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開始亮了。

太陽剛剛往上冒的時候, 皇帝終究沒能撐過去。

大太監守在他身邊，見皇帝的手往下垂了，便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 然後猛地跪了下來：“皇上——駕崩了！”

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低垂著頭，不敢說話。

守在宮外的皇子和提前就過來了的大臣們最先知道了消息, 但是他們都沒能進得了宮，皇帝生前的旨意仍然在。

程晏遲到的時候, 宮外聚集了不少的人了。他看著朱紅的宮門, 有些發怔。

鎮國公和程蕭遲站在他邊上, 見狀也是嘆了聲氣。

直到基本上的重臣都來了，宮門才打開了。

眾人都急急忙忙的往灝陽宮去。

太子剛剛被廢了，誰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把皇位留給了誰。或者說, 要是皇帝沒有留下聖旨的話，接下來的朝城，怕就是滿城血雨腥風了。

大太監早已守在了灝陽宮門口，他站在臺階之上, 看著下面。

眾人進來了以後就被侍衛們攔在了灝陽宮外的臺階下。

“魏實德，你什麽意思，把我們都攔在外面是要做什麽！”

大太監聰耳不聞, 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卷明黃色。

原本的喧鬧都禁止了。

“請程二公子上前幾步。”

在眾人的疑惑之中，程晏遲走上了臺階，走了三步便停了下來。他神色淡漠得很，讓有心窺探究竟的也看不出來到底是怎麽回事。

大太監展開了聖旨, 聲音依舊尖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一陣動靜之後，眾人都跪了下來。

“臣等接旨！”

當日的聖旨裏寫的什麽，當時在聽的眾人都記不清了，唯一記得的就是那句“鎮國公府程家嫡次子晏遲，是為朕與元後嫡子，太子衍”。

皇帝死了，把位子傳給了程家的次子，但是程家的次子又不是程家的次子，而是已逝皇後和皇帝當年那個夭折了的嫡子楚衍……眾人不可置信的看著大太監手裏的那卷聖旨。

程晏遲還沒來得及接旨，下面的大皇子已經猛地站了起來：“不可能！這個聖旨是假的！一定是假的！”大皇子本以為楚璋倒了，皇帝又沒有其他的嫡子，那那個位子自然該是他的。可誰曾想，居然又冒出來了個程晏遲！

大太監輕飄飄的看了一眼大皇子：“大皇子，您可知道懷疑聖旨是為藐視皇權，是大不敬的罪過？”

大皇子眼睛都發紅了：“那你可知道偽造聖旨是為意圖謀朝篡位，當殺無赦！”

大太監面色沈沈，一言不發，大皇子以為他是心虛了，當下有點洋洋得意，正欲接著說話，就看到人群中又有人站了起來。

三個人，一個是吏部尚書、昭陽大長公主的駙馬顧延，一個是禦史，還有一個驃騎大將軍。

“當年宮中有他國奸細意欲謀害太子衍，皇上和皇後不得已只能將太子殿下養在鎮國公府內。先帝生前特意將此事告知了三位大人，諸位若是不信三位大人，不信這張聖旨，自可以來一探虛實……先帝去年前往皇陵祭祖的時候，已經將另一份一模一樣的聖旨放在了太.祖皇帝的排位跟前，若是諸位大人還是不肯信，自可以等先帝入皇陵的時候叨擾一下太.祖皇帝。”大太監說道。

話到了這個地步，還是有人不信，直接沖了上去，站到了大太監身邊，沒敢伸手去拿聖旨，就站在邊上看著。

看不出來半點偽造聖旨的痕跡，而且其上也是皇帝的親筆筆跡，那個人看完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大太監看向程晏遲：“請四皇子殿下接旨！”

太子楚衍，排行第四。

程晏遲上前接旨，接了旨以後剛站起來，就聽到下面那些人齊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站在高處，看著下面跪拜著的眾人，恍然間回到了上輩子的晉國，他一個人登上了皇位的日子。

他突然很想顧棠華，他的妻。

“平身。”

頒了那張聖旨以後，大太監就把剩下的事交給了自己的幹兒子，讓他幫襯著程晏遲，然後就帶了幾個人往東宮去了。

“殿下，先帝留下來的遺願，奴才得先去完成好。”

程晏遲點了頭，看著他們往東宮去。他不可能讓楚璋活下來，對於去看楚璋怎麽死的也沒興趣，這件事由魏實德處理就夠了。

一夜之間，東宮仿佛翻天覆地似的，園子裏盆景歪歪斜斜的倒著，衰敗得很。

大太監帶著人，沒看到楚璋，也不著急。他先是處理了女眷們，然後才走向沈環玉。

沈環玉是最淡然的一個。

她看了看大太監，想了想問道：“沈家怎麽樣了？”

大太監笑了笑，沒說話。

沈環玉也不再繼續問，仿佛對這個答案並不怎麽執著的樣子。

“給本宮一點最後的體面吧。”沈環玉看著大太監身後那人手裏端著的盤子裏的酒，說道。

沈環玉的丫鬟和嬤嬤都低聲哭了起來。

大太監點了點頭，把酒給了沈環玉，看著她拿著酒壺和酒杯進了屋子裏。

一刻鐘後，大太監讓人推開了門。

屋內，沈環玉一身齊整的躺在床上，除了唇邊的些許白.沫，並看不出來其他什麽，就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沈環玉的丫鬟和嬤嬤都趴在地上氣絕了。

“好了，現在就剩下三皇子殿下了。”大太監說。

原本的太子寢宮內，楚璋關上了門，對屋子裏的顧竹珊說道：“聽清楚了沒有，等會兒就按本宮說的來。”

顧竹珊一臉緊張的點著頭，先前如果她要走的話，其實是可以走的，但是她沒有走，因為就算離開了，她也逃不過一個死字，倒不如留下來，說不定沒有人會註意到她，她就能躲過去了。

而她選擇躲避的地方，就是太子寢宮，畢竟燈下黑。

卻剛好就和回來找東西的楚璋撞到了。

“趕緊去藏好！”楚璋瞪著她，這個顧竹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可是如今東宮裏已經找不到其他的活人了，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顧竹珊爬到了櫃子底下，扣著櫃子和墻壁縫隙間的一個鐵環猛地往外一拉，然後爬了進去。

與此同時，楚璋吞下了一顆藥丸。

其實楚璋也能夠藏在顧竹珊現在藏的地方裏面，可是他知道，如果沒有看到他的屍體的話，那些人不會罷休的，那個格子藏不了多久，於是他選擇了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剛剛吞下的是一顆毒.藥，服下之後兩個時辰見效，最初的兩刻鐘還會沒有呼吸，緊接著就是呼吸急促，知道兩個小時之後毒發身亡。

所以要騙過前來殺他的人，就只有靠著那兩刻鐘的時間。故而楚璋才會一直等到大太監等人來了以後才吞下了藥。

楚璋咽了下去以後，只覺得五臟六腑如同置身火爐之中，他痛苦的呻.吟了幾聲，然後就倒在了地上沒了聲氣。

暗格裏的顧竹珊緊張的拿著手裏的小瓷瓶，聽著外面的動靜。太子說，這裏面的是能夠解百毒的延壽丹，他服下了毒也沒關系，只要在兩個時辰內把延壽丹吃下去就好。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在確定那些人離開之後，盡快給太子吃下延壽丹解毒。

顧竹珊有些興奮。

太子說了，那個廢除他太子位的旨意一定是假的，只要他活著出去了就能揭穿假聖旨，到時候就封她為貴妃。

與世隔絕了很久而且已經受夠了做奴才的顧竹珊並不知道那只是楚璋的謊言，從大太監出現的那一刻起，楚璋就沒覺得聖旨是假的。

大太監和皇帝是打小一起長大的，雖說有主仆之別，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至交了。就連皇帝剛剛登基的時候在外征戰的那十年，大太監都一直陪在皇帝身邊照顧著，這麽多年來也一直是大太監在照顧皇帝。若說皇帝最信任的人，也最不會背叛皇帝的人，可以說是非大太監莫屬了。

只不過這些楚璋自然不會告訴顧竹珊。

大太監帶著人打開了太子寢宮的大門，看到的就是倒在地上滿嘴血的楚璋。

“公公，這……”

大太監擡了擡手，打斷了那個太監的話，上前幾步，伸出手去探了探楚璋的鼻息。然後才站了起來，說道：“既然死了，也剛好省了點酒水，待會兒讓人來收斂三皇子的屍首就好。再到處去看看還有沒有漏網之魚吧。”

腳步聲漸漸的消失了。

顧竹珊趴在暗格裏貼著耳朵聽外面的聲響，好久都沒有聽到聲音，才推開暗格的門爬了出去。

看到嘴邊全是血的太子，顧竹珊心跳如雷，連滾帶爬的到了太子身邊，去拍他的臉：“殿下！殿下！”

已經過去了兩刻鐘了，楚璋恢覆了呼吸，甚至面色比之前都還要紅潤起來。

顧竹珊又叫了幾聲，楚璋才掙紮著睜開了眼，因為中毒而幾欲要死，五臟六腑仿佛都絞到了一起。

“……丹……延壽……丹。”楚璋掙紮著好不容易說了出來。

顧竹珊才從慌亂中回過神來，連忙把懷裏的小瓷瓶拿了出來，倒出裏面的丹藥，送到了楚璋嘴邊。

楚璋迫不及待的吞了進去。

體內的灼燒感降了下去，楚璋正松了口氣，突然就瞪大了眼睛。

“太子殿下！”顧竹珊驚恐的叫出聲來，只見楚璋死死地抓著他自己的心口，抓了幾下，就那樣倒了下去。

滿嘴的血，瞪大的眼睛也沒閉上，手還僵硬的抓著心口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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