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水邊開芙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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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炸了個響, 騰然生在靜默空氣裏,比外面的風雨還要觸目驚心,細紗帷幔輕輕擺動, 看久了便如白浪翻湧, 漸漸瞇住眼眸。

小花貓打個哈欠,懶洋洋張開嘴又合上,圓鼓鼓眼睛瞧了下對面人,懶得理這些癡男怨女的人間把戲,再度瞇起眼。

蘇澤蘭坐起身, 胡床又吱呀響了一陣, 他閉起眼,尋思自己剛才想什麽——若是之前,他不過拿她當小孩子,又敬又愛,雖說男女授受不親, 但非常時刻只要將帷幔掛上,兩人保持距離,瞇一覺也說得過去,但如今他心思不凈, 卻是萬萬不能了。

鴉青睫毛落下陰影,給這張過於艷麗的臉平添一種魅色, 偏偏身穿道袍又禁欲得很,落到對面偷偷透過帷幔縫隙瞧的公主眼裏,對方半天不動,氣得她直咬嘴唇, “生成這幅樣子還想修道成仙, 穿上道袍也不像, 哪個師傅會收你!何況笨得要死,講那麽明白也聽不懂。”

蘇澤蘭一副閉目養神,打坐念經的狀態,茜雪實在待不住,莫非就這麽坐一晚上!她可沒讓對方罰坐的打算,蘇供奉的腿在興慶殿裏受過寒,大半夜雨中淋個透心涼,這會兒又直挺挺做竹子,到時候犯了病還不是自己心疼。

想一下,索性又撩開帷幔下床,走到禪房的書架前,取一本《太上老君說常清凈經》,隨手放到對方手邊,轉過身,心裏急還要做出高高在上的姿態,“供奉,我看天沒多久就要亮了,你不如到榻上來給我講經吧,反正——都睡不踏實。”

最後一句明顯帶氣,無奈聲音太嬌甜,威懾力全無,倒顯得勾人得緊。

惹得身後人心裏直打顫,如今連一句話都受不了,心猿意馬確實需要念念經。

蘇澤蘭站起身,柔聲道:“好,臣遵命。”

他瞧小殿下已經在榻裏裹著被子坐好,便走到近前,先將帷幔掛起,又撩袍子坐在一側,身子靠在床圍上,茜雪故意踢了踢被子,歪頭不看他,蘇澤蘭會意,小心拉起被子角,蓋在身上。

乖得像只貓兒,都快讓人忘了對方是那個傳聞中恐怖的權臣魔頭 ,也無妨——反正她從來也不怕他。

蘇澤蘭畢恭畢敬打開《太上老君說常清凈經》,問:“公主想聽哪一篇?”

茜雪困得眼皮打架,強撐著回:“都可以講的吧。”

她快睡著了,蘇澤蘭抿唇笑一下,緩緩翻著經書,自顧自念起來,“老君曰: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①。”

餘光瞅了眼不停打盹的小殿下,聲音放得更輕,“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②。”

茜雪打個激靈,看自己快埋到被子裏的下巴,硬是挺直身子,問:“何為六欲,何為三毒啊?”

蘇澤蘭忍住樂,答:“六欲,眼、耳、鼻、舌、身、意;三毒,貪、瞋、癡。”

“哦,知道了。”嘴裏說著話,魂早就飛去夢周公,臉落在青色棉被上,烏發擋住半邊,桃花眼緊閉,眼尾如彎月的邊兒,托著眉宇藏的那顆紅痣,似扁舟紅日,灼灼其華。

嘴裏還在不停念叨:“貪、瞋、癡,犯了——如何……”

他合上書,仔細放到案幾上,將身下的枕頭放好,伸手把她摟到旁邊睡下,看一汪青絲落到指間,熟悉的花香四溢,才看清對方發髻別著一朵海棠花,那花瓣掉了下來,打在小殿下的眉間。

想給她拂掉,卻發現動彈不得,一只手被壓在腰部,另一只又讓對方緊緊拽住,如此一來,便真像擁著殿下在睡了,可他起先只打算幫她躺好而已。

公主還沒睡熟,如果強行抽手,只怕會醒,他瞧著她鼻息溫柔地起伏,終於還是沒忍心。

可那瓣海棠花萬一落到眼睛上,想必不舒服,蘇澤蘭無奈低下頭,試圖用牙尖輕輕咬起來,溫熱的唇一瞬間貼到小殿下細膩肌膚,紅痣游在鼻尖,禁不住渾身顫栗。

這是在作死,立刻收了回來,再不敢僭越。

茜雪被弄得挪了挪身子,惹得他屏住呼吸,聽對方不停囁喏:“犯了如何……”

幸虧沒醒,他笑著回,  “犯了,便會受苦,受懲罰。”

“那蘇供奉——就該受罰!”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仍舊閉著眼,“被雷劈……最好了,省得亂跑,惹人……煩。”

蘇澤蘭楞一下,眼裏的笑意卻更深,繞有興致地問:“臣做錯了什麽,還要被雷劈。”

對方顯然沒聽到,舔舔嘴唇,頭靠在他的臂彎裏,蹭了兩下便睡熟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一點兒也沒有停歇的意思,屋內油燈半明半滅,按理來說天該亮了,只是烏雲壓頂,層層疊疊,太陽偷閑,躲得不見蹤影,黑夜依舊籠罩大地。

蘇澤蘭將頭靠在枕上,今夜註定不能睡,需要留心外面動靜,又覺得兩人離太近,往外移一下,瞧對方紅撲撲臉頰,知道她聽不見,心裏卻急得想說,“其實被雷劈也挺好,這樣臣可以擋住所有的雷雨,小殿下就最安全。”

他是心思沈穩的性子,雖然長了張舌燦蓮花的嘴,但說出來的話要讓人聽到才有用,這會兒急著表白,也不知為什麽,臉騰地發熱,心裏害怕起來。

怕這顆再也不受控制的心,飛出去便回不來,怕泥足深陷,沒有退路可尋,忽地明白了當年的段殊竹,站在權力之巔,心狠手辣為何會被自己牽制,還不是由於冷瑤。

如今兄弟兩個同一宿命,都有了別人不能碰的軟肋。

可他又怎麽能比得過親哥哥,對方出生名門世家,與冷瑤青梅竹馬,哪怕分別數年,瑤瑤心裏始終有著段殊竹三個字。

而自己何等平凡,年紀又大公主許多,十來歲是個尷尬的年紀,老也算不上老,年輕卻又不沾邊,家世更是慘不忍睹,還有那麽多紛紛擾擾的過去,即便公主真心悅自己,他都不忍心。

何況公主怎會看上他,兩人之間所謂的情也是由於小殿下心底好,見不得自己在興慶殿受苦,是啊——興慶殿,在那裏他威脅過生父,設計過冷瑤與段殊竹,才離開沒多久竟然快忘了,忘記自己是個如何冷血無情之人。

前塵舊事湧上心頭,他無論如何也配不上小殿下。

安心為她鋪路,尋一個青年才俊才是正經。

想到這裏,眼前立刻浮現出修楓的樣子,然而理智騙不了心,依舊覺得對方礙眼。

思緒萬千,懷裏的小殿下越來越溫熱,軟綿綿若雲朵繞身,暖了他總是冷冰冰的身體。

“殿下,我若是——晚生幾年就好了。”他喃喃地說,已經聽不清自己的話。

這場暴雨下得又久又沈,鋪天蓋地直到午後,太陽勾頭,漸漸露出雲層,金吾衛立即奉旨上山,迎接公主回宮,由於昨晚修楓已經稟告陛下,十七公主留宿老母殿,棠檀桓才放心等到現在。

驪山之上,禪房內的茜雪是被外面的敲門聲驚醒,翻個身,瞧見直欞窗透出微光,打個哈欠才反應過來,昨晚還在聽蘇供奉講經啊,騰地坐起來,睜大眼睛環顧四周,竟空無一人。

居然不見了!莫非不過是場夢,她著急下床,無意間碰到枕邊的書,看到《太上老君常清凈經》,才確定蘇供奉昨夜真來了,不是她癡心妄想。

敲門還沒停,茜雪應聲,兩個小道姑端碗清粥走進來,施禮道:“公主,今早我們看殿下還沒醒,沒敢打擾,如今金吾衛已經在外等候,公主先吃點東西,好回去。”

她嗯了聲,坐下喝粥,試探地問:“早上你們進屋了嗎?”看對面露出狐疑神色,立刻笑著說:“哦,昨夜我這裏有只小花貓,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想問一下,你們看見嗎?”

小道姑搖搖頭,“清晨我們推門瞧了眼,並沒有花貓啊。”

茜雪繼續垂眸喝粥,尋思蘇供奉不會又翻墻出去了吧,伸手還挺矯健,噗嗤笑出來。

她曉得他昨晚是來哄自己,走了那麽遠的路,月黑風高,見到的時候就不氣了,只是心裏仍舊搞不明白,不知對方為何非要替別人認錯。

蘇供奉這個人,心思真是難猜。

茜雪吃完飯,臨出門前問仙姑要了那本經書,放好了才騎上緋櫻,隨金吾衛回到華清宮。

到了留香殿,先沐浴更衣,接著梳妝打扮,折騰半天才去見陛下,看著她無事,棠檀桓才長出口氣,勸道:“皇姐,以後再不可貪玩,萬一有事如何給太後交代,還好她老人家昨天早上起駕回宮,不知道你鬧這麽一出。”

“陛下,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至於丟啊。”

她巧笑嫣然,端起清茶抿了口,目光落在飛霜殿大堂內,一絲絲纏繞,尋著心上人的影子。

梨園的歌姬在唱曲,聲聲入耳: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③。”

相思啊,顧名思義,講的是彼此念想,她這滿腔柔情也不知是不是自作多情,到頭來全要付之東流,想必還沒那個牽腸掛肚的福氣,算不得一句——相思若何,芭蕉聽雨,癡綿到天明。

作者有話說:

①②出自《太上老君說常清凈經》。

③溫庭筠《新添聲柳枝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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