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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暖鶯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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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公主回到承香殿,懶洋洋靠在貴妃榻邊,瞧屋內翻飛的流光散在宮女娟黃色裙擺上,發著呆。

杏琳端了碗百合蓮子甜粥,輕輕放在案幾上,公主臉色難看,她笑了笑,“殿下,開春降火,喝點粥吧!”

茜雪瞅了瞅,眼簾垂下來,滿臉掃興。

惹得對方抿唇笑,“公主,讓奴猜猜,大概還是為了那只紙鳶,別怨奴多嘴,咱們也不是探花郎什麽人,吃哪門子飛醋,再說現在頭等大事是和親啊!奴看公主怎麽都忘了。”

小公主往榻上一趴,雙臂交疊接住下巴,哼了聲,“和親這種事也沒辦法,讓我去就去唄。”挑眼瞧了眼杏琳,不服氣地:“誰說我吃醋,至於嘛。”

杏琳抿嘴笑,看破不說破,只用調羹攪了攪甜粥。

五彩小鳥紙鳶還掛在窗邊,隨著飄進來的風撲騰騰蕩著,躍躍欲飛,像茜雪的心在飄忽,一上一下,她在吃醋——可能吧,雖然從沒有過不讓蘇供奉娶妻生子的想法,畢竟若不是被囚禁,對方早就兒女繞膝,可心裏不舒服,沒想到這一天這麽快。

都怪蘇供奉生得太年輕,一把年紀了也不老,總讓自己誤會沒年長幾歲,仔細想想,他們還真是兩代人。

她越尋思越心煩,閉上眼,直接扭過頭去。

午後的興慶殿,蘇澤蘭剛從前朝回來,天氣漸漸暖和,他穿著嚴絲密合的官服渾身冒汗,松松衣領,接過矅竺遞過來的清茶,抿了口,問:“今日可有客人?”

小太監聰明,忙點頭,“在裏間等著大人呢?”

還能是誰,動不動出入宮闈,進自己屋子如逛市場,他點點頭,走進半卷的竹簾子後,不出意外迎上段殊竹笑嘻嘻眸子,手中正擺弄著放在床榻邊的蝴蝶紙鳶,“你做的?看上去不像宮裏的材質。”

蘇澤蘭坐下,隨口回:“前幾日外面買的。”

“也是西坊那邊?最近姝華吵著鬧著要蝴蝶紙鳶,昨天哭到半夜,非說尚書省左仆射家搶了她一個,不依不饒真讓我費心。”

嘴上訓斥,臉上卻帶笑,段殊竹疼女兒,人盡皆知。

蘇澤蘭瞧了瞧紙鳶,“也不是多貴重的東西,侄女喜歡,盡管拿走。”

對方點頭,隨手擱到一邊,又放下疊奏疏,打個哈欠,道:“有關和親的折子已經擬好,南楚這幾□□得緊,邊境屢有試探,你不想讓十七公主和親,左右不過幾個辦法。要麽找人頂替,以假亂真,可惜尚書省有意公主和親,難保不透漏消息,到時鬧得難看。二來就是公主到三清殿修行,但也為時太晚,明擺著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後一個便是公主出嫁,若說早就私下定有婚約,倒不失為好計策。”

蘇澤蘭垂下眸子,目光落在鑲金奏議上,若有所思,對面人諱莫如深地笑了下,接著說:“這份奏疏上還缺幾個字,公主出嫁的人選想必弟弟十分上心,那就由你來填上。皇帝年輕,非常珍視十七公主,自然不願意她和親,可畢竟天下為重,沒有人遞奏議,也不好挑明,剛好給你表忠心的機會。”

他說罷起身,隨手撿起蝴蝶紙鳶,“這個我拿走了,算是你的謝禮。”

門口侯著的矅竺立刻低眉順眼送出宮,段殊竹絳紫色圓衫襯著五彩蝴蝶紙鳶飛舞,比天邊倒映的流光還要炫目。

天下第一權臣,他的哥哥真是算盡心機。

蘇澤蘭冷笑著打開奏疏,讓自己寫上未來駙馬的人選,表面送人情,實則要探他虛實,若有再度風起雲湧之心,這會兒便是拉攏人的好機會。

小公主身上的遺詔人人忌憚,若讓別有用心之人拿來,頃刻便可改朝換代,所以這駙馬的人選也就尤為重要,不可毫無根基,陛下那裏無法交代,但也不能位高權重,給皇權以威脅。

想讓公主一生安穩,遠離朝堂無憂無慮地生活,他左思右想,直到月上柳梢頭才有個合適人選。

工部侍郎修楓,外形出眾,人品清貴,家族乃世代書香又遠離皇族爭鬥,對方還在工部任職,婚後可在長安開府,他若是念著,仍有機會相見。

執筆一揮,幾個清俊飄逸的小字便落下,微擡筆尖,忽覺心內空空,像被人從心口挖去什麽似地疼,他握筆的手顫了顫,差點將墨跡點暈,連忙推開,無法再看。

窗外微風乍起,吹得屋內竹簾啪啪亂響,矅竺拿了件翻領毛袍進來,擡頭環顧四周,埋怨這殿中的門窗未免太陳舊,到處透風。

“明兒讓工部的人來瞧瞧,春天晚上也冷吶,別凍著大人。”說話間將袍子搭在對方肩膀,瞧探花郎眉尖蹙起,眼神飄忽,似乎聽不見自己在說話,他俯身跪下,輕聲問:“時辰不早,奴現在把燈剪了吧?”

蘇澤蘭才回過神,笑了笑,“不用興師動眾,我也待不了多久,再說以前破窗寒屋都住的慣,如今裘衣在身,還有你這麽聰慧的人伺候,怎麽突然變嬌氣,動不動覺得冷。”

語氣帶有一絲輕蔑,矅竺極為機警,明白探花郎之前受盡苦楚,輕輕嘆了口氣,“大人,不要怪奴多嘴,如今大人地位已不同往日,我們段主使曾說過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奴愚笨,不知用得對不對,就是該有的場面,咱們不能缺。要麽知道的人,會誇大人清風明月,不曉得的哦,還以為咱們故意端著吶!也不利於將來走仕途啊!”

蘇澤蘭一怔,仰面笑起來,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不愧是段殊竹放到身邊之人,一個小太監說起話來頭頭是道。

讓他生出和對方聊一聊的心思。

矅竺是段殊竹的眼睛,又何嘗不是他的喉舌,這一來一往的線啊,從來都不是單向行走。

蘇澤蘭往後靠了靠,矅竺立刻把軟枕放過來,他示意他去燒盆碳火過來,紅木炭一下下在金牡丹盆裏泛著紅光,時不時炸出火花。

“這碳火真好,奴都沒見過,竟連煙火氣都沒有。”矅竺第一次瞧見進貢的碳火,滿眼驚奇。

“這是西涼國的無煙火。”蘇澤蘭喃喃回著,又是小殿下送來的東西,他這些年所有的一切,但凡能用得上,哪一個不是她蹦蹦跳跳放到門口。

伸出手,暖意從指尖蔓延,火星飛起,劈裏啪啦,他沈了沈眸子,隨口問:“你在宮裏長大,見的人也多,若說識人,恐怕誰也比不得你們樞密院。”

對方微翹的唇角顯出一絲得意,語氣卻很謙卑,“大人過譽了,雖然奴瞧的人多,但沒什麽見識,不好說,比不得上面的公公們。”

蘇澤蘭仍垂眸,眼睛只看著火,悠悠道: “那天來的修侍郎你見到了吧。”用火鉗翻了翻碳火,抿一下唇,“你覺得他如何?”

矅竺有點意外,長長地嗯了聲,看對方俊美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心裏摸不透,只能試探地回:“大人指的是哪方面?”

“人品,仕途。”

他又尋思一會兒,小心答:“奴眼皮淺,說錯了大人別介意,我看大人還挺喜歡那位修侍郎,奴就一般啦。”

“怎麽講?”蘇澤蘭眼皮動了動,繞有興致地:“有話不妨直說。”

小太監挺直身子,拂子放到一邊,道:“大人,奴覺得那位侍郎看上去倒氣派,聽他說話也極有風度,家世嘛,算得上還可以,但總覺得性情過於死板,不是靈活之人,將來官運恐怕不行。”

蘇澤蘭又笑了笑,“你們這幫人啊,眼睛都長到天上去,看人先看官運,全然不顧其他,依我說只要人品清貴,性情好,能依靠終生就行。”

矅竺聽不明白,對方攏了下毛袍子領,聲音如嘆息:“如果我要是有個女兒,招他入贅,應該……還不錯。”

小太監機靈,話鋒一轉,“大人說的是,若是選女婿 ,那可一等一得好,有學識脾氣又溫和,長得也俊,人品佳,就像說書人常念叨的那個少年風姿,東床快婿啊!哪家女嬌娥會不喜歡。”

蘇澤蘭沒應聲,手中火鉗一摞,那碳火頓時炸出無數個火星,燃在空氣裏,映著他素來美艷的臉上頓時殺氣騰騰,嚇得對面小太監還抖了抖。

“是嘛——”他低低地說:“任是誰……都會喜歡。”

矅竺一時噎住嘴,瞧對方神色莫測,那是該附和還是沈默,要知道有關蘇探花郎的傳聞可不少,他自小就聽,據說連親生父親都下得去手,也不知真假。

偏這人又長了副妖艷容貌,給這種恐怖傳聞增添濃墨重彩的一筆,此時面龐照在一層火光中,眉清目秀,眼波如霞光,卻又有暗流蕩在深處,一股寒意,倒有點像個妖孽了。

小太監不敢多言,半晌問:“供奉,小的莽撞,大人可是有心事?”

蘇澤蘭微合雙眼,揮揮手,“退下吧,明天別讓工部的人來,我懶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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