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暖鶯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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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細風不斷,吹著公主發間香花微顫,興慶殿裏的春日似乎也比別處晚一些,擡眼看庭院中積雪仍在,想著今日在將軍府上除了屋角飛檐上的雪白,其它地方已是春意盎然。

微風乍起,枝頭殘雪紛紛揚揚,似春日飛花織就鵝羽珠簾,遮住她滿目愁容。

茜雪兀自尋思,自己若離開,豈不是一輩子見不到蘇供奉,她還記得他十幾年前少年郎的模樣,玉樹青衫,宛如花開。

現在也許變了點吧,畢竟過去那麽久,可如此漂亮之人,縱使再變也不會面目全非,就像今日的段殊竹,尋思到這裏楞一下,想誰不好,居然蹦出來段殊竹。

那可是將蘇供奉關起來之人,還把持朝政數十年,別人對樞密院又怕又敬,她可不同,心裏只有恨,簡直不共戴天。

蘇供奉幹幹凈凈一個人,才不能與段殊竹扯上關系,就是擺到一起都不成。

她獨自坐在外面,任憑思緒飛到九霄雲外,絹紗百花裙堆疊在冰涼石階上,被風掀起波浪,金光便調皮地鉆了進去,那些花兒姹紫嫣紅,朵朵開出嬌美的臉,映出眉間紅痣,一抹綺麗。

幾只翠鳥落下,誤以為這是百花叢中,一蹦一跳地踩上來,茜雪伸手碰了碰,興慶殿裏的鳥兒竟不怕人,用紅嘴輕輕嘬著指尖。

她笑了笑,鳥獸不躲人,那是被好好對待過,這裏偏僻,平時除了自己誰也不會來,門口的守衛不打鳥兒就算好得了,只能是蘇供奉,肯定用自己的吃食餵過小東西們。

擡起頭,透過飄落雪花瞧那些蒼勁殘枝,果然發現不少鳥巢,春去春來,游走的燕兒也要歸家。

縱然是只小鳥兒也能溫柔相處之人,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她如何能信。

茜雪索性和鳥兒玩起來,自言自語,“小東西,你今天吃飯了沒有啊?”

“羽毛生得這麽翠,不會是傳說中的青鳥吧!”

那些鳥兒嘰嘰喳喳,仿佛能聽懂似地。

茜雪愈發開心,愁緒瞬間飛到腦後,摸著最小一只滑溜溜的頭說:“我猜你們啊,全是李義山先生筆下鳥兒,有沒有聽過一句詩,此去蓬萊多無路,青鳥殷勤為哪般。”

鳥兒撲騰翅膀飛起來,帶走幾只盤旋空中,她歪頭瞧,不知塞外鳥兒什麽樣,大概不能像中原這般纖巧,都是如雄鷹一樣的猛禽吧。

“此去蓬萊多無路,青鳥殷勤為哪般。”默默地又念一遍,如若世間真有青鳥,至少還可以帶信給供奉,也不知對方會不會回應。

為了棠燁朝的安穩出嫁,身為大棠最受寵的公主,茜雪從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如今真得擺在面前,她才十七歲,不願與不舍都有,但如果此事引起兩國爭端,讓萬千黎民受苦,也有做一國公主的覺悟。

自己的百姓,不能袖手旁觀。

只是眼眶卻自顧自地紅了。

蘇澤蘭懶懶地靠在門內看書,陽光打在泛黃頁面,每一個墨字新鮮又幹凈,像要跳入眼睛似地,思緒被門外的笑語所牽引,一會兒還和鳥兒說起話來,小孩子心性不改。

“此去蓬萊多無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他笑了笑,不愛讀書的習慣也沒變,這兩句都能記錯,但探看改成哪般也挺有意思,平添了一絲遐想,又多出點無奈。

放在手中的書,一頁停留了好久未動,風吹起個角,伴著占風鐸的叮鈴鈴聲,不經意間嘩啦啦地響。

他沒心情看書,不過做個樣子。

最後直接閉上眼,享受冬末陽光,唇線微微上揚。

沒一會兒耳邊傳來啜泣聲,忽地心口怦怦跳,小殿下,哭了——什麽事能讓矜貴的十七公主皺眉,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先點了燈,清醒一下又回來仔細聽,確實是哭聲,很低很細,夢裏囈語般,隱忍得可憐。

蘇澤蘭不由得騰地伸出手,放在門上。

屋外的茜雪還以為裏面聽不到,或者蘇供奉根本不知道自己來,壓住聲音抹了一會兒眼淚,天色已晚,該離開又不甘心,她總是習慣與他說幾句話。

想來想去,還是平靜一下,道: “供奉,我——走了啊。”

走這個字實在另人傷心,若是平時說一百遍也無妨,現在有了心事,突然就牽腸掛肚得很,把她好不容易收回去的淚水又勾出來。

咬緊嘴唇,舌尖有了淚水的鹹味。

她實在忍不住,可憐兮兮地小聲說:“我以後……恐怕再不能來了。”

聲音如煙似地,風一吹就散。

她怕自己大哭出來,連忙轉身往石階下走。

漆黑染上太陽剛落的雲層,暮色蒼茫,石階冷冷落下她倉皇失措的影子,杏琳已經讓守衛送來宮燈,遠遠就瞧見一團光亮晃在前方。

鳥兒也飛走,鴉雀無聲。

“去哪裏?”身後冷不防有聲音響起,溫柔至極,讓小公主停下腳步,呆站在石階上。

那音色太熟悉,像蘭花落在雪蘭湖碧波蕩漾的水上,又太遙遠,縹緲得只存在於夢裏。

她心口狂跳,木木地回:“南楚國。”

一扇門,吱吱呀呀地打開,在幽靜的夜裏,那聲音劃出悠長弧線,在空氣裏來回飄蕩。

暖光傾斜在眼前,緩緩照亮整個臺階,她從沒發現興慶殿的臺階竟這樣長,那片光總也到不了頭,每次都是歡心鼓舞地跑上來,放下食物又害羞地離開,來的時候也不覺得長,走的時候更埋怨短。

她望著那片光,背對著朱紅色大門,出了神。

“小殿下。”

有人輕輕地喚,茜雪屏住呼吸。

一瞬間,兩邊的一切都頓住了,風停影駐,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只是很短的時間,才慢慢轉過身。

秀挺修長的身姿站在暖光之下,殘破油燈微閃,落在蘇澤蘭情絲萬縷眉語間,天生一雙多情的桃花眼,內裏卻挽住寒江之冷,俊眼帶笑,又低聲喚了句,“小殿下。”

這大概是夢,十幾年守在這座顫顫巍巍的大門前無數次做過的夢,也許是由於和親讓她神魂飄蕩,所以才做了夢。

臉上的淚痕還未幹,眼裏的驚恐完全多過與喜悅。

蘇澤蘭瞧著眼前的小公主,模樣確實是變了,圓滾滾臉頰長出微尖下巴,但線條柔潤流暢,看上去就像夏日墜滿枝頭的桃子,鮮靈靈。

他緩步向前,恭敬地施禮,“罪臣蘇澤蘭見過公主。”

離得更近了些,青色道袍隨風飄揚,一縷縷香氣游走在鼻尖,那是海棠香味。

她開始相信這是真的了,朝思暮想的蘇供奉,蘇探花郎——如今就在自己面前。

“供奉——”茜雪張張嘴,所有的情緒都湧在心頭,好似受了巨大的委屈般,竟哇一聲哭出來,“供奉,你一直不說話,我……還以為你變成啞巴了!”

滿臉淚痕的模樣,還是長不大呢。

蘇澤蘭剛站起身,沒想到小公主當面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擡眼看對方哭得梨花帶雨,看來十分擔心自己——變成啞巴。

“臣怎麽會變啞巴?”他啞然失笑,瞧茜雪哭得傷心,只能掏帕子遞過來,“公主,你又做噩夢了吧,夢見我變成啞巴。”

“我不是做夢,我……怕你被毒啞了啊,樞密院那幫人什麽做不出來!”

蘇澤蘭搖搖頭,示意不要再說,茜雪閉上嘴,明白樞密院這個地方提不得。

“殿下別哭啦,萬一讓人看見,臣罪加一等,你的侍女就要往這邊來了。”

蘇澤蘭指指後面,茜雪才想起杏琳,她手裏握著帕子,滿臉通紅,“供奉,這裏說話不方便,我幹脆進去坐,好嗎?”

沒等人家點頭,呲溜從旁邊跑過去,一下子鉆到殿中。

簡直像只小兔子。

蘇澤蘭會心一笑,適才聽到小公主哭得傷心,又聽說要去南楚國,自然猜到是和親,情急之下打開門,現在看起來,小殿下還精神得很。

他跟在後面,將門輕輕掩住。

轉頭看茜雪已在青枝屏風下坐好,兩只眼睛滴溜溜亂轉,滿臉好奇,想必是屋內清苦,讓她吃驚了。

“殿下,我這裏冷得很,你穿得太少啦。”伸手將一件墨藍色半臂搭過來,“這是臣的衣服,殿下別介意。”

茜雪臉一紅,低頭想讓半臂遮住臉,裏面全是幹凈味道,還有那帕子也散發著海棠幽香。

蘇供奉這個人愛幹凈,屋子裏的陳設幾乎沒有,到處都破破舊舊,但就是頂潔凈,可見主人性情。

她覺得比自己的承香殿還好呢。

蘇澤蘭倒杯茶過來,笑道:“我這裏水不好,也沒有煎茶的物件,只能閹茶①,縱使有殿下送來上好的波斯茶,也還是泡不出味道,將就抿幾口吧。”

茜雪並不愛茶,波斯茶是陛下去年賞的貢品,她一股腦全給拿來,但這會兒不能說不喜歡,端起來抿一口,“哪裏水不好,特別有味道。”

對面人不動聲色,“我覺得香氣太淡了些,不如咱們往日喝的茶,不過我這個人也不懂,胡說而已。”

小公主忙不疊搖頭,“供奉說得沒錯,是淡,但也好喝。” 急切的樣子,好似不順著說就會被趕走一樣。

波斯茶歷來口味濃厚,如何會比不上別的茶,蘇澤蘭垂眸,笑而不語。

小殿下,就會哄自己開心。

作者有話說:

①閹茶:用壺泡茶,唐代喜歡煮茶,宋代流行點茶。

富貴人家空閑多,咱們就泡一泡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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