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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春風花草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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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繚繞的海棠湯, 各種香氣四溢,茜雪不敢確定鼻尖的味道,穿好衣服, 尋到院子裏一處僻靜地, 遠離花草,又打開聞了聞,千真萬確,與段殊竹身上的香氣一模一樣。

她有些搞不懂,制香需要一段日子, 不可能由於兩人當日見面就染上, 若說巧合更離譜,蘇供奉素來手巧,這些香氣都精心調制,重合的可能性極低,除非——對方送給段殊竹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香膏。

越想越不對勁, 一個大男人再精致,也不至於用這些吧,何況他們兩個關系又沒多好,百思不得其解。

十七公主喚來秋露, 試探地問:“你與矅竺經常在一起,可聽對方提過段主使有什麽特別之處, 或者對矅竺的態度如何?”

秋露眼睛紅得像被人打了似地,搖搖頭,“矅竺不喜歡與我講主使的事,只說知道的越少越好, 奴婢也就不問了, 但他經常說主使對自己人極好, 我也不知道——”說著又哭出來,泣不成聲,“不知為何那日——主使直接就把矅竺關起來了!”

茜雪一陣心酸,掏出帕子給對方擦淚,“別哭了,我也才冷靜下來,你又招我,這件事不能急,容我仔細想一想。你放心,只要我在,蘇供奉與矅竺就不會有事。”

“奴婢知道——”連忙把帕子接過來,自己抹淚,怯生生地:“奴婢總給公主添麻煩。”

公主溫柔地笑笑,看秋露就像瞧自己一樣,如果出事的不是蘇供奉,而是別人,她也會在他面前可憐兮兮地哭吧,有人疼愛就願意撒嬌,可如今她一直依靠的人卻被關進去,不是可以哭鼻子的時候了。

她要護住他,失去他,就等於丟了命。

“秋露,你幫我辦件事。”公主瞧四下無人,悄聲附耳,“我知道矅竺平時與伍兒走得近,你們好搭話,去問問這會兒段主使在哪裏?最好能找到主使一個人的時候,我有話說。”

瞧公主神色認真,秋露收起淚水,點點頭。

院子裏起了風,冬末的風已帶有一絲暖意,她身穿薄衫竟不覺得冷,抽出新綠的樹枝張牙舞爪在地面,半明燭火搖曳,讓人心裏害怕。

沒來由的怕又兀自帶來寒意,皮膚仍留有溫泉熱氣,心裏卻瞬間結出層層霜雪。

她忍不住倒吸口涼氣,沒註意杏琳輕步來到近前,披風罩在自己身上,道:“公主別站在院子裏啊,生病可怎麽辦,越發難了。”

茜雪回過神,迷亂眸子看向對方,忽地想起蘇供奉囚禁在興慶殿的日子,杏琳就是這般陪著自己,一起偷偷走在夜色裏,那會兒的心情多麽忐忑,喜悅也有,擔心也有,但總比現在強,至少她知道他平安。

“公主!”杏琳迎上殿下擔憂的眼睛,不禁紅了眼眶,從小到大,十七公主何曾憂慮過,如今短短幾日就清瘦好幾圈,讓人心疼,“奴婢瞧不得公主這幅樣子——”

茜雪咬緊嘴唇,一聲公主點醒了她,是啊!大棠的十七公主,先皇留下免死詔書的公主,如何護不住自己愛人,喃喃道:“我一定保他平安,哪怕劫獄也在所不惜,誰也攔不住!”

雖是自言自語,也嚇壞對面的杏琳,小殿下這是瘋了!如何說出大逆不道的話來,公主再得寵,也不可能蔑視皇權,連忙攥緊對方的手,搖搖頭,又指向院子外,示意隔墻有耳。

茜雪也知自己失言,但絕非戲說,若沒有別的辦法,她可以豁出去。

杏琳心裏著急,拉情緒不穩的公主往屋裏走,迎面見秋露從夜色中走來,急慌慌朝公主低語幾句,原是從伍兒處得知,段殊竹晚上喜歡在水上的石舫喝酒,若要一見,這會兒正是時候。

茜雪刻不容緩,換好衣服,只帶秋露順著回廊往南邊去,夜色漸深,繞過大片迷霧竹林,鞋履被濕氣覆蓋,羅襪輕透,帶來徹骨寒涼,站在滴翠亭往下看,果然見一座石舫,燭火搖曳在水面,激起陣陣金波。

石舫外站著個小太監,看不清容貌,但身形秀挺,不像普通的下等宦官,無論如何,段殊竹肯定在裏面吧!

茜雪深吸口氣,曉得馬上要見之人有多不好對付,如果要和他談條件,又有什麽籌碼可以拿出來。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也就顧不上許多。

將秋露留在外面,與那個小太監一處,對方笑說自己名為竹兒,剛來主使身邊,眉眼帶笑,藏著情絲萬縷,實在是副極好模樣,只是年紀太小還未長開,將來不知會成為何種人物。

茜雪點頭,獨自往裏走,沒多大會兒又見到伍兒,對方手裏提著一雙翹頭藍雲錦履,恭恭敬敬地走到近前,“公主殿下,主使說外面的路不好走,恐怕弄臟了鞋,還請換一雙吧。”

她楞了楞,原來人家早就等著自己來,坐在一邊的胡床上,佯裝隨口道:“樞密院的人就是不一樣,心細如發,難為你們主使想得周到。”

伍兒蹲下來伺候,滿臉笑嘻嘻,“我們家主使說了,奴們就是天生用來侍奉人,這點小事還做不好,哪能在樞密院裏活,再說孝敬十七公主可是奴的榮幸,祖上冒青煙也不能夠。”

茜雪唇角露出一抹笑,好聽的話誰都受用。

雙腳踩上幹爽綿軟的新鞋,身子瞬間也暖和許多,她跟著伍兒來到石舫中心,迎面是副紅竹畫屏,前方擺著一張紅漆案幾,忽覺一堆金燦燦入了眼,細看原是鎏金飛鴻球路紋籠子,飛天仙鶴紋銀茶羅子,摩羯魚三足架銀鹽臺,後面還有不少好東西,整套茶具金碧輝煌,一絲甜香縈繞鼻尖,段殊竹正在慢條斯理煮酥茶。

“公主來了,真是讓臣好等。”他緩緩起身,拱手施禮,“殿下快請坐。”

茜雪嗯了聲,落座在貴妃榻上,擡眼見面前人眉宇溫柔,身上的琉璃藍圓袍只在袖口領邊墜著幾朵蘭花,微風拂過,清雅至極。

他是生的好,不亞於蘇供奉,可心思太毒,讓人親近不來。

段殊竹將金牡丹茶碗推過來,輕輕道:“公主喝點暖身子吧,天天照顧陛下,一定十分辛苦,可惜臣的事多,無法替殿下分擔。”

她微微點頭,最煩這種客套話,朝堂上的人就喜歡繞彎子,雖然心裏急,也還要先穩住心神,“主使日理萬機,大棠上下誰不知道,陛下的身體就盡管交給我吧。”

段殊竹抿唇不語,燭火忽明忽暗,映出他諱莫如深的眸子,讓茜雪心口直往下墜。

她終究沒多大耐心,抿了口茶,尋思場面上的話已說夠,頓一下,直接開口:“主使,明人不說暗話,想必你也知道我今夜為何會來此吧!”目光落在乳黃酥茶上,幽幽地:“主使的茶雖然好,但——本公主實在心緒不佳,無心品茶。”

對面的段殊竹笑出聲,“公主爽快,臣就喜歡與爽利人打交道,那在下也就開門見山,不拐彎抹角,省得浪費時間。”餘光瞧了眼身邊的伍兒,小太監會意,退出去把風。

他往後靠靠,用手爐暖著腿,緩緩道:“公主想救出蘇供奉出來,臣非常明白,說實話,這件事不好辦,其實蘇供奉曾在事發前找過臣,今夜用香引公主來也是他的主意,在下可以把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告訴殿下。”

眼前人淡淡說著,語氣泰然,卻讓公主聽得忐忑,不知為何緊張得很,預感不妙,就怕聽見自己最不想知道之事。

“殿下,有件事你一定清楚,天子從攻打支越國那會兒就想要蘇澤蘭的命,可從來都沒變過啊!”

“我知道,陛下不滿意蘇供奉與——”頓了頓,將後面的話壓下去,不想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

段殊竹極有眼色,自然能領悟,不深究,只自顧自地:“蘇供奉是個聰明人,早預料到這次突然來華清宮,目的便是解決他,不怕告訴公主,陛下也找過臣,當日在長生殿上發生的一切只是個局,其實是陛下讓矅竺在酒裏放毒,以此陷害蘇供奉,矅竺來自樞密院,所以那個旨意臣很清楚,可惜臣也是天子的人啊,於情於理都不可能為了蘇供奉翻供,必要時刻也只能舍去矅竺了!”

不成想弟弟的心思竟如此之深,茜雪呼吸不自然起來,明明那日說一切都由她做主,這次卻愈發要致對方於死地,還親自下手——弒君啊,誰能擔得起如此滔天的罪名。

公主臉色難看,段殊竹又加了點溫熱酥茶,怕對方一時接受不了,語氣輕柔許多,“公主不必過於擔憂,其實這件事也不是沒有回環的餘地,依臣看天下只有公主能解開,解鈴還須系鈴人,公主何不問問陛下,為何如此記恨對方!恕臣直言,天子對於蘇供奉的恨,實在不一般啊,就連在支越大戰之時,那位臨陣倒戈的副將軍——”

後半句話突然放慢了語速,顯得意味深長,公主似乎明白點什麽,段殊竹沒可能對自己交底,如今整件事的核心就在於皇帝對於蘇供奉無緣無故的恨,若說看不上對方,顧慮他會和自己在一起,實在說不過去。

茜雪站起身,輕輕道:“今夜多謝主使,能夠告訴我實情,後面的事本公主自會處理。”

她轉身離開,嬌柔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段殊竹靠在石舫的雕金欄桿上,垂眸不語,想來公主也難做,親弟弟與心上人,哪一個更重要呢!

伍兒換一個新手爐來,不放心地:“主使,晚上天冷,仔細自己的腿傷,別凍著,何必為了那些沒必要的瑣碎心煩。”

對方嘆口氣,說心煩,他還真有件事犯愁,扭頭問:“你今天去長安,聽到宮裏的流言了嗎?”

“奴聽到了,傳得風言風語,等不到陛下回宮,恐怕就會知道。”

段殊竹蹙起眉,狠狠地:“這個禍害,都快打入死牢還能散布謠言,蘇澤蘭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旁邊的伍兒笑,“奴多嘴,這位供奉行事手段果敢狠辣,倒是很有主使的風采啊!”

作者有話說:

預知是何謠言,下回分解,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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