管郭笑笑一再跟轎車司機和小男孩的爸爸說自己沒事,可是胳膊上的血嚇得他們堅決要送她去醫院。各種檢查下來,已經是八點多了。

郭笑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她早出門十分鐘,也許就不會碰上這場意外了。如果她沒有腦袋發熱沖出去,也許也會有別人制止危險的發生。如果她能帶上新買的手機,也許那天她就能給王梓晨打電話解釋清楚了。如果她能早點認清自己的心意,也許他們兩個後來就不會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可惜,從來就沒有什麽如果。

心難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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