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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紅豆相思暗結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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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公主回到烏衣巷, 一路馬車顛簸,她坐在翻飛的帷幔內,失魂落魄。

宵禁後的長安空無一人, 街道上彌漫起薄霧, 遠遠望去好像下雨似地,秋露抹抹眼淚,伸手替公主披緊裘衣,輕聲道:“殿下,別太傷心, 雖然奴婢不知道發生什麽, 但如今事情都趕在節骨眼上,千萬保重身體,若是公主倒下,愈發不可收拾。”

她嘆口氣,回過神, 深以為然,局已設好,他們都是深陷其中之人,誰也逃不掉。

屋內點盞燈, 吩咐侍女出去,茜雪歪在榻邊, 困意全無,目光落在前方的紫檀木櫃上,伸手打開,看見了那個蝴蝶玉佩, 當初便瞧著眼熟, 原來就是自己送給崔彥秀的那枚, 蘇供奉真稱得上步步為營,只是她渾然不知。

那日在崇文館,崔侍郎說要離開,她以為他要告老還鄉,沒想到再見已在大牢之中,最後竟天人永隔。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她當時念錯了,“明月何時照君還。”

一語成鑒,如今真的無法再回來。

忍不住唏噓,隨手往裏翻,找到了蘇供奉方才提到的《金剛經》,緩緩打開,果然有張絲帕躍入眼簾,上面細細繡著一根根直挺紅竹,與段殊竹石舫花屏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這世上哪裏有紅色的竹子啊!

滿眼不過三個字——段殊竹,段殊竹。

一針一線,全是女子情絲,鼻尖飄來一股梨花香,人人都知道子華殿的梨花開得最好,她不知為何紅了眼,雖物是人非,但自己與薛貴妃有何不同,終是愛上一個禍害!

擔心眼淚沾濕帕子,連忙小心收好,又發現櫃子底部由娟黃絲巾裹著一些東西,拿起來看,上面貼張紙條——小殿下。

字體飄逸,蘇供奉的筆跡,好奇地打開,頓時楞了楞,隨即無奈苦笑,這個死人——虧他想得來。

裏面東西並不多,卻是好幾本治國,平天下的書,還用紅筆標記出重點語句,旁邊另有張滿朝文武關系圖,各種利害關系一目了然。

她又想哭,又想笑,人家是真打算讓自己登基,成為一代女王。

榻邊的燭火晃了晃,點點光線落到櫃子邊,突然打到堆起白紙上,細看竟是已經打好格子的一疊疊宣紙,心裏騰地柔情繾綣,又是對方三更半夜一筆筆畫好,怎能讓人不心疼。

這一夜自然睡不安穩,靠在榻邊瞇了會兒,早上天空才蒙蒙亮,耳邊便響起杏琳的聲音,“殿下用早飯吧,修侍郎與林娘子來了。”

她迷迷糊糊地嗯一聲,翻個身才意識到是林合子在外面,忽地坐起身,急急問:“林娘子在哪裏!”

杏琳連忙回:“公主別慌,與修侍郎好好地在大廳裏等呢。”瞧對方一臉憔悴,心疼地:“殿下,咱們先吃點東西吧。”

茜雪擺手,讓對方給自己穿衣打扮,火燒火燎地往前面趕,見到二人又不好直接問,只能說些客套話,修楓與合子也是擔心蘇供奉,聽到公主回了烏衣巷,連忙來關心一下。

等修楓回到工部,茜雪才趕緊摒除眾人,拉合子坐在花屏內,壓低聲音道:“合子姐姐,我這裏有事想弄清楚,你一定要實話實說啊!”

公主滿臉嚴肅,惹得對方一陣緊張,趕緊點頭。

她做個深呼吸,估計對方還不知道蘇供奉底細,也就長話短說,“姐姐,妹妹記得你曾經說過有位兄長,早年就離開家,那他是為何啊,還有——離家之前有誰來找過沒有?”

合子不禁詫異,公主怎會關心起自己那點陳年舊事,但瞧對方屏氣凝神的模樣,曉得不可怠慢,認真道:“回殿下,我是有位兄長,早年父母收養的孩子,說實話那會兒太小了,已經完全記不得他容貌,也不清楚兄長為何要離家,不過公主猜對了,當時確實有個衣著華美的女子來找過,兩人還吃了頓飯,然後——”

她忽地停住,臉騰地紅起來,十分窘迫,茜雪的心也跟著提到嗓子眼,莫非蘇供奉說的都是真事,他竟殺死恩人,在只有十歲的年紀。

“然後如何——”顫巍巍地:“合子姐姐,我要聽所有的事。”

對方輕輕地嗯了聲,呼吸急促起來,“公主,然後——那位夫人就離開了,我因為喜歡她頭上戴的花,所以跟在後面,發現——她晃晃悠悠,好像哪裏不舒服,然後就摔到河裏,不知生死!”

“可是中毒?”茜雪慌得忍不住,驚恐地問:“姐姐仔細想一下,現在看起來是不是中毒。”

林合子滿臉通紅,說了聲:“是。”

十七公主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心直往下墜,手緊緊抓住案幾邊,強撐著才能不暈過去,卻聽到林合子接著道:“公主,我也不知道殿下為何會問這些,但——我心裏有話說,那都是,都是我的錯啊!”

茜雪的三魂七魄方才回來點,呆呆地:“什麽!”

不成想林合子噗通一聲跪下,掏帕子抹淚, “殿下,我那會兒小,許多事也反應不過來,後來仔細琢磨,那頓飯肯定有問題,但兄長看起來並沒事,所以也許是由於酒。”

“酒——”

“對的,一定是酒,兩人吃著同一食物,只有酒不同,但——那兩杯酒其實被我換過,我也是調皮,鬧著玩的!”

茜雪吃驚,不確定地又問了遍,“合子姐姐,你說的可都是真事!”

林合子膽怯地垂下頭,尋思十七公主位高權重,不會要責罰自己吧,她也是年少無知,根本不知道發生的事,嚇得眼淚落下來,“殿下,句句屬實,那兩杯酒我確實換了一下,但我什麽也不清楚啊,而且我與那位女子無冤無仇,兄長應該也沒有——”

對方不知故事全貌,自然混亂得很,茜雪卻長出一口氣,原來如此,她就知道蘇供奉故意瞞住,縱使不是本意,但最後造成了一樣的結果,就全攔到自己身上。

隨即又是一陣心疼,那會兒就想自殺吧,十歲便不願活了,如今還騙她,幸而費勁心機,漏算了合子這一卦,總算見到真相。

公主臉色一會兒一變,讓跪在地上的林合子愈發沒主意,連忙又向前挪幾步,急切地:“殿下,我——我這裏還有事稟報,那個女子,哦不,現在是位夫人了,她——還活著,以前我一直以為對方死了,可前一陣來到長安,公主還記得除夕前咱們去買屠蘇酒嗎,遇到衛國夫人,就是蘇貴妃的母親,那會兒我覺得十分眼熟,後面又無意間瞧見幾次,果然是她,準沒錯!”

人還活著!十七公主簡直喜出望外。

讓蘇供奉再說殺死人,如今就連誤殺也不算了。

但對方竟然是蘇雪盼的母親,看來段殊竹對這件事也略知一二,怨不得蘇供奉沒底,說自己有把柄落在對方手中。

無論如何,林合子說的話才是重點,她倍感欣慰。

“姐姐別怕,我沒別的意思。”公主笑起來,如釋重負,扶眼前人起身,“沒事就好,都過去了。”

她安撫合子一會兒,才讓杏琳送回西坊,又喚秋露到近前,吩咐道:“去請段主使,他肯定已經回到長安,我要見見。”

總是被這些人不停設局,這一次,也該她來。

每年除夕之後,日子便過得飛快,眼見著臨近元宵佳節,華清宮裏越來越熱鬧,今次與往日不同,皇帝在長生殿養身體,下人伺候起來格外小心。

春天如約而至,窗口的迎春花開得耀眼,蘇雪盼伸個懶腰,靠在軟緞墊子上,瞧花窗落下光的影子,細細流光翻飛在空氣裏,起了層淡淡浮塵。

輕輕一笑,翻身迎上天子秀氣的睡顏,調皮地親了親對方緊閉唇角,瑞龍腦香可真好聞啊——最尊貴的陛下,這些日子朝夕相處,總算是有點愛上自己了吧。

雖然只有擁抱,親吻,但比之前井水不犯河水地共處一室強太多了,她知足。

蘇雪盼伸出指尖,一點點觸摸對方鼻尖,自言自語,“陛下,我知道你心裏有個檻,也許是什麽事,或者真的有一個人,但臣妾沒關系,臣妾願意等,就連瓷器燒壞了都能有極美的品種①,心碎了也一樣可以——完好如初。”

說著笑出來,清淺笑聲飄入棠檀桓夢裏,也讓他輕牽了唇角。

冷不防聽到珠簾外有動靜,靈兒怯怯的聲音,“陛下,貴妃,段主使求見,說有重要的事需要商議。”

棠檀桓嗯了聲,該來的總要來,瞧對面人一臉驚恐,笑了笑,“貴妃別怕,還有朕在。”

他起身穿衣,並不著急,緩步來到大堂內,冷冷地看對方施禮,抿口茶,問:“主使一大早就來,有什麽急事?

段殊竹滿面笑容,仍舊一副清俊儒雅的模樣,恭敬地回:“陛下,那臣就有話直說了,其實這件事臣早就想講了。”頓了頓,雲淡風輕地:“臣,想要辭官還鄉。”

作者有話說:

①蘇貴妃說的是冰裂紋瓷器,段殊竹給過她。

周二大結局。我設置了抽獎,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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