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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春風花草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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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剛過, 皇家車隊便浩浩蕩蕩駛入依山傍水的華清宮,初春花兒綻放,不知名卻也妖嬈, 青山綠水, 已不見冬日影子。

候鳥飛回,蜂蝶縈繞,蘇雪盼拉住十七公主,挑起細紗帷幔往外看,笑盈盈地:“殿下, 你看雪才化, 這裏就和春天一樣啦,真是來對了!”

茜雪瞧她嬌滴滴得可愛,伸手捏對方耳朵,“我們貴妃就是隨遇而安,不管什麽事總能開心。”

“唉, 有吃有喝為什麽不高興吶。”她坐回來,靠在公主肩膀上,眨眨眼睛,“依我說富貴人家的小娘子們天天傷春悲秋, 就是閑得慌,下一頓沒吃的才值得發愁!不過也不能怪她們, 侯門似海,進去就出不來,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日子什麽樣,我小的時候, 就算家裏以打魚為生, 都舍不得吃魚!”

茜雪嘆口氣, 想自己也是錦衣玉食裏長大,確實眼界窄,只看到長安繁華似錦,卻不知還有這般苦日子。

雪盼才發現自己失言,竟然把公主繞進來,連忙改口,“哎呀,你看我多嘴,貧富貴賤自有定數,如今天下太平,國泰民安,只要肯用功,日子自然不會差。”

十七公主扭頭笑,“好個蘇妹妹,果然會說話,一會兒一個道理,想接話都接不來,你啊——多在皇帝身邊費點心吧!”

對方吐舌頭,湊過來附耳,“遵命,這次一定努力。”

孩子似地純真,說的好像不是男女之事一樣,十七公主捂嘴笑。

“公主笑起來真好看。”雪盼眸子閃著光彩,怔怔地瞧對方,伸手摟眼前人脖子,“我若是男子,一定會為了公主拼命。”

茜雪笑彎腰,金步搖輕輕晃動,“好妹妹,虧你想得來,我有什麽好。”

“公主哪裏都好,羨慕死能與公主相伴到老的人了!”攪著披帛,玩笑裏也有幾分認真,“可惜我這輩子是個女兒身,沒戲,等下輩子做男人吧,守著公主。”

見對方止不住樂,又興沖沖地問:“殿下,別怪我多嘴,最近宮裏傳聞,說公主與翰林院的蘇供奉——是真是假啊?”

茜雪並不是藏掖性子,可不放心皇帝那邊,雖然上次說了讓自己做主,終歸聖意難測。

她不直接回答,攏緊風罩,“真又如何,假又怎樣——”

“假的就是謠傳,過一陣便散了,無所謂!若是真的——蘇供奉我也見過,樣貌才華自然天下無雙,就是年紀比公主大許多,妹妹我沒想到。”

茜雪閉眼睛,靠在繡金墊上不言語,尋思大點多好,似兄若父,一物多用,若是蘇供奉聽見,肯定這麽誇自己,想著想著把自己都逗樂。

隊伍當日入住華清宮,皇帝沒心思安排盛宴集會,讓眾人自由休憩,陛下直接住在長生殿,吩咐準備九龍湯,晚上要洗溫泉浴。

十七公主下榻沈香殿,也讓秋露去海棠湯,既然來華清宮,肯定要享受溫泉,只是這一次蘇供奉可闖不進來了,不自覺想得臉紅。

溫泉水碧綠蕩漾,白霧生騰下香氣繚繞,她整個身子隱入水中,瞧周圍飄零的花瓣兒,五彩斑斕,姹紫嫣紅根本叫不出名字,又是蘇供奉讓矅竺送來的沐浴花湯,聽秋露在旁邊說:“供奉今日一來就馬不停蹄上山,采了這些花,為討公主歡心。”

茜雪不吭聲,看著搖搖晃晃的花兒,想蘇供奉現在不知在幹什麽,忽聽外面有動靜,秋露轉身出去,過會兒又回來,手裏拿著個青瓷瓶,蹲下道:“公主,剛才是矅竺來送護膚膏,蘇供奉去長生殿喝酒了。”

“去長生殿喝酒——”接過來瓷瓶,打開聞了聞,好奇地問:“今夜陛下宴請朝臣嗎?”

秋露搖頭,“沒聽說啊,好像是陛下專門與供奉喝酒吧。”

茜雪楞了下,皇帝好好的為何獨自請供奉飲酒,難道兩人要冰釋前嫌,正琢磨著外面又亂起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咚咚而來,李瑯鈺噗通跪在花屏外,顫顫巍巍,“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老奴,老奴——”

公主與秋露面面相覷,華清宮乃皇家別苑,能出什麽大事,可李瑯鈺並不是莽撞之人,只得先穿好衣服,走出來笑著問:“李公公怎麽了?突然冒出來,挺嚇人。”

李瑯鈺顫抖著擡起臉,手中拂子在溫泉霧氣裏飄擺,倒有點超凡脫俗的樣子,可雙眸通紅,聚集在眼尾的皺紋交織縱橫,痛苦慌張的神色嚇壞了公主,“殿下,殿下快去長生殿看看吧,陛下他想,想殺了蘇供奉!”

十七公主頓時也慌了,怪不得皇帝突然與蘇供奉飲酒,原來是想要對方的命。

顧不得真假,披上風罩便往外跑,迎面寒風吹來,激起她被溫泉暖熱的皮膚,起了層層細密疹子。

夜色深如墨海,無邊無際,燭火不明,白日還能看見的迎春花似乎都敗了,她的心如墜深淵,若是他死了——被自己的親弟弟殺死,心口攪在一起,自己也沒法再活。

九龍湖蕩漾的長生殿,月光映照在青白雕花大理石地上,水光粼粼,寬敞大廳,九折龍鳳座屏內,一張紅木案幾上立著三彩琉璃梅花酒瓶,兩邊是盛滿石榴酒的牡丹花金盞酒杯。

蘇澤蘭正恭敬地給天子斟酒,低眉順眼,“陛下,這石榴酒是臣去年釀好,一直封存,從未動過,只記得那年陛下說從來沒喝過上好的石榴酒,臣不知做的如何,還請陛下品嘗,今日能與陛下共享,實在是臣的榮幸。”

棠檀桓端起酒杯,抿一口,“供奉有心了,早知道供奉手巧,只要是經手的東西,再普通都會變成天下珍品,這酒的味道醇厚又餘香綿長,朕從沒喝過更好的。”

蘇澤蘭微微一笑,“臣多謝陛下賞識。”擡頭瞧了眼四周,漫不經心地問:“可惜李公公不在,臣記得公公也說過想喝幾口。”

“李公公身體不適,沒這個福氣。”將酒杯放下,緩緩道:“只喝酒沒什麽意思,不如再弄點吃食,我看矅竺也機靈,就讓他來服侍吧!”

蘇澤蘭點頭,一杯杯給對方滿酒。

屋外風聲漸大,一絲絲涼意湧入,兩人推杯換盞,身體卻是越喝越寒,默默不語。

心照不宣,這夜恐怕只有一個人能好好地走出去。

矅竺小心翼翼地放著熱菜,擺滿整整一桌,雪嬰兒,小天酥,纏花雲夢肉,直到最後一份玉露團上了桌,棠檀桓才露出笑容,意味深長地瞟對方一眼,“要是十七公主在就好了,她最喜歡玉露團。”

蘇澤蘭不吭聲,只聽對面人繼續問:“不知蘇供奉做飯的手藝如何,我姐姐其實挺喜歡吃,你想哄住她,要在竈臺多費點功夫。”

天子忽然這般講話,蘇澤蘭摸不到底,繼續笑著回:“陛下說笑,臣不太會做飯,何況十七公主身邊那麽多人,也不在乎臣一個。”

事到如今還嘴硬,棠檀桓也不再追問,目光不自覺在門口流連,蘇澤蘭撿起一塊玉露團放入嘴裏,“陛下在等人嗎?”

天子垂下眸子,已經聽到不遠處的腳步聲,漸漸逼近。

十七公主一路跑來長生殿,迎面瞧見兩人坐在花屏後,看上去似乎還挺融洽,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可是連通報一聲都沒有,直接闖進來。

呼吸急促,臉頰通紅,鵝黃色披帛翻飛在空中,風罩也歪了半邊,雖然面色驚慌又難免尷尬,可實在美得驚人。

蘇澤蘭起身施禮, “臣見過十七公主——”

話音未落,冷不防身後傳來咣當聲,他連忙回頭,只見金盞杯掉落在地,天子緊促眉頭,整個身子倒在案邊,額頭全是冷汗,手使勁按住腹部,喃喃道:“這酒有——有毒!”

說罷便昏倒在地,茜雪大驚失色,立即跑過來,俯身將弟弟摟在懷裏,看他逐漸散了血色的雙唇,聲音發抖,“快去——請禦醫!”

眾人猝不及防,門口的太監侍女亂作一團,段殊竹,花子燕與一批大臣急匆匆帶著禦醫趕來,花將軍厲聲道:“將翰林院供奉蘇澤蘭拿下。”

天子昏迷不醒,十七公主揪心,守在榻邊心慌意亂,半晌才反應過來蘇供奉被士兵帶走,她穩住心神,起身質問:“事情還沒定論,怎可以隨便抓人!”

花子燕拱手施禮,“公主明鑒,這些菜全來自禦廚,不可能有毒,只有這瓶石榴酒是蘇澤蘭帶來,他的嫌疑最大。”

茜雪腦子一團亂,剛才李瑯鈺明明說是皇帝要毒死蘇供奉,為何事情卻是如此,但她絕不相信對方會給天子下毒!

強迫自己冷靜,盡量屏氣凝神,“蘇供奉為何要毒害天子,而且用如此容易被人發現的手段,和自殺有什麽區別!”

大廳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皆不言語,僵持不下時,段殊竹從花屏後走出,淡淡道:“公主說得也有些道理,不過蘇澤蘭此時嫌疑最大,還是需要關押起來。”

作者有話說:

要相信蘇供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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