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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暖睡鴛鴦(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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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家的女兒李白紫立為皇後, 歐陽仆射府前門庭若市,朝中熙攘,皆為利來, 官員對人事變動極其敏感, 誰都知道大理寺卿李儉正乃歐陽夫人的親弟弟,而未來皇後也是由左仆射歐陽豐一手造就。

無數珍寶古玩被送進府中,車水馬龍,熙熙攘攘,歐陽雨霖坐在大廳, 瞧家奴拿本金燦燦賬本, 不停查視送來的禮品。

珊瑚瑪瑙夜明珠,螺鈿紫檀五弦琵琶,玳瑁螺細八角盒,海磯鏡——堆積如山,明燦如霞, 十幾個家奴轉前轉後忙得不亦樂乎,只是檢看便滿頭大漢。

貼身小廝守兒笑嘻嘻地拿起一面平螺細背花鏡,送到眼前,“公子瞧瞧這個, 真是精美,夜光貝的花紋又亮又白凈, 中間花心都是琥珀做的啊,旁邊還鑲著綠松石吶!”

歐陽雨霖瞥一眼,論做工實屬上品,可惜他心思不在, 聽周遭亂哄哄的聲音, 抿口茶沒接話。

對面人卻俯下身, 繼續舔臉道:“公子,這個細背鏡可是禮部侍郎崔彥秀奉上的精品,據說他家祖傳的東西,平時都不讓人看,這回給咱們送來了。”

禮部侍郎崔彥秀,歐陽雨霖蹙蹙眉,這人年紀不小,平時與府上並沒有來往,這次怎麽轉了性,擡眼問:“崔大人親自送來的寶物?”

“正是——今早上才來過。”守兒圓頭圓腦,像只肥老鼠,瞇縫著眼睛,“他老人家還特地留封信,讓轉交給仆射大人,但小的想給公子也一樣。”

歐陽豐為了避嫌,並不會與官員太親近,一般這樣的事都由兒子處理。

歐陽雨霖打個哈欠,擺手示意將花鏡放下,接過那封信。

大概掃一眼,不用看也知什麽事,官員之間相互送禮,不是求財便為求官,想來這位禮部侍郎年事已高,據說以前還做過帝師,可惜混了大半輩子還是個侍郎,近日禮部尚書柳巖綿有意告老還鄉,職位空閑下來,底下人的心思自然活絡。

他無意蹚這攤渾水,還是交給父親來辦。

歐陽雨霖絲毫不關心選後之事,瞧著這番繁華盛景心煩,沒大會兒便回到房間,午後燥熱,春天才來就要走似地,身上薄衫也染了層汗。

他脫掉灰藍外袍,隨手搭在椅上,吧嗒一聲,袖口放的紫雲膏落到地上,噗通打著心口。

也不知公主的腳傷如何?那日看著還挺重,其實這種事輪不到他來操心,宮中禦醫眾多,尚藥局多的是奇藥,自己發哪門子神經。

可惜腦不由心,越壓抑越想得厲害,丫鬟琳巧打扮得風流婉轉來伺候,歐陽雨霖滿臉沒精神,懶懶地躺床上不應聲。

琳巧軟軟身子已落到懷裏,大公子依舊雙目無神,只惦記十七公主的腳傷,還有陛下要為公主招駙馬之事,居然選中工部侍郎修楓!那人有何過人之處,無非是看上去性子純良,同等人才朝中一大堆,怎麽就落到他頭上。

想必不是真的,眾人亂說,又尋思無風不起浪,不提別人只傳修楓,可見也有些眉目。

他閉上眼,心煩意亂。

琳巧嬌憨地嗯了聲,芊芊素手一點點劃著對方胸口,哪知歐陽雨霖非但不動情,還直接背過身去,丫頭疑惑地擡眼望,她是歐陽夫人默許大公子收房的丫頭,因生得嫵媚素來十分受寵,不知為何近日來備受冷淡,蹙了蹙峨眉。

無緣無故討得沒趣,琳巧起身,套上茜色短袖衫又攏攏墮馬髻,慢悠悠走了。

公子心裏只怕有了人,丫鬟不傻,最好是個性子好的娘子,下人以後才有好日子過,若是個拈酸吃醋的主,恐怕容不下自己。

她不過是個外面買來的丫頭,親生父母都不記得,好不容易能夠伺候大公子,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其實沒太大野心,安穩存些銀子,以備不時之需。

出院門瞧見守兒晃著圓腦袋,提壺酒往這邊來,她掏出繡紅帕子扇風,打趣對方大中午就吃酒。

“真是不得了,趁著公子睡中覺,你們整個就瘋啦。”

守兒醉眼迷離,挑眼看她靠在紅墻邊,上面落了些翠縷枝條,襯得桃腮花兒一般,心裏發癢,湊到跟前笑嘻嘻:“今兒高興,有賞錢才能賣酒吃,姐姐人美心腸好,不說誰能知道。”

琳巧平日裏就喜歡守兒嘴甜,一下下扇著帕子,抿嘴笑,那位也是個機靈鬼,衣袖裏掏出一枚銀臂環,送到跟前,低聲道:“這是我今日得的好東西,拿來孝敬姐姐。”

臂環雖說不值錢,她那裏多的是,但孝敬的東西自然受用,伸指尖一挑,藏到帕子裏,“誰給你這麽多銀子,天上掉餡餅啊?”

守兒喝得臉紅脖子粗,爛泥般靠在墻邊,道:“姐姐沒聽說宮裏的事,如今咱們府上可是如日中天,天天眼巴巴送寶貝的人比東西坊裏擠得都多,小人得一點兒牙慧算什麽。”

小丫頭嘆口氣,宮裏的事和她有什麽關系,漫不經心打哈欠。

對方酒氣上頭,忙不疊朝自己臉上貼金,“姐姐有所不知,如今想要求財求官的人雖多,但送東西遞信全得通過小人,好比今早來的崔大人,出手闊綽得很,這只銀鐲子就是他老人家送來的吶!”說罷眼角一垂,伸手勾對方白生生手腕,“姐姐的手生得真好,就像專門給姐姐打的似地——”

琳巧哎呦一聲,用帕子打他的頭,“要死的東西,誰給你動手動腳哦,要我說這些人也是膽子大,上面還沒坐穩就開始買官了。”

“天下的東西哪個不能賣,憑什麽咱們家不行。”守兒來了勁,連著哼幾聲,“說實話,以仆射大人的能力,這些年可太收著啦。”

琳巧瞧他口無遮攔,越說越沒影,扭著水蛇腰,妖妖俏俏地往自己屋走了。隔會兒晚膳,未來的皇後李娘子要來府上,還有的活去忙。

立夏之際,李白紫選黃道吉日立為皇後,跟隨受封的還有兩三個婕妤,美人,皆用來充盈後宮,首當其沖的還有貴妃蘇雪盼。

皇後入住棲霞殿,蘇雪盼則先安置在離太極殿不遠處的鸞雪閣,貴妃柔媚,善於討巧,至此日日伴駕,皇帝稍有空閑便在鸞雪閣過夜,宮裏人眼尖,攀炎附勢,一來二去,棲霞殿竟落寞起來。

李白紫心裏不順氣,礙於臉面足不出戶,歐陽夫人只得來勸,“皇後不要為了一個妖妃氣著自己,六宮之主豈是她可以取而代之!皇後如此愁雲密布,皇帝看著也不好啊。”

李白紫搖搖頭,取帕子抹淚,“姑姑還說什麽皇帝,自從封後之夜,就沒見過陛下的影子!別的不說……”頓了頓,臉頰一紅,“陛下日夜留宿鸞雪閣,萬一蘇雪盼那個妖精懷上龍子,只怕侄女的後位不保。”

歐陽夫人噎住聲,想來也不是沒可能。

皇後之位能借助家族勢力獲取,可陛下的寵愛只能靠白紫自己,畢竟男歡女愛之事,別人可幫不上忙。

她也嘆口氣,琢磨一會兒,忽地有了主意,興興然地:“皇後這幾日可見過十七公主?天下人都知道公主與陛下一處長大,感情最好,不如與公主親近,一來可以打探皇帝喜好,二來也讓陛下瞧著歡心不是。”

李白紫默默點頭,眼角的淚讓她越發憔悴,夫人於心不忍,“白紫,這女子啊,最忌諱自怨自艾,你弄得自己如此淒淒慘慘,別說陛下看不到,就算瞧見了也不喜歡啊!”拿著帕子給對方擦淚,“無論如何,你才是後官的主人。”

李白紫聽話,當日便帶著歐陽夫人送來的單籠金乳酥,去瞧十七公主。

午後陽光明媚,承香殿內,茜雪正在桌上打格子,一大疊紙上歪歪扭扭畫著紅線,公主坐在窗前直犯困,從年後玩到現在,半個字也沒寫過,過幾天崔彥秀老先生回來收課業,她可交代不了。

扭頭瞧見蘇澤蘭捧瓶紅花,漂亮得不知什麽名字,撩袍子走進來,笑:“今兒沒事,給小殿下送點花。”

茜雪笑盈盈,伸手來接,“唉,花兒再美可惜不能寫字啊!我愁死了。”

蘇澤蘭瞥見滿桌子的宣紙,忍不住樂出聲,索性坐下,拿起筆,“少不得我受累了。”

她瞧他端跪在桌前,修長指尖握著紫尖毫,一筆一下,鮮紅的線落下,四方筆直,不大會兒就滿了整張紙。

蘇供奉做什麽都像模像樣,自己任何事都做不好,茜雪跪在旁邊,一聲接一聲嘆氣。

“我也太笨了,怎麽辦呢?什麽時候能和供奉一樣巧啊,下輩子也許可以。”

蘇澤蘭沒擡眼,一筆筆畫著,“公主有件事就做得好,別人都不成。”

茜雪歪頭問:“什麽?”

“嘴甜啊,哄死人不償命。”

“胡說,我講的都是真心話。”她低下頭,攪著披帛笑。

蘇澤蘭點頭,目光還落在紙上,慢悠悠地:“殿下說的對,應該是哄死臣不償命。”

作者有話說:

打格子就是書法裏寫字之前,畫的格子。

蘇澤蘭:今日又是為小殿下當牛做馬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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