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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君子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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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和平裏小區只有一個小花園,那裏自然而然的成為了孩子們的游樂場,大人們的交誼舞廳。小花園的四周是一圈常青樹,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圍墻,把花園和馬路分隔開來。園中的四角分別種有一棵幾十米高三個大人才能圍起來的法國梧桐,繁茂的枝葉在炎炎夏日為小區裏乘涼的人們提供了最佳避暑場所。可是郭笑笑他們這幫孩子最喜歡的還是那個一角錢就能玩一天的蹦蹦床,因為那是他們唯一可以自由飛翔的地方,仿佛用盡所有力氣就可以觸摸到天上的雲。

王梓晨此時就在蹦蹦床上和其他三個小夥伴兒一起跳著,他們好像已經跳了很長時間,身上的背心都濕透了。郭笑笑一眼就認出了他,因為他是四個人裏面跳的最高的一個,也是笑的聲音最大的一個,那個笑聲有一股魔力,牽引著笑笑乖乖地給蹦床老板爺爺拿出一角錢,乖乖地脫掉涼鞋闖進了那個蹦床大世界。

她闖進得太悄無聲息,以至於玩瘋了的幾個男孩子都沒有註意到有個小卷毛兒進來了,依舊使出全力把腳下的網子弄得吱吱作響,猶如暴風雨時的海浪上下翻騰。郭笑笑還沒等著站穩,就被他們給弄翻,一下子滾到了蹦床的鐵絲網護欄上,右邊額頭瞬間像火燒的一樣疼。突然的哭聲終於讓幾個男孩停止了動作,不知所措的看著角落裏那個眉毛流血的小女孩,誰也不敢上前。王梓晨是男孩裏面最大的一個,他最先反應過來,爬向郭笑笑,可是他也只是個孩子,看到面前血淚模糊的女孩兒心裏害怕得緊,連忙喊蹦蹦床的老板爺爺過來幫忙。老板爺爺過來一看,抓緊鉆進去把笑笑抱了出來,跑向附近的門診所,又喚著老伴去郭家通知家長趕緊過去。

看著女孩被抱去醫院後,王梓晨和小夥伴們也沒心情再玩了,闖下了那麽大的禍還是趕緊回家承認錯誤去吧。他爬在了最後一個,在蹦蹦床的入口那裏發現了笑笑落下的黃色小布包,敞開的包口裏露出一張紅色紙。他抽出來一看,紙的背面用鉛筆畫著一朵極為難看的紫荊花,原來這張紅紙是要畫這個啊。王梓晨的爺爺是小有名氣的畫家,最近因為慶祝香港回歸的事情,爺爺在家畫了幾幅紫荊花,他也耳濡目染的會畫上幾筆。出於愧疚之情,王梓晨回家在紅紙的正面端端正正地畫上一朵紫荊花,折好後放回黃色布包裏面,然後往門診所跑去。

門診所裏,聞訊趕來的姥姥姥爺和媽媽看著躺在床上被醫生縫針的笑笑懊悔不已,埋怨自己怎麽沒有看好孩子讓她一個人跑了出去還受了傷。這一縫針,笑笑的右眉毛尾部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疤痕,雖然小但是縫針的地方就再也長不出眉毛了。

王梓晨在門外聽到郭笑笑一聲一聲的鬼哭狼嚎,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又癟了下去,他不敢進去,只好偷偷的把手裏的黃色小包往裏面的凳子上一扔,蹭的跑出了門診所,生怕晚一秒鐘就被人抓了回去。

誰也不知道,一個不小心會造成怎樣的結果,一個沒留意會牽出一段怎樣的故事。

在麻醉劑的作用下,郭笑笑慢慢停止了哭泣,在姥姥懷中安心的睡著了。經過這場意外,整個暑假她都沒有機會再次單獨出門,連聶雯雯來找她,她們也只能在院子裏玩耍,因為姥姥站在家裏廚房的窗口一眼就可以看到她們的動靜。

她們兩個女孩子在看到笑笑包裏畫的十分逼真的紫荊花旗子時驚喜的叫了出來,笑笑想搞清楚這個完美的小紅旗作品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可是雯子卻沒當回事,覺得只要開學能被老師表揚就好了,管它從哪兒來的呢。果然,新的學期開始後,笑笑的這面小紅旗被老師當眾表揚還獎勵了一朵小紅花,一向默默無聞的她開始收到了同學們羨慕的眼光,她和雯子的二人行漸漸變成了多人行,你拍一我拍一也終於可以升級到紅燈綠燈小白燈的集體游戲。一切的一切,都從那朵神秘的紫荊花出現開始,改變了發展軌跡。

時間就在這種順風順水的軌跡裏飛快的流過,春節又要來了。

郭笑笑的爸爸是個大孝子,笑笑不滿一歲的時候爺爺就因病離世,奶奶從此信佛吃齋,過年過節不能離開家,所以每年春節無論刮風下雪他都要帶著妻子女兒趕回老家陪老人一起過年。也因為如此,雖然笑笑整天跟姥姥姥爺待在城市裏生活,但是她對奶奶和老家的農村生活一點也不陌生,反而喜歡得很。

怎麽會有人不喜歡奶奶呢?辛苦拉扯大六個孩子,奶奶的背一年比一年更彎。她對誰都是笑瞇瞇的,從不發火,就連鄰居家把家門前的地占用一大半她也覺得沒關系,因為鄰居家比自己更需要用錢。不僅如此,誰家有事她都會去幫把手,就算家裏只有一口飯也要先給別人吃。久而久之,四裏八鄉的就都知道郭家溝有個熱心善良的劉大娘,去家裏找她幫忙的人就更多了。郭笑笑每年大年初一的早上,都不是被鞭炮聲弄醒的,而是被踏破他們家門檻來拜年的人給吵醒的。從淩晨三點多開始,按老家的風俗就已經開始拜年了,拜年的順序都是要先從德高望重的長輩開始的,所以深受大家尊重的奶奶家就成為了人人搶先的地方。

郭笑笑喜歡熱鬧,所以她喜歡過年,喜歡比城市人多的老家,喜歡讓家裏人多熱鬧的奶奶。今天也不例外,雖然年三十晚上因為精彩的春節聯歡晚會興奮到半夜都睡不著,但是現在她一聽到奶奶屋子裏接連不斷的“大娘,過年好!”立刻就從炕上爬了起來,飛快的換好新棉襖新棉褲,頂著媽媽梳的兩個小辮子,出去看熱鬧去了。

瑞雪兆豐年,從年二十九開始的這場雪終於在新年夜裏達到最盛,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裏只有紅色春聯、紅色的燈籠、紅色的鞭炮皮作點綴,家中的小院只露出一條被來來往往的人們踩出的小道來。郭笑笑先去給奶奶磕了頭說了吉祥話,又在她的介紹下給連名字都沒聽清的的一大堆長輩問好,最後終於開開心心的拿著紅包和糖果出去玩雪了。

早已穿戴整齊、全副武裝的堂哥堂姐在門口等了她好久,看到笑笑終於從家裏出來便立刻把她放到三輪車上面,騎往他們的玩雪聖地——村口的小樹林。

小樹林裏種的大多是要被當木材的楊樹,冬天掉光葉子的它們一顆顆筆直的站立在雪地中,像衛士一般守護著這片寧靜的土地。一條小溪從中緩緩流過,把小樹林分成南北兩片區域,夏天的時候人們在這裏洗衣捉魚,冬天上凍結冰後就變成了孩子們探險溜冰的最佳場所。

堂哥堂姐比郭笑笑大了將近十歲,幾個高高大大的堂哥一跳下三輪就開始激烈的打雪仗,剩下唯一的堂姐帶著她這個小豆丁在林子裏堆雪人玩。過了一會兒,玩累了的堂哥們坐在她們的雪人邊上休息,看著認真制作雪人腦袋的笑笑玩心大起,想逗逗這個從大城市來的小堂妹,於是他們帶著她走到了小溪邊上。

“笑笑,你想不想成為我們中最勇敢的人?”海哥哥先開口挖坑了,“當然了!我本來就很勇敢!”笑笑滿不在乎的回答他,“那你怎麽證明給我們看呢?”亮哥哥繼續深挖坑中。

“幹脆這樣吧,笑笑啊,如果你敢在這冰面上走一圈,沒滑倒,我們就承認你比我們都勇敢,怎麽樣?”最大的明哥哥也加入了坑妹的行列。

天真的笑笑一口答應了,不就是在冰上走一圈嘛,媽媽給我買的新棉鞋可是防滑的,誰怕誰啊~她把手裏的小鐵鍬往雪地裏一扔,跳到了結冰的小溪上。咵啦一聲,冰面裂開,笑笑掉進了冰涼乍人的溪水裏面,那刺骨的寒氣迅速穿透她的棉鞋滲到腳上。一開始只想看笑笑東倒西歪而挖坑坑妹的堂哥們,真的讓妹妹掉進坑裏了。

許多年後,長大的郭笑笑並沒有繼承到奶奶以德報怨的優良品德,每一次都會用這件事敲詐她的三個哥哥,讓他們深切體會到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真理。可是她眉毛上的疤卻始終孤零零掛在臉上,沒有得到報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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