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塞外天涯(一)

關燈
大軍一路行進, 沒多久到達邊境小城蝴蝶塢,軍隊士氣正盛,只在城內休整幾日, 便準備徑直進入草原。

出發前夜, 一份燙金秘旨飛入西南節度使裴蘇烈的帳內,讓他蹙起眉頭。

皇帝不知為何又發了一份密詔,讓快速解決翰林供奉蘇澤蘭,這人就是個文官,隨行做參軍本就離譜, 還非要置人於死地, 不得不讓裴將軍心生蹊蹺,他也是歷練沙場半生之人 ,為國浴血奮戰,從未幹過私下裏的勾當。

正在猶豫不決時,忽聽帳外有人說話, “將軍,在下蘇澤蘭求見。”

他楞了楞,沒想到對方送上門來,揮手讓兩邊的侍從退下, 等對方進來,笑道:“不知蘇供奉深夜來訪, 有何貴幹?”

蘇澤蘭恭敬地施禮,將手中提著的梅花酒放下,回:“這是我自己的酒,用冬雪釀成, 明日大軍開拔, 不知將軍今夜可否賞光, 咱們喝一杯。”

裴蘇烈點頭,連忙請坐,“早聽說蘇供奉才華橫溢,果然懂得多,在下這回跟著享福了。”

對方也客氣,撩袍子坐下,“唉,百無一用是書生,這段時間凈給將軍添麻煩。”

兩人隨即推杯換盞,酒過三巡之後,裴蘇烈腦袋發暈,冬雪釀的酒確實滋味不錯,文人墨客慣會搞新鮮玩意,他這人本就愛酒,喝得不亦樂乎。

蘇澤蘭看對方意猶未盡,又讓了幾次,方才試探地問:“裴將軍,依你的經驗來看,這次出征幾日能回!說出來不怕笑話,我只是個小小的文官,看到如此大陣仗還有點擔心。”

嘴上說害怕,眼裏卻全是處變不驚,裴蘇烈雖然身為武將,到底在官場縱橫多年,半醉半醒時也能識人,知道對面坐著的人物不一般,又飲了杯,道:“蘇供奉,我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你別介意,我對你素來十分好奇,也聽過宮裏的傳聞,你今夜能來,恐怕不是為了打探軍情吧!”

蘇澤蘭面帶微笑,給對方把酒添滿,“將軍爽快,在下也不藏掖,我今夜能來,那是因為——”眸子一閃,俊秀臉上忽地冷峻異常,讓對面看慣沙場慘烈的大將軍也不禁屏氣凝神,聽眼前人壓低聲音,“那是因為將軍想見我啊!”

裴蘇烈打個冷顫,脫口而出:“你——”

他笑出聲,自有一番瀟灑風流,緩緩道:“將軍奉旨要拿我人頭,難道不會對我朝思暮想。”

裴大將軍愈發呆住,蘇澤蘭一副文弱書生模樣,看上去連拿劍都費勁,居然對馬上要丟掉性命坦然自若,他不由得佩服起他,大丈夫說話,何必扭扭捏捏,隨即仰天大笑,“供奉爽快,我就喜歡與爽利人打交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必獨自發愁,像個受氣的婦人!”

一連將酒飲盡,問道:“供奉,其實在下也不知為何,皇帝非要你的人頭,或者你再想想,有沒有辦法讓天子收回成命,我與供奉一無仇,二無怨,只是皇命難違!”

蘇澤蘭笑道:“多謝將軍,在下絕不會讓你為難,只是想寬限幾日,等大軍凱旋之後我會親自了斷,不勞煩將軍費心。”瞧對面人略有猶豫,又道:“翰林院的李狀元,將軍熟悉吧!”

裴蘇烈與李清歡並不相識,但是兩家祖宅都在一處,曾經交好,最近這段日子李清歡青雲直上,他也不介意多攀個親近,笑著回:“算認識吧。”

“李狀元與在下有些交集,前一段他的家人帶了些酒回故裏,不知將軍可否聽說?”

裴蘇烈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近侍說家中收了一批酒,全是天下珍品,以為朝中有人獻殷勤,也沒敢動,就等著誰來認,原來是對面人。

草蛇灰線,綿延千裏,大軍還未出發,人家就已經把事情做到,實在是聰明得很,裴蘇烈愈發覺得此人有趣,俗話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不介意賣他個人情。

何況他也長著眼睛,行軍途中,花將軍對此人分外關心,花子燕何人,棠燁大將軍,全國精銳兵馬盡在手中,又與樞密院主使關系極好,雖然他心中不服,仍明白是惹不起人物。

大戰在即,軍營中無故死人也不吉利。

“好,那我就先謝過蘇供奉的酒了!”

蘇澤蘭也端起酒杯,“大恩不言謝。”

夜深沈,南邊的冬天不算冷,他喝完酒,渾身熱乎乎,來到裴蘇烈帳外,望去一片蒼茫,蝴蝶塢是個小地方,走出來滿眼草原,擡頭滿天星光,月亮像一個剪影懸在半空,清輝灑下,塞外的風吹過,皮膚泛起寒意。

攏攏裘衣,想起長安的月光,同是一輪月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長安的月溫軟如玉,眼前的月蒼涼幽遠,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看到那輪暖月——還有他的小殿下。

他是真想她啊,心裏頃刻間柔情似水,操心對方哭了沒有,有沒有搬進自己的宅子,何時才能見到,其實他早就知道天子不會善罷甘休,如果換做自己,恨一個人入骨,才不會只打發到戰場就滿意。

肯定是要他的命!

縱觀整個大軍,最合適的就屬裴蘇烈。

今天也是來試探,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實在不想死啊,雖然十幾年前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現在卻是一點兒也舍不得離開,他答應她的,要好好活著回去。

年紀一大把,反而惜起命來了!

遠在天邊的十七公主也在盯著月亮瞧,癡癡地坐在直棱窗下,想塞外冷不冷,供奉是不是睡著了,歪頭問杏琳,“咱們也能出去就好了?”

“去哪裏!”明日公主要搬家,侍女正在收拾衣物,一邊回:“這不是馬上要到外面住了。”

茜雪嘆口氣,她只想去南邊,最好一睜眼就飛到蘇供奉身邊,扭頭瞧秋露紅著眼睛在抹淚,比自己還傷心,心裏一陣難過。

她伸手拉住她,悄悄附耳:“放心,蘇供奉那個人九條命,矅竺也機靈,不會出事。”

秋露點頭,自己就是性子太急,不好意思地:“奴婢讓公主操心了,對不住。”

茜雪擠出個笑容,兩人同一心境,她如何不知揪心的滋味,只盼著對方快點回來。

是夜,擔心秋露太難過,特地讓睡到榻邊,晚上對方翻了幾次身,她也睡睡醒醒。

天色將明不明,公主拽了拽錦被,揉著眼睛打哈欠,秋露立刻起身,瞧了眼帷幔外,屋子裏升起一層薄霧,嘆口氣,聽到公主在說夢話。

“供奉,供奉——”細細的聲音,蕩在秋天彌蒙的清晨,飄來飄去,可憐兮兮。

秋露心疼得咬嘴唇,公主這幾日吃得越來越少,只怕等蘇供奉回來,對方就已經瘦得脫了相,想到這裏楞一下,心口騰騰跳,回來——蘇供奉怕是回不來了吧。

她心裏揪得緊,忍不住又低聲哭泣,徹底吵醒茜雪,公主猛地坐起身,“怎麽又哭啊?”用衣襟輕輕擦了下眼眶,“我才好沒多久,你又來招我!”

“公主——”聲音打顫,纖細身體抖個不停,“我,對不起殿下,有事一直瞞著。”

茜雪楞楞,沒想到有這層,秋露跟自己好多年,能有什麽大不了的秘密,隨即又躺下,懶懶地:“什麽也不值當哭。”

哪知對方愈發激動得很,直接下榻,撲通一聲跪倒,“殿下,我——要說的是有關蘇供奉!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奴有幾次去找矅竺,瞧見他與玖兒公公說話,奴婢也沒多想,但大軍出發前日,奴又瞧見玖兒公公,兩個人嘀咕許久,奴婢偷偷聽得暗殺,蘇供奉之類的……殿下,玖兒公公可是段主使的身邊人。”

茜雪騰地坐起來,重覆道:“玖兒公公——”

“是啊,殿下,你說會不會有危險!”秋露臉色煞白,明顯嚇壞了,“奴婢……也怕矅竺走錯路。”

她身為公主的貼身侍女,絕對不能背叛對方,如果矅竺害了蘇供奉,小殿下的心性她最清楚,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矅竺。

對方畢竟是高高在上的十七公主,平日裏雖然只顧玩樂,但真要遇到事,誰也擋不住。

“殿下,奴相信矅竺也是不得已,畢竟樞密院權勢滔天,千萬不要怪罪——”

茜雪已經完全聽不到對方的話,段殊竹,樞密院——個個都不是善類,蘇供奉本來去的就是戰場,若是樞密院使絆子,哪裏能活。

段殊竹這個人心思難測,當初稀裏糊塗地把供奉囚禁,後又莫名其妙地放了他,如今又要殺人,其中關系盤根錯雜,她一時也不能分辨,但樞密院素來殺人不眨眼,如何能讓人不擔憂。

她只要想到他會有危險,便如坐針氈,千裏之外的荒涼邊境,自己根本夠不著,戰場之上,刀槍無影,又加上暗箭難防,簡直就是四面楚歌,哪裏還能安心。

十七公主立刻起身,顧不得吃飯,吩咐備車,她要去段殊竹的住處,大將軍府。

作者有話說:

段殊竹:弟媳還真不好惹。

蘇澤蘭:好說,好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