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回到東宮的時候, 臉色黑得滴墨。往日裏他一回來就迫不及待往前湊的側妃們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此刻也半點不敢造次，像只乖巧的鵪鶉坐在太子妃周圍的位子上。

沈環玉看著太子, 出聲時疲憊盡顯：“殿下打算怎麽做？”

太子看了一眼沈環玉, 扯了扯唇角，他父皇給他臉色看, 太子妃也敢給他臉色看，他這個太子, 當得真是窩囊。

見太子不說話, 沈環玉又開口道：“那不如聽臣妾一言。既然顧家的四表妹跟殿下有了肌膚之親, 當下要緊的自然是盡早上門提親，雖說成親前就有了夫妻之實，實在不好聽, 不過已經發生了，咱們東宮自然要有氣度擔起責任來。”

“可是顧四小姐不是已經定了親事了嗎……”說話的是側妃之一，禮部侍郎之女。

她這話一出，原本就不怎麽好的氣氛便更是僵硬了。

半晌, 沈環玉笑道：“那是他們顧家的事，與我們東宮何幹？做好我們該做的就是了，殿下您說呢？”

太子煩躁得很, 大手一揮：“你看著辦吧。”說罷便離開了廳內，往太子寢殿去了。

太子走了，禮部侍郎的女兒才開口，有些憋屈的說：“東宮人還不夠多啊, 又來一個。”

“行了，不過是顧家庶出的女兒罷了，再說了，這次顧家的臉面丟大發了，顧家的那個四小姐嫁進來了，還不是由著娘娘和我們磋磨。”另一位側妃道。

第二日一大早，乞燭便出了門。都是些有錢就能買到的，也不是什麽稀罕品種的藥材，沒過多久就買了回來。正在熬著呢，乞巧便匆匆稟報了顧棠華：“太子妃來了……帶著聘禮來的。”

顧棠華眉眼輕挑，從窗戶看出去剛好可以看到院子裏正在熬制湯藥的爐子。

真是可惜了。

昨日葛姨娘那一鬧，雖說徹底是撕破了臉皮，日後她在顧家的日子不好過了，但是也的確給顧竹珊奪得了生機。雖說推測到東宮遲早會來人，但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還是太子妃親自來的……看來太子妃當真是對顧竹珊恨之入骨了。

說不定連帶整個顧家都一起恨了。

想到日後太子會登基，顧棠華就有些想要皺眉頭，又難免想了起來先前程晏遲那般信誓旦旦的說會收拾太子的事……難不成他知道什麽內幕之情？

顧棠華想不通，便不再多想，總歸程晏遲不會誆她就是了。

“祖父祖母，還有大伯父，可有商量好怎麽辦？”顧棠華問道。

乞巧先前就是特意去打聽這件事的，她道：“奴婢也沒聽得太完整，不過大意就是韓家那邊的婚事自然是做不得數了，東宮太子妃親自上門了，自然只能應下來。至於韓家那邊，可以提拔提拔以做補償。奴婢回來的時候，太子妃已經往四小姐的院子去了。”

顧棠華點了點頭，又問起蔡姝的情況如何。

乞巧道：“少夫人和孩子都沒事，只不過受到了驚嚇，見了紅，得多將養一陣子了……這次葛姨娘慘了。”

顧棠華淡淡的笑了笑，自己做的事，自然得自己承擔後果。

“小姐，藥熬好了。”熬藥的丫鬟進來說。

顧棠華點了點頭：“既如此，就去看看四妹妹吧。”

“小姐……”

“放心，不是什麽弄得死人的藥。”現如今顧竹珊已經算是皇家的人了，可沒那麽好隨意一杯毒酒灌下去了。

顧棠華覺得有點可惜，她不是聖人，並不想放過想要置她於死地的顧竹珊。

顧家正廳，昭陽大長公主和宋琬如送走了太子妃，面色沈沈的坐下了。

宋琬如臉色更是難看得很，顧之遠想要安撫妻子，但是又無從開口，只得握了握她的手。

宋琬如卻猛地站了起來，往外面走去。

“二夫人……”錦繡姑姑連忙喊了一聲，然後看向昭陽大長公主。

昭陽大長公主搖了搖頭：“隨她去吧，她知道分寸……多少得讓人做娘的出口氣才行。”

“錦繡。”昭陽大長公主又喊道：“你把先前韓家送來的東西都好生清點一下，趁著現在時辰還早，給送回去，再好生說說……這事兒，咱們顧家理虧了。”

錦繡姑姑微微點頭。

顧棠華到顧竹珊的院子的時候太子妃早就離開了，守著的奴仆見是顧棠華，沒敢攔，直接開了門。

顧棠華和乞巧、乞燭還有個端著藥的丫鬟一同走了進去。

葛姨娘已經被帶走了，至於下場如何自然不用猜就知道，好不到哪兒去。

但是這邊屋子裏的顧竹珊卻半點不見傷心樣，她甚至還穿戴整齊的坐在妝臺前試東宮送來的簪子。

見顧棠華來了，顧竹珊先是下意識的一瑟縮，然後又想起了什麽似的，鎮定自若的放下了簪子，站了起來。

“二姐姐怎麽來了？”

顧棠華淺淺一笑：“四妹妹身子不是不舒坦嗎，做姐姐的特意讓人熬了藥給妹妹送過來。”

乞燭從丫鬟手裏接過裝著藥湯的食盒，走到桌邊放下來，打開了端出碗來，對顧竹珊說：“四小姐，趁熱喝吧。”她們不知道顧棠華讓買來熬的藥是什麽藥，但是因著那是顧棠華的意思，故而都很是堅定的照著在做。

顧竹珊看著那一晚濃黑的湯藥，不敢置信的連連後退。

“不可以，你們不可以這樣對我！我是馬上要嫁進東宮的人！我是皇家的人！我現在要是死了，皇家會派人來查看的，你們到時候都逃不了！”顧竹珊瞪著眼睛，嫁入東宮後會是什麽境地她不知道，但是嫁給太子是她多年夙願，哪怕先前太子妃一臉陰鷙的祝賀她未來會很舒坦，她也不在乎。

顧棠華點了點頭，面無表情的開口道：“四妹妹好威風啊，當真是讓我聞風喪膽呢。”

她自然知道現在動不得顧竹珊了。要是東宮來人之前顧竹珊就死了，那隨便一個理由就搪塞過去了，一杯酒下去，明面上誰也看不出來是怎麽死的，而且顧竹珊是顧家女，死了也是顧家的事，除了顧竹珊的未婚夫家韓家以外，沒人能過問。顧竹珊出了這事，韓家巴不得她死，再有顧家在前，韓家不是阻礙。

但是現如今顧竹珊已經是半個皇家的人了，她死了就沒之前那麽好應付了，哪怕昭陽大長公主是皇帝的親姑姑，這種等同於挑釁皇家威嚴的事，一旦查出罪魁禍首，便也是死罪。

顧棠華沒那麽傻，她如今要做的，就是盡可能斷絕顧竹珊在東宮繼續作妖的可能性。

看著顧竹珊被人壓制著灌下那碗藥，雖然因為顧竹珊的掙紮灑了幾滴出來，但是基本上一整碗都進了顧竹珊的口裏，顧棠華才舒坦了點，總算有件事能安安穩穩做完了。

顧竹珊在被放開了的那一瞬就立馬趴在地上嘗試著要把喝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一定不會是什麽好東西就是了。可惜到最後什麽都沒能吐出來，顧竹珊憤恨的看向顧棠華，心想等著吧，等她在東宮站穩腳跟，等太子登基為帝，這些害過她的人一個都別想好過！

“想知道你喝了什麽嗎？”顧棠華輕聲開口。怎麽能不告訴她呢……就像是突如其來的死不可怕，等死才可怕一樣的道理，日後才知道，哪有尚未嫁進去就知道了自己此後沒有子女緣來得讓顧竹珊恐慌呢？

“是絕子藥，十一味藥材入藥，藥材間相生相克……偏偏又不是中毒，探脈探不出來個所以然，也無法子可解。”顧棠華笑了笑，“我不招惹人，不意味著人就可以來招惹我，你可知道？”

顧竹珊咬著牙，她知道子嗣對於一個女子有多重要，如今顧棠華就這樣輕飄飄的毀了她，她怎麽能不恨！

顧竹珊又有些僥幸的想著，說不準顧棠華就是騙她的，顧棠華一個閨閣女子，從哪兒拿得到這種一般人不會知道的藥的？

顧棠華又看了看滿臉猙獰的顧竹珊，對乞巧她們說道：“回去吧。”

顧棠華剛走出屋子，就楞住了。

宋琬如站在院子裏，面色覆雜的看著她。

顧棠華心下一咯噔，宋琬如已經過來了，帶著她往外走，同時問道：“你跟顧竹珊說的是真的？”

顧棠華抿了抿唇，點頭。

宋琬如也點了點頭，又問：“誰給你的方子，又是誰教你的？”

顧棠華咬唇，想了想說道：“女兒在書裏看來的，您也知道，女兒看書不拘品類，很多方面都多少有點涉獵。沒有誰教我，我就是不甘心……娘親可是覺得女兒太過……”

“沒有的事。”已經到了院子外，宋琬如停了下來，打斷了顧棠華的話，“棠兒沒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不能被人欺負了去……只是為娘的還是不願意你接觸到這些事……好在程晏遲只是次子，上有嫡長兄承擔家業，程晏遲他哥哥嫂嫂都是出了名的恩愛有禮，待人接物也不錯，程家也有她嫂嫂把持，你跟他成親了之後也沒那麽多煩心事……”

宋琬如有點絮叨的說著，突然又停了下來，摸了摸顧棠華的頭：“棠兒真的長大了……”

“娘親……”

“好了，回海棠園去吧，娘還有點事，就不和你同行了。”

顧棠華有些擔心，宋琬如臉上的疲憊之色很明顯。

“娘親還是早點回竹洗院休息吧……”

“嗯，娘知道的，你乖乖回去。”

宋琬如很堅定，顧棠華只好先走了。

顧棠華離開了，宋琬如才走進了顧竹珊的屋子。

顧竹珊本來以為是顧棠華去而覆返，結果擡頭一看，沒想到是宋琬如。

她往後推了推，戒備的看著宋琬如。

一刻鐘後，宋琬如看著面前因為疼痛而血色盡失、滿臉冷汗的顧竹珊，心如止水。

顧竹珊還被幾個人壓制著，她的右手手臂赤.裸在空氣中，右手臂原本的衣服布料被剪了下來丟在一邊，原本養得白嫩光滑的右手臂上，如今有一條還在不停的往下滴血的劃痕，是碎瓷片劃的，蜿蜒了差不多整個手臂的長度。

“疼嗎？”宋琬如看著她，“你可知道我棠兒打小嬌生慣養，別說是手上那麽大個傷了，就是一個小口子都能讓我心疼死……你既然敢做，那就得十倍百倍償還。棠兒還是太善良了，沒讓你見血。”

宋琬如也走了，屋子裏再次只剩下了顧竹珊一個人，沒有人會給她找大夫處理手臂上的傷，她咬著牙翻箱倒櫃，企圖找到能止血的藥。

今天第三次了，先是太子妃來口頭上折辱了她一次，然後是顧棠華給她灌了藥，再是宋琬如在她手臂上留下的痕跡。

這麽大條血痕，又深又長，還沒有大夫，肯定會留疤，很難看的那種。

顧竹珊恨極了。

“顧棠華，你害我不能生孩子，你娘又給了我一道疤……我會記著你們的大恩大德的！”顧竹珊咬著牙。

宋琬如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笑了。

顧竹珊太過不知天高地厚了，她以為東宮皇家有那麽好應付的？

她一個庶女，身上有了那麽大條疤痕，本身就已經招太子不喜了，日後只會更加不喜，何況還有那碗不知道功效如何的絕子藥。

宋琬如信了顧棠華的藥方是從書上看來的，心裏覺得那藥方多半不可信。不過給顧竹珊喝了倒也無妨。

韓家那邊，雖然心有滔天的怒火，但是也因著韓老爺和嫡長子的官職一升再升而降了下去。

顧竹珊要嫁進東宮這件事，仿佛和他們半點關系都沒有似的，韓家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只是韓家人能不出門的則是不出門了，畢竟韓家如今則是顏面掃地了。

轉眼間便過去了十天了，到了顧竹珊嫁入東宮的日子。

顧竹珊被封為太子良媛，品級不算高，還是看在顧家和昭陽大長公主的面子上才有的，加上之前行宮的事，這場婚事不是什麽光彩事。

顧家連紅燈籠都沒掛一個，除了顧竹珊自己的院子裏窗戶上和房間裏貼了幾個喜字以外，整個顧府看不出來半點女兒出嫁的喜慶，甚至巴不得別人不知道顧府今日有女兒出嫁。

顧竹珊被一頂紅轎子從後門擡走了，從此便是東宮的人了。

顧竹珊出嫁當日晚上，顧之遠回來了以後便告訴了宋琬如，他已經跟皇帝請辭了。

太子太傅這個位子，他坐不下去了，怕自己哪天就忍不住一刀給太子砍了去。

宋琬如也不覺得驚訝，先前顧之遠就已經明裏暗裏提過這個意思了，顧之遠對顧棠華的寵愛從來都不比她少，如今女兒受了委屈，然而對方是他們動不得的太子，誰又甘心了。

“皇上答應了，然後又給了我個兵部尚書的位子。”顧之遠喝了口茶，才一氣說完。

宋琬如一楞：“兵部尚書……你一個文官……”

“就是啊，兵部掌管軍.政，權勢大得很，就是太子都得忌憚五六分，且素來都是武臣擔任的，雖說我也不是不能做，畢竟不用我上戰場，但……皇上這是什麽意思，我實在是想不明白，他是真不知道真相？”

宋琬如嘆了聲氣：“我又不懂你朝堂上的事，沒辦法幫你解憂，父親和大哥可有說什麽？”

顧之遠搖了搖頭：“父親和大哥也不解得很。”皇帝太器重了，且他們又和太子有仇怨……不像是什麽好事。

“對了，但是可以問問棠兒，棠兒向來有獨到的見解。”顧之遠說。

然而晚膳的時候，知道了事情的顧棠華也想不明白。

第二日程晏遲休沐，光明正大的來顧府看她，顧棠華就想起了這件事，心想上輩子他好歹學了一輩子的帝王之術，或許可以猜到皇帝的心思，便開口問了程晏遲。

程晏遲先是楞了楞，然後道：“無妨，讓岳父岳母安心便是。”

顧棠華先是松了口氣，點了點頭才反應過來：“你倒是叫得順口，叫我爹娘聽見了才好。”

程晏遲笑瞇瞇的，心情好極了：“咱們成親的日子都定下來了，也該改口了。”

前幾日宜雲長公主來了顧府，特意來商量婚期的，先前顧之遠和宋琬如想多留顧棠華兩年，便沒有定具體的日子，一來舍不得女兒，二來也可以再考察考察程晏遲。這次的事情之後，宜雲長公主來了，顧之遠和宋琬如也就點了頭，一起商量好了日子。隔得不遠，距今不過兩個月的日子了。

乾國使臣再大楚待了一月有餘，該回去了，但是和親的事尚還沒有苗頭，皇帝把謝長生和謝嘉和叫進了宮裏，以和藹長輩的樣子詢問了二人的想法。

謝嘉和此前心心念念嫁給太子然後成為人上人，但是先前行宮裏發生的事讓她對太子避之不及，可是除了太子之外，別的身份她又都瞧不上，如今皇帝一問，謝嘉和就直接說道：“楚皇伯伯，嘉和不想嫁了。”她沒打算留在大楚，故而也有點懶得在楚皇面前裝乖巧了。

皇帝面色一變，謝長生也皺了皺眉，開口道：“嘉和性子頑劣，開玩笑的罷了，還望楚皇不要在意她的糊塗話。”

這樣的場景，倒是和剛到大楚那時顛倒了過來。

皇帝也沒為難他們，直說讓他們再多考慮考慮，總歸還有日子。

出了皇宮，謝長生冷冷的看著謝嘉和，謝嘉和被他看得有些膽戰，但是想到了自己的後半生，謝嘉和又莫名有了氣勢。

“你這樣看著我做什麽！我是你妹妹啊，親妹妹！我不想嫁給大楚的人，難道你要親手推我進火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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