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塞外天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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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雪深知段殊竹是什麽人, 拐彎抹角,話裏藏話最在行,若要與對方周旋, 還不知繞到哪裏去, 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不如直話直說,不給眼前人顧左右而言他的機會,省得浪費時間。

段殊竹瞧著有趣,十七公主在他眼裏就是個小女孩,對方剛出生的時候, 他還抱過呢, 如今長大了,已經可以坐在對面,與自己談起條件。

“公主,其實為臣不太明白。”依舊春風滿臉,一雙金絲瑞鳳眼閃著清輝, 她最煩他這對眸子,深不見底,看著就讓人發抖,但沒辦法, 只能乖乖地聽,“蘇供奉身為隨行參軍, 前方捷報頻傳,哪裏來的危險,至於有人暗地裏做手腳,他又沒仇人, 想必不會吧。”

茜雪壓住火, 尋思不就是你使壞, 還在這裏冠冕堂皇,可她又沒坐實的證據,總不能把秋露供出來,冷靜一下,道:“主使,有些事還是要買個小心,對嗎!”

段殊竹點頭,看出對方確實著急,忽地又改了口風,“公主,臣可以休書給花大將軍,讓他多照顧蘇供奉,你盡管放心,臣也不討賞,只要公主記得臣的好就行了,不過嘛——”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公主應該仔細想想,誰與蘇供奉有仇!俗話說得好,解鈴還須系鈴人。”

茜雪有些不明白,對方話裏有話,依照自己對段殊竹的了解,沒必要這會兒還賣關子,何況現在也給不了對方任何實質的好處,只是靠著這些權臣賣人情都看得長遠,才能做交易。

尋思若做買賣,想殺又不殺,豈不是更好邀功。

瞬間腦子就轉了八百個彎,惹得對面人笑出聲,公主到底還小呢,想法都在臉上轉悠,抿口茶,緩緩道:“公主,臣說句僭越的話,先不論誰和蘇供奉有仇,單說能力,能在兩軍對壘之前殺掉國家重臣,除了樞密院還有誰可以做到!”

茜雪心裏咯噔一聲,自然而然想到陛下,絕對不可能還有第二個人!可那是她的親弟弟啊,從小就知根知底,最善良溫潤之人,之前派蘇供奉去戰場,她確實認為對方會要供奉的命,可又沒充分的理由,難道就因為謠傳便起殺心,自己不是已經解釋清楚。

她終歸是不信,不願意將親弟弟想成那種心狠手辣之人。

公主的臉色難看,段殊竹明白話已說到,默默起身離開。

他早知道皇帝給裴蘇烈的密詔,就看這位蘇供奉有何辦法,若是連這種小事都脫不開身,也就不配做自己的弟弟。

想到這裏又楞一下,他何時想認這門親了,大概是今天起得太早,頭暈腦脹,胡思亂想發慈悲。

另一邊的十七公主已經坐不住,興沖沖備車,徑直來到宮中,耐住性子等到下午,皇帝回寢宮休息,她才走了進去。

一來便跪下,五彩高腰襦裙落在午後的秋陽中,金光粼粼,襯得她仿若出水仙子。

氣勢洶洶,但又美得不行。

棠檀桓剛換上紫金中單,靠在榻上,將手中未看完的卷軸放下,柔聲問:“姐姐怎麽了,莫不是昨日才搬出去,今天就反悔,想回來住。”

茜雪不吭聲,氣氛一下子壓抑,明明陽光明媚,卻讓人暗沈沈透不過氣。

李瑯鈺連忙帶侍女退下,只留姐弟兩個好說話。

公主執拗,長跪不起,天子只得放下手裏的奏疏,下榻親自來扶,笑道;“姐姐有不開心的事就直說,跪著多累,地上也涼,不是要朕與你一起跪吧。”

他伸出手,觸到她發抖的雙肩,垂眸快要落下淚來,又覺得好像不是傷心,更像生氣模樣,輕輕喚了聲:“姐姐—— ”

對方才擡起頭,蹙起的柳眉下藏著雙淚眼汪汪,質問道:“陛下是天子,坐擁天下,君無戲言!”

棠檀桓笑了笑,“我對姐姐更沒有戲言。”

“你騙人!我問你,送蘇供奉上戰場的是你,對不對!送去還嫌不夠,又找人將他至於死地,對不對!”

她瞧著他,心潮起伏,本可以套話,在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但到了跟前卻開不了口,眼前是自己最親近之人,為何要用那些朝臣之間的陰謀詭計。

她何時與他如此生疏,竟要用那些最骯臟的話術來交流,十七公主不願意。

“陛下,檀兒——”輕輕地喚,眼淚打在白凈臉頰,桃腮沾粉,美得讓人心碎,“弟弟,你告訴姐姐實情,無論如何姐姐都能接受!只要檀兒說實話。”

棠檀桓咬咬牙,終於明白對方是為什麽,想來也只有那個人能讓姐姐如此著急,他一點兒也不在乎她如何知曉,沒準是神通廣大的蘇澤蘭自己發現,告訴對方也未可知,隨即冷笑一聲,心口撕裂,“是呀,都是我做的,姐姐滿意了嗎!”

他說著站起身,居高臨下瞧過來,又顯出帝王威嚴,只是那毫無血色的臉悄悄洩露心事。

茜雪擡起頭,淚眼婆娑裏全是眼前人身上的紫金圓袍,那上面精巧細膩的牡丹花紋漸漸蔓延開,惹得人心裏發緊,親弟弟竟如此陌生,冷淡至極的語氣讓自己直發寒。

她心口跳得厲害,緩了半晌才能開口,顫巍巍地問:“你——為什麽?就因為有人說我有意與他,想要招為駙馬。”

“難道這還不夠死罪!他還不該死。”他冷冷地反問,仿佛這是一件理所應當之事,一下子讓茜雪噎住聲。

屋外陽光越來越明媚,鳥兒不知人間愁,依舊嘰嘰喳喳,滿耳翠鳥鶯啼。

不知過了有多久,她依舊跪著,瞧對面的天子負手而立,眼神在龍鳳花屏上游離,他腦子裏一片空白,癡癡地想姐姐為何還不說話,她跪這麽久,腿疼不疼——過會兒應該用暖爐敷敷,自己親手去弄,只怕對方不願意。

以後再不能一起吃飯了吧,親昵地坐在榻邊說說話,不,也許還有機會,如果他痛哭流涕地認錯,收回成命,可能還來得及。

他是帝王,面上端得高高在上,即使心裏已經亂作一團,只要姐姐稍微發出動靜,他就會全盤崩潰,崩裂成渣子般的碎片,風一吹,半點都不剩。

茜雪的心裏同樣不太平,就因為自己的婚事,弟弟竟然恨蘇供奉到這個程度,她根本想不明白,腦子裏亂得翻江倒海,卻又覺得空空如也,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最後只能自言自語:“為什麽——即使我真的心悅與他,他……又有什麽罪過!莫非因為蘇供奉……不是名門世家!”

聽著姐姐不停夢囈,棠檀桓自嘲地笑出聲,她是無論如何也猜不到原由了,只要自己不說,姐姐一輩子也猜不到。

因為她並不愛他啊!難道還表現得不夠明白,她從來都是自己的唯一,可對方呢——姐姐的世界,實在太大了!

絕望,卻沒有一點辦法。

“我明白了,你不要著急。”棠檀桓轉過身,又恢覆往日溫柔眉眼,蹲下來,瞧對方迷亂的眼睛,心如刀絞。

“弟弟一時糊塗,只因為太在乎姐姐,蘇澤蘭這個人心思叵測,並不是姐姐可以駕馭,所以弟弟想要一勞永逸除了他!但惹得姐姐如此傷心是弟弟不對,你放心,我現在就下詔書,讓裴蘇烈收手。”

看對方依舊三魂丟了七魄,怔怔地瞪著自己,他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忽然很怕姐姐出事,十七公主一直任性,從小到大沒有任何不順心之事,要是受不了打擊,再有個三長兩短,他豈不是更活不了,強忍著壓下情緒,輕輕哄道:“姐姐如果不信,弟弟現在就寫詔書,你看著我寫,好嗎!”

茜雪方才回過神,癡癡地問:“陛下——願意饒過他嗎!”

“有何不可,只要姐姐想。”掏出帕子,擦著她的淚,“弟弟考慮不周又糊塗,以後都不會了,姐姐的事就姐姐定,這一次……君無戲言。”

眼前人又做回那個乖巧的弟弟,可是她已經忘不掉他說那句——難道不該死時的模樣。

她瞧著他,默默地張開嘴,一瞬間卻仿佛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依舊說不出話。

也許她根本不知該如何與他講,恭敬地謝過陛下,還是嬌嗔地說多謝弟弟,陛下與弟弟,從來都沒想過要特意分開的兩種身份,如今在眼前割裂開來,她突然意識到對面已是最尊貴的天子,就再也不能做回自己親昵的檀兒。

遲早有這一天,卻不知來得如此快。

棠檀桓說到做到,立即讓李瑯鈺將密詔發出去,快馬加鞭,幾日便到,好讓十七公主放心。

天子還有政事要忙,茜雪不便久留,離開太極宮時,走出門只見陽光正好,金色光波微微刺痛紅腫眼皮,等在外面的杏琳連忙伸手來扶,關切地問:“殿下,沒事吧!”

她沒聽到般,自顧自地:“我進去有多久?”

“大概……半個時辰。”

只有半個時辰,公主嘆口氣,仿佛過了千年。

作者有話說:

明天就周末了,爭取日萬,讓蘇供奉回來!

其實作者挺想寫一場蕩氣回腸的戰鬥,但考慮到咱們是本小甜文,還是不要忘了親親愛愛,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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