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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紅豆相思暗結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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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樹銀花, 金吾放夜,又是一年上元節。

天子已回到宮中,整個長安喧鬧異常。

大將軍府上, 花子燕擺酒席為段殊竹送行, 各色各樣的菜式堆疊,遠遠望去一大片花團錦簇,惹得人眼花繚亂。

冷瑤撿起塊花生酥放姝華嘴裏,笑著對身邊的將軍夫人說:“花大哥這是怕我們回金陵缺衣少食,餓著自個兒啊, 居然弄這麽多吃的。”

對方抿口酒, 慢悠悠道:“多少是一份心,你不知道,花大哥可舍不得主使吶!”忽地嘆口氣,眼眶濕了半邊,“說起來, 我又何嘗舍得你。”

冷瑤搖搖頭,掏帕子給對方擦淚,“瞧你,咱們又不是生離死別, 真要哪天想我了,直接去金陵啊。”

一邊的姝華眨眨眼睛, 歪頭看不遠處廊下靠著的花子燕與段殊竹,好奇地自言自語:“爹爹與花叔伯在幹什麽,不會也哭哭啼啼的吧!”

逗得冷瑤與銀屏相視一笑,揶揄道:“誰知道呢, 保不準。”

懸著紅紗燈籠的廊下擺幾張胡床, 案上立著瓶梅花酒, 旁邊挨盤水晶鹽,花子燕先自斟自飲一杯,目光落到對方左腿膝蓋處,顯得十分擔憂,“殊竹,番子的箭上有毒,不可兒戲,回去必須好好養傷。”

一邊說一邊從袖口取出個漆木盒,笑著遞過來,“這是你那個寶貝弟弟做的藥膏,之前因為少一味藥,所以沒配成,他將方子給了我,昨兒才弄好。”

段殊竹蹙起眉,將藥嫌棄地推開,“他——莫不是嫌我殘得還不夠快,趕緊加把火?”

滿臉不可思議,讓花子燕忍不住仰天大笑,“段殊竹啊,你也有今天,從來都是天下人被你算計去,難道也有你怕之人!”

段殊竹無語,壓著眸子不接話。

對方好一會兒才收住笑聲,隨即眼神認真幾分,“別怪我多話,其實你們兄弟明明相互惦記,又何必針鋒相對,要不是為了救蘇澤蘭,你也不會受如此重的傷。”

眼前人挑眉,“他知道我是如何受的傷?”

“不——並沒有人說。”花子燕嘆口氣,忽地放低聲音,嘆息道:“殊竹,除了姝華,蘇澤蘭是你唯一的血親了,你真的——看著他死嗎?”

段殊竹微微一笑,灑脫得很,“他死他的,關我什麽事,大不了替他收個屍。”

夜色闌珊,燃燈千樹,爆竿炸滿了庭院,處處喜氣洋洋,就連兵部的牢房裏似乎也減慢了往日冷厲之氣,獄頭一個個往黑屋裏扔吃食,高喊道:“皇恩浩蕩,與民同樂,罪人也跟著沾沾光!”

另一邊,矅竺捧個大漆描金食盒,緩緩走進蘇澤蘭牢房,撲通跪在地上,顫巍巍從裏面取出金牡丹酒杯,瞧著一汪暗波瀲灩的毒酒,未語淚先流。

“蘇供奉,這個——”

蘇澤蘭抿唇一笑,矅竺能從牢房裏出來,可見大事已塵埃落定,果然只有自己死了,其他人才能平安,慢條斯理地:“我知道這是什麽,你不必犯難。”

小太監一聽,更是淚如雨下,立刻將身體匍匐在地,“奴——該死,辦事不利,害了大人!奴,真是不該活啊。”

“怎麽又胡言亂語,你才要好好地活。”蘇澤蘭端起酒杯,指尖禁不住傳來一陣寒意,原來裝滿毒酒的杯子竟如此冰涼,淡淡地問:“公主有話留給臣嗎?”

對方連忙點頭,又從身上取下個小包袱,打開是套嶄新的石青色繡蘭花圓袍,抹把淚,道:“供奉,公主說想讓大人幹幹凈凈上路,讓奴最後一次——伺候著更衣吧。”

瞧他哭得可憐,蘇澤蘭應允,來回折騰一番,矅竺方才退出牢房,佝僂著背站在鐵欄桿外,哭得渾身發抖。

惹得蘇澤蘭都有點傷心,本來就是他自己預算好的局,這會兒又何必戚戚怨怨,但心裏仍有不舍吧,還想和小殿下一起種海棠花。

他不能再想,心口逐漸裂開,疼痛一點點占據全身,目光落到金牡丹酒杯上,毒酒此時看著更像良藥,好讓人能瞬間解脫。

蘇澤蘭再度端起酒杯,放到嘴邊,冷不防會心一笑,小殿下賜的毒酒,他太了解她,怎能忍心毒死自己,這裏面至多放了些微毒,讓人麻痹,然後佯裝死遁,遠離長安。

計策看上去不錯,可惜很難實施,即便公主買通兵部,又如何躲得過皇帝與段殊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殿下還是太單純。

這件事,終歸要他來做決斷。

緩緩從腰間荷包掏出顆棗紅色藥丸,立刻聞到一股奇香,這是薛貴妃自殺所用的毒藥,花影落。

當年薛家在金陵,山賊頗多,女眷為了護住貞潔所制,他問貴妃要了兩顆。

一顆給了崔彥秀,另一顆就在手裏,此毒無解,據說也不會太痛苦。

毫不猶豫放入口中,舌尖竟是甜絲絲味道,笑了笑,就著毒酒一飲而盡,閉上眸子,沒多久便覺頭腦昏昏,不省人事。

他的石青色繡袍散落在地,昏黃燭火下開出一朵朵月白色蘭花,那些潔如玉的花兒仿若游蕩在水面,飄忽浮沈,一切遁入夢中,模糊了這張艷美到近乎妖孽的臉上。

身子也起伏不定,仿若長久與大海中航行,耳邊似乎還有輕淺的馬蹄聲飄入,他沒有理智思考,莫非魂魄已經飛了出去,那還能不能在過奈何橋之前,瞧一眼小殿下。

沒多久,身子忽又暖起來,感到舒服至極,有溫柔聲音響在耳畔,“供奉,供奉——”

小殿下在喚他!原來人死之後,魂魄也會做美夢,想入非非,他忍不住笑出來,不自覺騰地睜開眼。

一雙柔情似水的眸子躍入眼簾,裏面寫滿擔憂,如雲發髻上只別枚珍珠簪,那顆眉間紅痣像朱砂一般艷麗,如鮮血滴在心尖。

他的心口狂跳,只是夢也知足,能看到已夠奢侈,伸手一臂拉入懷中,恨不得揉進血液,喃喃嘆息道:“殿下,你來了,真好啊!沒想到死了還有這麽好的事,早知道,臣早點服毒算了——”

懷裏人掙紮一下,輕輕叫了聲,“疼啊,供奉,你輕點!”

他笑了笑,小殿下嬌氣得很,夢裏還叫喚,手一點兒也沒松開的意思,“乖,在別人夢裏就該聽話,抱一下就受不了,別的還怎麽辦!”

別的——十七公主被摟得上不來氣,這人估計還糊塗著,說話也口無遮攔,用勁推了下,露出兩只眼睛瞧對方,紅紅臉頰,噗嗤一笑,“供奉,你仔細看看,如今是在哪裏!”

他楞住,雙手的觸感太真實,夢裏對話也不可能如此連貫,意識逐漸清晰,猛地反應過來,越過公主嬌美臉龐,看清整個馬車內部,一盞蓮花燈燃在案幾上,旁邊還放著鎏金春燕銜花香爐,而自己身披琉璃藍孔雀裘衣,膝蓋下是兩個纏花手爐,怨不得渾身暖洋洋。

居然沒死!明明吃了花影落!

他這輩子從沒漏算過一件事,不知哪一步出了問題,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怔怔地瞧著對面人。扆崋

茜雪被滿臉懵的蘇供奉給逗樂,這幅傻乎乎的模樣還真可愛,先是嬌嗔地哼了聲,故意別過臉去,佯裝生氣,“怎麽啦,我們堂堂的蘇供奉卻被一個小女子算計了,心裏不服氣吧!”

他張張口,顯然還想不明白。

公主眼波蕩過來,眉間微蹙,卻帶著一點小得意,指尖捏緊一顆棗紅色藥丸,道:“供奉一定在想,吃了花影落為何能活,那是因為真的花影落——在我這裏啊!多虧了矅竺機靈,沒辜負我的囑托,才能把真的毒藥換出來。”

“可是——殿下如何得知,臣有花影落在身上?”

“你還好意思說!”她氣得撅起嘴,隨手將藥丸扔進香爐中,炸了個火光,接著道:“都是拜你所賜,蘇供奉心思也太深了,當年想自殺,卻對我說殺了人,到最後都要把我算計進去,你想死在我手上,休想!我那天就聞到你身上有股香氣,與崔彥秀在獄中的味道一模一樣,現在想起來,當日晚上我去瞧他,之前看到消失在街角的馬車就是你,所以才懷疑,可不是被我猜到了!難道這一輩子只許你算計我,就不能我猜中一次!”

小殿下越說越氣,臉龐連著脖頸都泛起粉,繡金鵝黃襦裙由於方才的摟抱,領口散了半邊,露出一抹子雪白,實在美得人移不開眼。

蘇澤蘭垂下眸子,不敢再看過去,如今可沒時間心猿意馬,曉得對方設計讓他炸死,選在元宵之夜是為了躲避金吾,好出城方便,但此舉太冒險,萬一敗露,勢必連累公主。

“殿下別氣,左右都是臣的錯,但殿下不該跟著來,太危險了。”他說著挑起帷幔一角,想要觀察地勢,冷不防卻瞧到親哥哥段殊竹騎在竹影瑤上,滿面春風地笑,“哎呦,蘇大人醒了啊?還以為你歸西了吶!哥哥連墓地都給你挑好了。”

蘇澤蘭終於恍然大悟,公主早就收服了段殊竹,所以有底氣帶自己逃出長安。可小殿下如何能做到,竟讓老謀深算的樞密院主使安心,只憑自己留下的那張繡帕,至多轄制一下,絕無別的可能。

他緩緩回過頭,仿若不認識似地看過來,迎上公主清澈明亮的眸子,聽對方揶揄地問:“供奉,還當我是雪蘭湖邊的小女孩嗎?即便是,經歷過這些,也不可能總不谙世事了。”

她笑嘻嘻地靠過來,眉宇端莊秀美,“依我說,人最重要的是不可有貪念,想要得到一些,便要學會放棄一些,好比我如今仍是大棠的十七公主,但卻不再是帶有免死遺詔的公主了,那份遺詔啊,我已經交還給陛下,換來段主使以及家人的免死金牌,反正那也是個麻煩,很值得啊!”

蘇澤蘭長出口氣,就知道公主做出了犧牲,放棄的是登上皇位的可能,得到自己的命。

他倒不覺得自己的命能如此重要。

馬車仍在顛簸,吱吱呀呀,想必已經走出長安,他瞧著她,確實不再是一個小女孩了,腰肢輕擺,鵝頸修長,眼角藏著風情,像朵從寒雪裏綻放的迎春花,鮮嫩迷人。

而那紅櫻櫻的唇,嬌艷無比,他嘗過吧,這會兒看著就覺得僭越,以前竟有膽量吻上去。

茜雪被他看得低下頭,不自覺害羞,眼睛瞟著前邊的春燕香爐,幽幽道:“供奉,咱們這次出去得匆忙,沒有準備,到了金陵,先住段主使家吧,以後——”

說著咬嘴唇,以後這兩個字太惹人遐想。

蘇澤蘭心尖融化,此情此景夢裏也不敢出現,算來算去,失算的是小殿下的心,將裘衣披到對方肩上,雙手一攏,溫軟身體又入了懷,他俯下來,呼吸不穩。

“殿下,咱們有自己的家,何必借住。”

茜雪吃驚,擡頭問:“真的?”

“嗯。”他笑起來,漂亮的桃花眼情絲萬縷,又成了那個柔情萬種的蘇供奉,摟著懷裏人說:“臣在金陵早就有處房屋,上次給小殿下說可以去臣的家鄉時便買了,屋子不大,但收拾一下也能住,屋前屋後種滿了海棠花,院子裏還有個小湖泊。”

她笑得眉眼彎彎,伸手摟住他的脖頸,“供奉,那就麻煩你收留我了啊。”

“臣的一切都屬於小殿下,應該是公主別拋棄臣啊。”鼻尖相互摩挲,半垂眼簾,“小殿下,你可千萬別不要我啊,臣可以一輩子伺候公主,做什麽都可以。”

“好呀,咱們來簽字,畫押。”嬌俏地伸出一只手,用小拇指牽他的手,“這就算數了。”

“這怎麽能成!”他低低說著,忽地勾頭來吻,聽她在自己唇下輕呼,驚濤駭浪漸漸變成綿密柔波,呼吸糾纏,融入彼此。

“小殿下,這——才是畫押啊!”

作者有話說:

完結~

還有甜甜蜜蜜的番外。

愛你們,麽麽噠,中獎了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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