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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水邊開芙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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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已過, 眾人又開始準備中秋,茜雪因惦記要釀桂花酒,日日在承香殿裏待著, 與幾個侍女忙前忙後。

將金色小花從枝頭摘下, 清潔後放入瓷器中,撒入一層糖霜,存放三日,取出又加入黃酒與米酒,再密封發酵。

她的心思都在這壇酒上, 滿心想著要與蘇供奉喝酒談天, 也不知能不能探出真話,瞧見酒壇上的掐金累絲梅花伸展,心口便跳得大氣不敢出。

尋思甜食能使人不緊張,恰好中秋,又開始研究如何制月餅, 餡料用蜜棗,西域葡萄,又加了點核桃,一個個做成寶相花紋, 味道不知如何,樣子倒是好看得很。

她天天圍著竈臺轉, 已經許久沒去過興慶殿,蘇澤蘭心裏想得慌又不好去看,偶爾吩咐矅竺到承香殿送東西,潔牙粉, 迎蝶霜, 暖鶯膏, 各種各樣新鮮玩意。

茜雪瞧著喜歡,愈發傾心,索性把精力全放到桂花酒與月餅上,如此這般,對方更見不到,暗自想小殿下果然長大,心思不知在誰身上,還沒嫁人就不見蹤影,以後許了人家,自己肯定被拋到九霄雲外。

女生外向啊,讓人傷心。

中秋月明,舉國同歡之日,皇帝在早朝時封賞群臣,連許久不來的段殊竹也露了面,眾人熱熱鬧鬧,近臣還有入宮賞月的榮幸。

蘇澤蘭與翰林院的幾位學士都在邀請之列,麒麟殿內,觥籌交錯,輕歌曼舞,李清歡端了兩杯酒,緩緩來到面前,白凈秀氣的臉上掛著笑,“供奉,你我今夜要不醉不歸,在下一直都想與供奉說幾句話。”

“天天共事一處,還不嫌煩。”伸手接過來,看新科狀元臉色微紅,乍一瞧還有點修楓的模樣,不過李清歡眉宇更加英氣,天生的貴氣逼人。

“李狀元有話吩咐?”蘇澤蘭抿口尚食局釀的桂花酒,甜絲絲繞在舌尖,隨口道:“這酒太膩了。”

李清歡倒沒發現,又品品回:“供奉的口味也太淡了,這不是剛剛好嘛,我還覺得一點兒嘗不出甜吶,再說這是從太後殿裏采的桂花,咱們都知道德懿殿裏的桂花最好。”

“那是狀元郎好甜口,我這個人素來不吃甜,再好的桂花也沒用。”放下酒杯,垂眸不語。

心緒不佳,明眼人都瞧得出來,李清歡噎住聲,他也不是存心來討不痛快,只不過近日翰林院與皇帝越走越近,上官院長躲清閑,大小事物都由自己處理,連詔書也是陛下口諭,他來執筆,權力越來越大,身邊圍著的人也越來越多,處於風口浪尖,心裏不踏實。

李清歡雖出身名門,可祖上並無人在朝當官,初入仕途難免迷茫,急需有人指點迷津,前幾日提酒到上官雲郁府中,掏心掏肺地說了番話,對方才猶豫著開口,讓他今後只記住兩點,一是效命皇帝,二來便要留意蘇澤蘭。

此人身上謎團眾多,關在興慶殿數十年,始終無人問津,才出來沒多久,朝堂就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動,其中緣由還不清楚,但不可小窺。

所以今日他才趁著中秋盛宴,過來套近乎。

蘇澤蘭平時都是春風滿眼,眉梢帶笑,今晚大家喜氣洋洋,對方卻滿臉不自在。

李清歡當然摸不透,蘇澤蘭今晚不痛快,好幾次打眼望去,皇後,貴妃與各位公主都在,朝廷命婦也不少,只有小殿下不見影子。

他知道中秋之夜,對方要去陪太後,但沒想到這麽晚還沒來,想著今夜又落了空,心裏不舒服。

李清歡只能在邊上尷尬地陪笑,左耳朵右耳朵出地聽歌。

夜色如洗,月掛中天,宮人已經在殿外庭院設置香案,備好瓜果菜品,焚香拜月。

殿前的桂花開了,平時瞧不見的樹枝瞬間綴滿金色小花,香氣四溢,彌漫在宮闈。

蘇澤蘭跟在群臣之後,一邊與李清歡搭話,一邊心不在焉地瞧青煙升起,黃澄澄八角蟹趴在三彩寶相花紋盤中,擡頭伸腿,供人品嘗之前倒也顯出幾分磅礴氣勢。

比眼前畏畏縮縮,費盡心思巴結翰林學士的官員們強得多,朝堂上的風向變太快,前一段還各處不受待見的學士們,如今都被捧上天。

過會兒還要分蟹,賞餅,啰啰嗦嗦一大堆,他覺得胸口發悶,開始不耐煩。擡眼瞧見不遠處的段殊竹,四周被阿諛奉承之人圍住,臉上卻是泰然自若,眸子裏蕩漾著清淺的笑,唇角微揚,越發瞧不出喜怒。

這人倒是適應,如魚得水,不愧做了多年的樞密院主使。

段殊竹的目光也迎過來,看得出親弟弟心煩意亂,扭頭向伍兒說了幾句話。

小太監點頭,出去又回來,手裏捧著個鑲金纏枝木盒,魚兒似地鉆入人群,晃幾下來到蘇澤蘭跟前,瞧旁邊的李清歡被奉承之人絆住腳,才低聲傳話。

“供奉,主使想讓大人幫個忙,這裏裝的是揚州千秋萬歲銅鏡,今年五月初五打造的銅鏡太後不喜歡,主使特地又做了這個,想著今晚送過去,可他老人家實在脫不開身,交給別人又不放心,再說小人們也不好這麽晚往後宮去,供奉如今住在興慶殿,還請勞煩走一趟。”

這也算不得事,蘇澤蘭伸手接過來,應了聲,恰巧也想去瞧小殿下,剛好有個由頭。

蘇澤蘭看到處依舊鬧得厲害,自己偷偷離開,穿過淳雅門,繞過長廊,朝德懿殿走去,歡慶之夜,太液池上飄著燈火,一會兒陛下還要與後妃泛舟賞月。

盛世之時,他卻躲在暗影處游走,不想讓那些燈火照到自己,像個孤魂野鬼。

德懿殿離三清殿不遠,與其他宮皆不相連,門口奴仆也不多,氣派規格完全不像太後寢宮。

太後節儉,天下第一。

他到的時候,迎面正遇見一等太監魚兒扯著嗓子罵宮女,細聽原來是小丫頭偷懶還吃果子,氣勢洶洶,聲音大得老遠就能聽見,好一頓訓斥。

蘇澤蘭聽不下去,笑著走進,“公公辛苦了,不知太後睡下沒有,勞煩帶個路。”順便給那個小宮女使眼色,對方會意,悄默聲溜走。

魚兒一瞧來人認識,不敢怠慢,臉色變得比五月的天氣還要快,立即堆上笑,“喲,哪陣風把大人吹來,太後剛睡下,供奉有事?”

蘇澤蘭難免有絲失望,看來小殿下不在,又不好把段殊竹的東西假手別人,笑道:“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既然太後歇了,在下明日再來。”

魚兒連忙躬身,又把他送出去好遠,畢恭畢敬。

蘇澤蘭捧著千秋鏡,站在回廊下發呆,按理該回去,又舍不得,尋思能不能繞道去趟承香殿。

思來想去,自己都樂了,相思泛濫,遲早有一日溺死在裏面。

信步往外走,忽聽身後有人叫自己,聲音細若游絲,風一吹就會斷似地,“供奉,蘇供奉留步。”

他回過頭,看見回廊旁邊的假山後繞出個纖細身影,顫巍巍走過來,細看竟是剛才那位小宮女。

對方拜了拜,依舊低頭,聲若蚊蠅,“多謝供奉剛才幫我,奴名叫戀久。”頓了一下,等石頭縫裏的秋蟬叫了會兒,繼續解釋道:“奴從小跟著太後,由於年紀小才一直沒升位分,如果——供奉有什麽需要的話,奴也許可以幫忙。”

怯怯的模樣,實在惹人心疼,蘇澤蘭笑笑,“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不客氣,其實有份東西想當面交給太後。”

語氣溫柔得很,戀久臉一紅,咬嘴唇回:“供奉,太後臨睡前總要到殿後的小佛堂念經,尤其是中秋之夜,經常會到天明,如果大人信得過奴,就跟著來吧,太後心善,不會怪罪。”

蘇澤蘭點頭,與小宮女往德懿殿後走,才發現裏面種著一片桂花樹,小黃花鋪了滿地,幽香撲鼻,踩著滿地金黃去,推來兩扇小門,裏面依舊全是桂花樹,難怪都說這裏的桂花開得好,果然名不虛傳。

只是民間俗語,桂花種門不種院,因門外有貴人,門內招鬼魂,為了討個吉利,從來沒見人在院裏養過桂花,不知為何太後卻一點也不講究。

走了幾步,隱約看見一間小屋子閃著光,念久停下,回頭:“大人,奴不便過去了。”

蘇澤蘭會意,獨自來到門口,聽耳邊傳來陣陣木魚聲,先悄悄站了會兒,正準備開口,忽聽裏面人在低聲哭泣。

他屏氣凝神,一個幽怨的女聲自言自語,期期艾艾:“殿下,這麽多年過去,妾依然惦記以前的日子,每逢中秋,妾必與殿下慶賀佳節,今日還是……你生辰。”

蘇澤蘭楞了楞,這句殿下肯定不是先皇,據說太後進宮前許過人,但何人能配得上一句殿下。

他不好直接敲門,特意饒了圈,弄出動靜,才說:  “太後,臣蘇澤蘭求見。”

哭聲戛然而止,又等了會兒,響起一句溫柔女聲,“原來是蘇供奉,多少年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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