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夏竹搖清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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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盼遣走靈兒, 與公主來到飛霜殿邊的棲霞閣,搖著鵝羽團扇,笑嘻嘻:“殿下快進去, 我還有事。”

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 眼角眉梢藏著喜色,茜雪一樂 ,伸手奪過團扇,晃了幾下,“壽星都不露臉, 我急赤白臉去幹什麽, 你大晚上亂跑,小心陛下責怪。”

雪盼笑得愈發開心,挽住公主手臂,低聲道:“殿下不知,今晚上妹妹家鄉來了故人, 可惜身份太低不能來飛霜殿,妹妹我總要去看看,再者——皇後今日給足了我面子,也讓她出出風頭吧。”

公主吃驚, 如今蘇貴妃得寵,自然嬌縱, 竟然還懂風頭不可太盛的道理,單憑這一點已經勝過李皇後,讓人刮目相看。

蘇雪盼嬌嗔地推了推,又留下大部分侍女, 只帶靈兒一路朝東去。

月色溶溶, 星河落入水中, 石橋伴著柳葉低垂,轉眼來到處竹林,陣陣涼意襲來,擡眼看卻無風,貴妃打個寒顫,站在偏僻的滴翠亭往下瞧,月光籠罩的水面上落有一座龍石舫,裏面緩緩燃著燈火。

她心頭一緊,悄聲問身後的靈兒,“確定沒出錯吧?”

侍女忙應聲,小心翼翼,“貴妃且放心,這種事可容不得半點閃失,奴婢惜命得很吶。”

蘇雪盼點頭,素來嬌俏的眸子也顯出幾分緊張,撚起裙擺,慢慢往下走,剛踏上石舫,便有年輕太監恭敬地迎出來,“貴妃小心,腳底滑。”

她也客氣得很,抿唇笑,“多謝伍公公,咱們好久沒見了。”

那位趕緊作揖,一連哎呦幾聲,“奴可擔待不起這句伍公公,貴妃真是折煞奴,喚做伍兒就好。”

“那怎麽成,伍公公可是雪盼的恩人。”一邊往裏走一邊頻頻俯首,給足對方面子,“若不是公公當年在金陵找到我,還不知如今過著如何貧苦的日子,雪盼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以後絕不會虧待公公。”

伍兒忙不疊應聲,細長眉毛挑入兩鬢,一蹙一蹙地,“這是哪裏的話,貴妃生來就是天上的月亮,全憑自己福氣,奴不過借光而已。”

樞密院裏調教出來的人就是會說話,蘇雪盼不再言語,跟對方穿過石舫前廳,來到內堂,兩邊花窗半開,大片櫻花蔓過窗欞,燭火下露出嬌嫩粉顏,影影綽綽,再往後種著大片竹林,月色下根根秀挺,仿若直入夜空。

迎面是扇蜀錦花屏,正中央也繡著幾根伸展的竹子,做工精細倒不意外,只是那竹子的顏色若血,夜色燭火中尤其讓人觸目驚心,可又有種勾魂之感,瞧見便移不開眼睛,左下角繡著落款《殊竹圖》①。

花屏前方一張羅漢榻,紅木雕花案幾上擺著六棱冰裂紋天青酒瓶,旁邊兩盞清酒,樞密院主使段殊竹站起身,俯身施禮,“臣恭迎貴妃。”

蘇雪盼呆了下,目光從那些紅色竹上收回,連忙伸手要扶,又覺不合禮制,送出的手再度合在一起,急慌慌拜了拜,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主使莫要如此,雪盼受不起。”

段殊竹起身,石青色衣袖一擺,連著上面的柳色纏花紋蕩蕩悠悠,道:“貴妃,請。”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長袖薄衫,黑發以烏金垂冠挽起,一雙金絲瑞鳳眼攬進芳華,愈發像個書香世家的公子,哪裏有半點宦官影子。

蘇雪盼在榻邊落座,從低垂眸子裏瞧對方,修長白凈的手正在倒酒,天青色酒盞的裂紋層層疊疊,脆弱得就像要碎掉似地,她好奇地問:“主使用的器具,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段殊竹抿唇一笑,將酒斟滿,推過來,“這些都是燒出來的殘次品,貴妃怎麽會用到?”看對方滿眼疑惑,又緩緩道:“雖然是沒制好的東西,但用起來順手,別有番滋味,臣覺得這世上本就沒有十全十美的存在,裂紋也是種美②。”

她低下頭,哦了聲,想自己也沒讀過多少書,談起風花雪月之事總覺得怯生生,但眼前人不同,出身高貴,前金陵節度使家的段公子名聲遠播,若不是家中變故,也不會走進樞密院。

淡淡清酒盛在天青色裂紋酒杯中,那些裂紋飄在酒中,曲線蜿蜒,瞧久了似乎真有一種華美感,她笑了笑,由衷感嘆:“確實好看。”

段殊竹擡起眼,沖身後的玖兒點頭,那位立刻端出一個紫檀木托盤,他伸手拿起上面的紅木螺鈿盒,遞過來,“今日是貴妃生辰,在下也沒有好東西,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蘇雪盼受寵若驚,仔細接過來,道:“多謝主使。”

他其實沒必要如此客氣,外人不知,她難道還不清楚這個貴妃頭銜來自哪裏,若非樞密院在後面撐腰,自己只是一個與母親流落街頭的野丫頭。

今夜私會,想必對方有事商議,適才在飛霜殿裏欣賞歌舞,突然靈兒帶話讓去海棠湯,本以為會有大事發生,沒成想只有十七公主沐浴,蘇雪盼也納悶,尋思主使要問話,她還操心如何回,但看段殊竹壓根沒提,心裏忐忑。

一杯溫酒下了肚,蘇雪盼性子急,忍不住先開口:“主使,剛才我去海棠湯了,只看到十七公主,沒別的啊。”

她微微下垂的眼角像只小狗,可憐的眸子裏卻都是機靈,段殊竹笑出聲,“沒有就沒有,貴妃別放在心上,今夜只為了給生日賀禮。”

雪盼心裏呀了聲,連忙收回目光,聽見自己心口跳了幾下,慌得又端起酒杯,對面人繼續問:“貴妃不打開看看嗎,若是不喜歡,臣還可以換?”

“主使送的怎會不喜歡!”她急著回答,口不擇言,“就算不好的也是頂好。”

站在邊上的玖兒與伍兒都差點忍不住笑。

蘇雪盼臉通紅,自己一向擅於討巧,說話辦事最為得人心,怎麽亂了分寸。

朵朵綻放的櫻花香氣撲鼻,透過竹林,蕩過水波,在整個石舫內彌漫,遠處的飛霜殿仍在喧鬧,胡姬起舞琵琶落,鳳首箜篌仙樂飄。

絲絲縷縷飛入耳中,纏纏繞繞,蘇雪盼盯著燭火下的仙鶴香爐,青煙直上,不知為何就出了神,再看周圍,段殊竹已不見人影,只剩靈兒舉著燈進來,柔聲道:“貴妃,時候不早,回去吧。”

她嘆口氣,站起身,不記得上次嘆氣是何時,扶著靈兒的手走出石舫,才想起來去打開那個紅漆木螺鈿盒,一個小巧玲瓏的冰裂紋白瓷胭脂盒映入眼簾,靈兒驚嘆道:“這是貢品吧,從沒見過,不過挺好看的吶。”

蘇雪盼伸手拂了下,涼意從瓷盒傳入指尖,想那句天下沒有十全十美存在,多像自己,如今瞧上去珠翠滿頭,風光無限,可是出身改不了,來來回回不過是個棋子。

擡起頭,月亮露出一半臉,天空泛起石青色,恰似段殊竹身上的袍衫。

她是他的棋子,只能依附於對方,心裏清楚。

飛霜殿的盛會仍在舉行,皇帝已顯疲憊,李白紫賢惠,在陛下身邊左右逢源,剛好蘇雪盼那個小妖精不在,正是大放異彩的好機會。

十七公主也坐在下面,周圍觥籌交錯,對她而言都不存在,滿腦子還是剛才發生之事,神魂飄蕩。

棠檀桓舉起酒杯,緩緩來到跟前,瞧對方還在發呆,笑了笑,自從宣政殿前那一跪,兩人還未私下說過話,  他那日對皇姐態度不好,心裏一直過不去,可案子還沒有結果,又不好來哄對方。

今夜也算是個好機會,趁著眾人醉生夢死,他也來討個原諒,“皇姐是不是困了?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茜雪回過頭,姐弟兩個還有些尷尬,但她早就不怨恨對方,畢竟打斷骨頭連著筋,也舉起一杯酒,調皮地碰了下皇帝手裏的金樽,“三更天都過了,誰還能像陛下精神那麽好。”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皇姐今晚特別美,臉若桃花,水波粼粼眸子下藏著勾魂攝魄之態,發髻上似乎還沾了春水,嬌媚異常。

他真想坐到對方身邊說話,可惜周圍的人太多,熙熙攘攘全盯著自己,忽覺胸口煩悶,恨不得脫掉身上的龍袍,做回那個跟在姐姐身後的少年郎,盡情飲酒醉歌,何必如此生疏。

胡姬舞在中央,裙帶翻飛,巧笑倩兮,腰間珠玉輕擊,零零碎碎敲打公主的心,她的目光裏再沒有別人,悠悠蕩在大廳,不知不覺尋找蘇供奉的影子。

海棠蕩裏可沒有男子的換洗衣服,也不知他渾身濕漉漉如何出去,夏天的晚上也涼,若是生病了多受罪。

早知應該讓對方留下,自己拿衣服再返回去,或者讓矅竺去伺候,偏偏忘了,鬧得現在牽腸掛肚,一會兒就滿面愁容。

皇帝在邊上瞧著不解,但又不敢問,擔心引出崔彥秀的案子,給自己找不痛快。

冷不防李瑯鈺從身後走來,附耳:“陛下,老奴這裏有重要的事回。”

作者有話說:

走一下劇情,蘇雪盼這條線也重要。

①《殊竹圖》——歷史上真有,明代孫克弘所畫。

書裏是由皇帝母親薛貴妃留給段殊竹。

②冰裂紋在剛出現時被認為是殘次品,後面才大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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